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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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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脱幻觉是一件很难的事,认清现实更是,不然郁书意这些年也不会靠着那可怜巴巴的好意活到今天。
程樊哄他,他接受了;喂他吃饭,他吃下了;以至于程樊饭后带他去选戒指,他也顺理成章地选了。
郁书意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程樊让他做什么他都顺着做了,他之前一直都是这样顺从,有微弱的声音叫他快点离开,可只一瞬就被其他声音淹没。
按照郁书意的经验来看,他坚决认为这不可能是现实发生的事,虽然他也没有大胆地做过这样荒谬的梦,但郁书意更愿意相信这是假的。
崭新的戒指套在手上比旧的更合适一些,他瘦了很多,旧的早就有点松了,可这新戒指却给郁书意带来一种强烈的、格格不入的感觉,如同他强行闯入别人的生活,破坏别人的家庭一般。
程樊在洗澡,他往浴室看了一眼,还是将那戒指取下,套上了他原来的戒指,可那无法融入的感觉挥之不去,就算取下,长期戴戒指留下的明晃晃的痕迹也能刺痛他双眼。
头疼。
不如砍了?他莫名想着。
“这么喜欢?”洗完澡的程樊出来就看到郁书意呆呆看着手上戒指,不由得笑了,凑近看了才发现这不是他买的那一个。
“还是喜欢原来的是吗?”
程樊有点落寞,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亲了郁书意一下:“等我们再结婚了就再选一对你喜欢的好不好?”
程樊知道这戒指郁书意没仔细看过,全程郁书意都只顾着低头躲避,不想和任何人接触,根本没关注戒指什么样的款式,而程樊急于表达自己的真心,又担心郁书意情况,也就随便选了一对。
只是那戒指套在手上了程樊也没见他有一点点开心的表情,直到回到家郁书意才小声问这戒指多少钱,他把该给的钱还给他。
郁书意的脸很苍白,像是又大病了一场,下唇被他咬到出血,他或许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能说出那样一句话,程樊很心疼,夫夫之间连戒指钱都要分得清清楚楚,这得多荒唐。
看见郁书意端详那戒指,有一瞬间他很高兴,想到郁书意总算是接纳了他一点点,心脏跳得厉害,可看清后,他不可否认那感觉和被泼冷水没什么差别。
郁书意说了句“喜欢”,摘下戒指,又换上程樊买的。
等到程樊关上灯躺下,郁书意就起身跨坐在程樊身上脱他的衣服,眼睛刚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清,但程樊也感受到了他的动作,他抓住郁书意因为第一次主动而紧张到颤抖的手,问他在做什么。
“不要吗?”郁书意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程樊觉得他分明抓住了他,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程樊不可置信地问:“要什么?”
他不敢深思郁书意的意思,故意引开话题。
“你渴了?还是饿了?我去……”
“你不做那又要干什么?”郁书意俯下身捧程樊的脸,尝试看穿他的内心,“你的话我都乖乖听了,还是不愿意让我走,既然钱你不要,我也就只剩这身体给你玩玩了。”
“还是你觉得我在外面有人,觉得我不干净了?”
“用手用嘴都可以,随便你,只要你能放我走。”
每句话说出口都像凌迟。
郁书意无法承认这样的现实。
一个程樊对他好、给他关照、喜欢他的现实。
他要亲手毁了它,找到它的真面目。
郁书意的手不能动,就用身体蹭,程樊干脆搂紧他,限制他的动作。
“不要这样,书意,我不想……”
“你不是一直都觉得我恶心下贱吗?为什么现在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啊?!”
他如小兽般低吼,歇斯底里却毫无威胁,他想知道,每一次他想放弃的时候为什么要假装怜惜扯他回来,每一次他以为被解救时为什么又要把他推向地狱。
明明每一个甜枣都应该伴随很多的巴掌,为什么现在连巴掌都没有了?
程樊只能抱住他,再多的语言都无法挽回这样充满失望的人,语言太轻,轻到什么事都可以轻易将它们推翻。
行动是唯一让郁书意相信的办法,可那又要多久才能让他安心接受这些好意?
更别提重新喜欢上自己。
程樊总算开始一点点反思自己在这段婚姻里面的所作所为,为了恶心郁书意,他无所不用其极,故意无视证据冤枉他,当着众人的面侮辱他,更多的是无时无刻地贬低他,仅仅为了让郁书意主动退出这商业联姻。可连他都不愿意顶着赔付巨额违约金的压力离开,没有任何人支撑的郁书意又怎么可能离婚呢?
程樊这才惊觉郁书意竟生生扛下了这十年来自程、郁两家的恶意,甚至中途还遭受一场严重的网暴。
郁书意是怎么熬过这十年?他记不清了。
刚结婚完,郁书意就去了国外进修,后来在程家,无论是他还是郁书意都有意地减少见面的时间,即使同住屋檐下,程樊都不得不承认他很少看见郁书意出现在他眼前。
曾经的郁书意被骂会回怼,被打会拼命,这些都是程樊教他的,后来变得自卑、沉默,也是程樊造成的。
这些创伤要多久才能恢复?当他所做的一切在现在的郁书意身上一点点呈现的时候,他都想回去给自己两个耳光,大骂自己“畜牲”。
郁书意情绪忍耐太久,直至生病才一点点发泄出来。
他已经严重到有了幻视、幻听的症状,每一次的反复回忆,都会加剧他的痛苦。
郁书意早就从程樊身上下来,背过身去睡了,程樊突然变得胆小,思考自己是否有资格再碰郁书意一根毛发。
他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最近太累,睡得不踏实,梦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来,他看见郁书意坐在学校天台,风吹动他的衣服、头发,像在轻抚他身上每一处伤口。程樊看不见他的脸,他仰着头,是在抑制自己的眼泪吗?
他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郁书意没有回过一次头。
风停了,程樊迈开步子,想救他下来,刚迈开腿郁书意就往下跳,程樊吓得跑起来,或许快一点他还能抓住郁书意,他以为来得及。可那么短的距离,偏偏怎么跑也到达不了,他尝试再喊一次郁书意,居然一声也发不出来了。
他最后终于到了终点,毫不犹豫地也跳了下去。
下坠的恐惧拉扯他的神经,几乎快要把他拉出这场梦境时,他稳稳落下,脚踩一片血污,郁书意仰面躺在血泊中,任由程樊怎么叫都不睁开眼。
血汩汩地从后脑流出,程樊找不到伤口,徒劳用手堵住,直到自己身下也染上惊艳的红,他痛哭,想不明白这么瘦弱的人怎么有那么多血。
有人叫他,像郁书意的声音,沙哑而温柔,怀里的郁书意没有动静,程樊不想抬头,害怕接受外界一分一毫的诱惑郁书意就彻底走了。
他终于被叫醒,可人仍没从自己的梦里缓过来,模糊看到似是郁书意的影子坐在旁边,他坐起来紧紧拥抱,叫他的名字也总算有了回应。
“疼不疼啊,傻瓜。”程樊还想着梦里从楼顶跳下的郁书意,脱口问出。郁书意愣住,病人向来到半夜都最为痛苦,他醒后久久不能入睡,听见程樊哼哼唧唧说些什么,隐约还有抽泣声,他想让程樊从噩梦出来,没想到会被这么问,他下意识以为程樊知道了,他想说他疼得不行了,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恨不能死了才好。
他知道这句肯定不是问他的,程樊到底梦到什么了,谁会让他这么难过,郁苏荷还是其他人,郁书意一点也不关心,他只是代替别人答,没有资格诉说自己的遭受。
“我没事,放心。”
郁书意耳边有唾骂声,指责声,唯独不敢相信程樊一声声的“郁书意”,就连拥抱都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抱着,随时都能抽离。
只要程樊推开他。
程樊逐渐清醒后才觉得不好意思,松开郁书意,转而捏他的手,摸索他的戒指,有几分安心。
他小心问郁书意:“我吵到你了吗?”
郁书意摇头,他疲惫得不想说话,忍住病痛已经耗费他大量气力,怕程樊看不清,还是回了句“没有”。
“那你继续睡会儿吧,还早呢,我去别的地方睡。”
程樊不想离开郁书意身边,也不想吵到他,想在书桌将就一下,刚起身就被郁书意拉住。
“睡这吧,别折腾了。”
*
又是一晚煎熬,郁书意记不清中途有没有睡过去,等到程樊起床他才换了个姿势。
接着他只要等程樊上班就好了,他想好了,只要他不起,程樊应该拿他没办法。
可人算不如天算,他忍了一晚上,最终报应就是没等到程樊去公司就去卫生间吐了一池子的血,急急忙忙冲掉后程樊就进来了。
程樊以为他在洗漱,看见郁书意眼下的青黑,后悔晚上没有分开睡。
“昨晚没睡好吧,先下来吃点早餐,等会去公司你再睡会儿。”
郁书意垂下眼,只能认命。
临出门他找了帽子和口罩戴着,不想太多人看他。
郁书意很久没去程樊的公司,前台员工早已不是他熟悉的那一批了,他阻止程樊要介绍他的动作,将帽檐压得更低,生怕有人会认出他,哪怕这根本不可能。以前为了获得程樊的一点好感,尝试去送过饭,前台见他没预约就让他坐着等一下,经常一坐就是半天,等到保温盒已经留不住饭菜的温度他才知趣地离开。
他没看过公司内部长什么样,最熟悉的只有门口待客的沙发,现在那沙发换了,郁书意也失去了参观公司的兴致。
程樊带他来到办公室,给他取下口罩、帽子,露出那张憔悴的脸,郁书意低着头,发脾气一样程樊怎么说都不应。
程樊不恼,又带他进休息室,里面有张床,他当郁书意没休息够,有点起床气,告诉他补一下觉,无聊玩玩手机,渴了饿了叫他就行,找不到人发信息告诉他,总之不能离开办公室。
他为郁书意开空调,拉窗帘,又给他盖上小薄毯,安抚他直到他闭上眼才悄悄出去办公。
郁书意好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这间休息室比程樊家还安静,或许是没有仆人工作的嘈杂声,又或许是房间很小给他了一点安全感,他睡得很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偶尔的噩梦缠身会让他皱一下眉,很快又被其他梦境代替。
休息室里有监控,程樊在外面看手机里郁书意一动不动的睡姿,想起昨晚的血腥场面,嘀咕着郁书意怎么不翻翻身,又不敢进去查看,怕打扰那睡眠极浅的人。
程樊处理了一上午的工作,郁书意也睡了一上午,被程樊叫起来吃午餐时郁书意头都有点晕,没睡够似的打了几个哈欠。
听程樊说要去餐厅吃饭,郁书意摆手拒绝,不管那餐厅有多少种菜品,有多好吃,他也不想去,他小透明一样的生活过惯了,不愿意受太多人关注,过多的视线灼热到会把他烫伤,被看得久了耳边渐渐还会有些窃窃私语,声音不大,也足以让他听清谈话内容,昨天推销戒指的店员已经让他深刻感受了一次。
所以才要遮住自己的脸,不想让别人看见他那般丑陋、令人厌恶的模样。
自私点说,是他不想听见他们讨论自己的声音,担心自己如果因为别人的议论声而崩溃直至发疯,程樊会嫌他丢脸。
等程樊无奈离开,他又躺回床上,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帘发呆。
在别墅他还可以做点家务事转移注意力,在这里他不知道可以做什么,时不时就开始回忆他不堪的过往。
他控制不住地去回想,一幕幕场景从记忆中取出,又将它们掰开了、揉碎了,抠出更多细节再塞回脑中,再变成刀片跟着他的血液流淌,划伤身体每一个角落,到达供血的心脏处,痛得尤为厉害。
在别墅,他可以找个地方哭,就算不小心发出声音也不会有人理他,可这里不行,被程樊发现会怎么样,他不敢想。郁书意咬住左手食指的指节,无声地忍耐。
他被逼得快喘不上气,那些片段唯有在白天白血病没那么折磨自己的时候才更清晰,治疗精神病的药在程樊手里,郁书意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从包里翻出他偷偷藏的止痛药,囫囵吞下,也没有好转。
他恨程樊,凭什么不让他走,为什么要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折磨他,左手已经咬到破皮,可眼前的景象更加清晰,郁家夫人的巴掌即将扇到他脸上,他抱头防御,全身颤抖。
有人碰他,郁书意被吓得条件反射地打开那人的手,动作太大,程樊的饭盒没拿稳,饭菜打翻了一地,昂贵的西装也沾上油腻的污渍。
郁书意大口喘气,看程樊的眼里流露出比刚才要挨巴掌时还强烈的恐惧和绝望。程樊反应比郁书意更快,赶忙问:“没事吧,有没被烫到?”
“没……没有。”郁书意刚从极度恐惧中走出来,整个人如脱水一般,胳膊和腿都软了,使不上力气,唯一记挂着的只有程樊的衣服。
这一次,无论程樊让他做什么他都不冤枉,郁书意想。
可程樊没像以前一样让他做些侮辱他的事,只是打电话让助理买两份饭送过来。
郁书意愈发不安,好像这次程樊不做什么下一次就会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开口,他没钱赔,也不想被说贱得慌。
休息室放有备用的衣服,程樊换下弄脏的西服,郁书意双臂环膝看向他,程樊操心的事少,时间没有在他脸上留下过多的痕迹,他还一直健身保持好身材,虽然是程家最宠的小儿子,但也年纪轻轻在这商业战场上站稳了脚,多少人嫉妒他,又有多少人想往他床上爬,郁书意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距离逐渐变成一道不可跨越的沟壑,感觉太累了。
买不起的戒指,赔不起的西装,郁书意想不明白这些事的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阴谋。
他鼻尖泛酸,他想逃走,可一地的饭菜竟把他的鞋也弄脏了,只能光脚从另一边干净的地方下床。
程樊换好衣服,看见他的动作,皱眉让他回床上,等叫人一会儿给他重新买双鞋。
“饿了吗?”
“衣服呢?”
俩人同时开口,都愣了一下,程樊问他:“你说什么?”
郁书意指了指程樊的西装,说:“衣服不是脏了吗?我帮你洗。”
“不用。”看到郁书意的手指甲有些发紫,程樊调高了空调的温度,“这些事不用你做,交给别人就好了。”
“那……”
他想问其他的补偿方式,程樊打断他:“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乖乖等着饭菜过来,乖乖地吃多一点就可以了。”
程樊的爱与不爱很明显,爱你的时候处处为你着想,哪怕要摘星星捞月亮,他也会去做。不爱的时候什么也不在乎,似乎人性的那一些共情的本领都消失不见了,不管是生是死,也不管曾经爱过还是恨过,都不关他的事。
正是这样,郁书意心里闷闷的,开始恶心反胃。
这让他意识到以前的他根本没必要做折辱自己的事,他清楚诸如弄脏郁苏荷礼服、推“情敌”进水池的错误都很好解决,就和今天弄脏程樊西装一样,只要花钱就可以了,更不要说他没做过这其中任何一件事,一直在被人诬陷。
郁书意很委屈,郁苏荷和程樊都知道怎么做才会最大程度地伤害他,求过,跪过,郁书意也知廉耻,更羞辱的他不愿意干,就被人按着打,他们说只要这么做他们就会原谅他,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原谅过他。
他接受着他们最纯粹的恶意,乞求他们的原谅。
「跪下吧,这西装我可不稀罕你赔。」
一瞬间的分神,程樊的身边莫名出现了另一个程樊,只是他坐着,却像是在俯视他。
「给我伺候舒服了这件事就算过了,很划算吧?」坐着的程樊戏谑一笑,「就你现在这样,出去卖都不知道有没有人要。」
相比站着的,郁书意觉得坐着的更像真程樊。
所以他跪了,他不想被打,他的身体已经没有那个条件扛下一次又一次挥舞的拳头。
程樊赶忙扶郁书意的时候看见了他眼里的泪水。
程樊当然不知道郁书意汹涌的悲伤,他问为什么要这样时郁书意也不愿意说,让他不要再问。
郁书意何时有过这样的神态,他一向坚强,很少掉眼泪,现在却声音发颤,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程樊想陪着他,可工作不允许,公司的新产品准备上市,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会要开,哪怕郁书意就安静地待在他办公室,他也总是不安心。
他空下来时会和郁书意聊聊天,带他坐自己腿上,不顾被骨头硌得发疼,程樊打开文件给郁书意展示他们辛苦研发的新产品。
“过几天就开发布会准备上市了,之后有空了就带你回去,我们到时买点这里的特产,带回去分给周边邻居。”
程樊本意是想给郁书意一点期待,他怕郁书意不高兴出了事,只要过了这段时间,他就能好好陪他治病。
程樊相信,无微不至的关怀总能把郁书意的病治好。
“上市了之后呢?不用管吗?”郁书意近乎冷淡的语气让程樊泄了气,“后续没有工作吗?我要等多久?”
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郁书意捧起程樊的脸,新长的胡茬扎着他的手心,说:“我之前求你多关心我一点,你不愿意,你恨我,我能理解,现在我只是想回家,你也不能答应我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退了我的车票。”程樊被吓一跳,他埋入郁书意的颈窝,像是撒娇:“我没有,我答应你了的,你再等等好不好?我还没跟你回去过。书意,我想和你一起去,我想见见你妈妈。”
“我也想见……我比你还想……”郁书意闭上眼,仿佛母亲就在他面前,“可是她不在了啊,我早就没有妈妈了……”
他一点点剖开自己的伤口,自虐一般,疼久了会麻木,这样他就不会疼了。
“不要难过,书意,我会对你好的,只要这几天,熬过这几天就好了。”
程樊拍郁书意的背,轻声安抚,郁书意依旧没哭,坚强得可怕。
下班后程樊又一次带郁书意看心理医生,眼看郁书意对医生敞开心扉,程樊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他想郁书意依赖他,却又没办法。
他问医生郁书意的情况,医生告诉他郁书意有所隐瞒,但总体来说不太乐观,需要积极的治疗和家人的陪伴。
程樊瞒着郁书意诊断结果,郁书意也不关心,他早就没几天可活了,没什么可在意的,右手无意识地把玩戒指,脑子却在想程樊说的话。
他想回家,都说魂归故土,母亲的家才应该是他的归宿,郁书意不知道死了之后有没有人可以帮忙送回去,他只能自己回去。
他掰着手指头,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或许要告诉程樊真相了,他不能一直被困着,病情越来越严重,郁书意不想临死前都不能见母亲一面。
可是告诉了,程樊会同意他的请求吗?程樊恨他入骨,他会不会把他关起来,不让他回去?
郁书意的手不住颤抖,思维扩散,耳边的呢喃开始尖锐,大声叫喊着“你该死”。
「白血病?不会是装的吧?哪有这么严重,吃点药不就好了吗?」
这是程樊的声音。
「都是报应啊,恶人自有天收!得了病你活该!」
这是郁苏荷的声音。
「是你该死,你欠下的都要还回来!」
这是郁江文的声音。
无数声音挤入脑海,郁书意头疼得要炸开。
“程哥,程哥……”他大口喘着气,程樊注意到不对立刻靠边停车,他问郁书意怎么了,郁书意捂着嘴说想吐。
程樊立刻开锁,郁书意开门就出去吐,这时那些声音才慢慢消失,唯有心脏一直在剧烈跳动。
程樊想,郁书意可能是晕车了,他心疼他把吃的那点东西全吐了,郁书意有胃病,这样太伤胃了。
郁书意吐完身子也软了,程樊抱着他坐进车里,给他调整了一下座椅位置,说:“再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郁书意很难受,回去后没多久就睡了,程樊进房间时屋里还亮着灯,郁书意蜷缩着,小小一只,皱着眉,眼泪却不停地流。
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疼”,程樊拿毛巾给他擦脸,问他哪里疼,郁书意睁开眼,似是被梦魇住,去抓程樊的手,力气大得像生怕他跑了。
“不要丢掉戒指了好不好,程哥……我找不到了,对不起,对不起……”
郁书意胡乱说着梦话,眼泪总是擦不完,程樊的心像被揪住一般,他想起了那荒唐的婚礼,想起了被他扔掉的戒指,他想到郁书意是不是去找过了?是不是没找到?
他不敢想那枚郁书意戴的旧戒指,这可能是他从偌大的婚礼现场找回来的那一个,他安慰自己没有人会傻到这么做,仅仅只是个戒指,他欠郁书意的已经够多了。
但是他又是那么清楚地知道,郁书意就是会这样傻,他会找回那枚戒指,他有像驴一样的倔脾气,一枚戒指戴了近十年,又怎么会不管那被抛弃的小物件呢?
简直傻得可怜。
郁书意还在说,迷迷糊糊的,程樊也逐渐听不清了,唯一清晰的只有“对不起”和“我好疼”。
“我不丢了,书意。我再也不会丢掉你了。”
今天郁书意闹腾得太厉害,程樊也疲倦了,他亲吻郁书意的额头,说不出更多的话。
他越来越觉得“重来”是一件希望多么渺茫的事,这一场病让郁书意强行剥开自己的伤疤,不受控地把自己曾经的伤口展露,也加剧程樊的痛苦。
前九年,哪怕有一天程樊开窍了,郁书意都不会这样,他或许会不计前嫌,和他好好地生活,以郁书意的性格,他不会告诉别人自己过得多苦,他永远看着前方,将伤痛抛之脑后。
可为什么现在会这样呢?只要他早一点,再早一点,郁书意就不会压下这么多的情绪,不会生病,更不会这样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
郁书意让他走,他不想,这是他自作孽,他想惩罚自己让郁书意开心一点,可偏偏遭报应最多的是郁书意。“睡吧,书意,不要想了,过去的就过去了,好不好?”
郁书意早已闭上眼,哭声逐渐弱下去,抓着程樊的手也松开,程樊反握住他,擦去郁书意脸上的泪痕,一点点地亲吻他,像对待一个珍品。
他吻上郁书意的额头,嘴唇,身上的淤青,还有脖子上和左手的疤痕。
这都是他在生活里痛苦挣扎的产物。
程樊宁愿自己被郁书意报复,也不想看郁书意在水中沉浮。
“书意,对不起的是我,你没错,是我错了,我不应该这样。”
程樊用气音在郁书意耳边说话,他怕吵醒他,又希望他能听到。
“我真的错了,不想原谅我也行,我做太多混账事了,我就想你好好的,健健康康过一辈子。”
“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程樊眼皮变沉,车轱辘般反复那些话,逐渐睡去。
难得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