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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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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跟着我,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这是郁书意今晚对程樊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把自己关进房间,长长地叹了口气,压抑着的情绪发泄不出来,转化为身体上的疼痛和令人难受的饱腹感。
郁书意走进厕所,将两根手指伸进嘴里,想呕一些东西出来。
但他看见那面镜子,便停下了。
一个丑陋的、令人作呕的人在他的面前,没精打采地看着他,郁书意转去洗把脸,抬头依然是这个人。
他看着他,仿佛都认不出这是谁,他们做着相同的动作,他们想去摸摸对面人的脸颊,却只能摸到那层透不过的隔阂,双手靠在一起,那么凉,就连互相抓住取暖都做不到。
「你满意了吗?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句话似乎是贴着郁书意耳边说的,他条件反射地往后看,没有人。
他再回头,镜中的自己变了样,更陌生了,他收回手,感到有些害怕。
“你是谁?”郁书意分明知道那是谁,他控制不了自己问出声,“你是谁?”
镜中的人从镜子穿出来了,一步步逼近郁书意:「我不是你。」
「你可以叫我小意,他们都这么叫我。」
“别过来,求你,别过来……”害怕是理所当然的,没人见到另一个自己从镜中走出来会不害怕,郁书意退无可退到最后瘫坐在地上,那个“陌生人”都没有停下,下意识地,他改为跪姿,像他母亲求郁志东那样,乞求着:“别再靠近了,我求求你……”
小意停下了,看着郁书意的可怜样,整张脸写满了不屑与冷漠。
「你除了会求人你还会干什么?你什么都不敢!你连跳楼的勇气都没有,你能做什么?你除了无能地吼叫你还会什么?」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敢的,我能的,我……”
「你哪里有资格就这么死啊?那些被你害的人呢?干妈呢?郁家呢?程樊呢?方锦江呢?」
小意一个个念着受害者名单,每念一个,他身边就多出一个人,郁书意乞求的动作停下了,就这样呆呆地看着他们。「你破坏了我们的生活!」
「你个小贱种,怎么配活在这里的?!你怎么不跟你那犯贱的妈一起走了?!!」
「郁书意,骗了我这么久,你满意了吗?你演了这么久达到目的了是吗?!」
「我没生你就好了,没有你我不会死!不会!!」
「我恨你!」
「郁书意,我恨你啊!你那时怎么不直接跳下去好呢?!我救你干嘛呢?」
「郁书意,郁书意,郁书意……」
郁书意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么多,这么多的罪过,他连听都听不清,他要怎么办?谁来帮帮他?谁来救救他?
他无助地说“对不起”,一遍又一遍,没人原谅他。
突然间,郁书意感觉谁掐住了他的脖子,是那个自称“小意”的人。
他好像动不了了,氧气被一点点夺走,脖子上的伤口发痛,他挣扎了吗?他还可以挣扎吗?
敲门声响起,对方收了手,郁书意剧烈地咳着,眼前的那一个个人都没有消失,他们仍叽叽喳喳地吵,只有小意的命令清晰明了。
「去开门。」
郁书意站起来,踉跄着过去了,他没有反锁门,谁都可以随意进来,但是没有人直接进来看看他。
他打开门,陈露拿着药和水等着,看见郁书意吓了一跳。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一瞬间她又注意到郁书意的脖子,“你伤口裂开了?”
郁书意下意识往脖子上摸,被陈露阻止了,她赶紧让郁书意进去坐下,想给他处理伤口。
「矫情,这么点伤都要包着。」
「装的吧,好像自己多惨似的。」
郁书意咬了咬下唇,说:“圆圆,没什么事,我自己来吧。”
“你怎么了?”陈露发现不对了,他脖子不只是伤口流血,还有明显的红印,衣服汗湿了,声音也变得沙哑,这才过了多久,发生什么了?
“你不舒服吗?我们去医院吧。”陈露要拉起郁书意,“瞒不住的书意,身体要紧啊。”「闹到要去医院了啊?没病装病很爽么?」
“不去,吃点药就好了,吃了睡一觉就好了。”
“你到底为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生病不是丢人的事,书意,去看医生。”
「别太恶心了,现在还装呢?要我啊,我就从这窗外跳下去了,我哪儿有脸活呀?」
郁书意转头看了看窗,竟开始思考要不要跳下去了。
「哎呦你可别说,他妈就是艾滋死的,他不得遗传啊?」
所以呢?所以才讨厌他吗?
为什么去医院?是不相信他吗?
不相信他生病了,不相信他不是艾滋,他们怕传染,没人敢靠近他。
郁书意甩开陈露的手,把她推出去。
“我不去,你走!”他关上门,把陈露拒之门外。
他怎么会生病呢?他没有病。
对,他才不会生病,祸害遗千年,他能祸害很久呢。
郁书意抓起陈露放在桌上的药,胡乱抓进嘴里嚼了,连一口水都没喝。
好苦。
「这是治艾滋的吧?」
不是。
「我就说他是装的,一下就好了。」
好痛。
「就欺负一下,怎么可能这么严重?」
好难受。
郁书意终于走到厕所,吐干净今晚咽下的所有东西。
怎么办,谁来告诉他怎么办。*
门外陈露的敲门声早已停下,什么时候睡着的郁书意已经没印象了,他只知道他回到了高中,坐在天台水泥砌的围栏边上。
他毫不犹豫地往下跳了,下坠时划过的风割破他的脸,砸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浑身疼得连翻身都做不到,但他心脏还跳着,他还有呼吸,鲜血染红了他本不洁白的校服。
他失望极了,慢慢的校服变成蓝白条纹相间的病号服,他坐在宽敞的房间里,对面医生的脸都看不清,耳边声音模模糊糊,似乎在问他什么,郁书意不想答,看着窗外。
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特别疲惫,连呼吸都那么累的?记不清了。
浓墨般的黑渐渐将他吞噬,看也看不见。
眼前出现母亲的墓碑,他跪下,摸着这块石头,突然胃也很痛,郁书意只能蜷起来。
冰冷的墓碑不会拥抱他,他知道。
他图什么呢?分明这一切不会有任何回应,但是他还心存一丝幻想,可笑地觉得有人能拯救他。
他的手里有一把刀,于是他刺入心脏。
死亡需要多久呢?会很痛苦吗?和生存一样痛苦吗?
鲜血没有涌出,郁书意被疼醒了,躺在床上仍然恍惚,他有点分不清他是否还活着。
舌尖上泛起苦涩,那些药让他苦了好久。
郁书意慢慢地起了床,他想去喝口水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客厅的灯亮着,程樊还在沙发上办公,听到有声音,转头就和郁书意眼神对上了。
程樊看到郁书意脸色很不好,关切地问他:“醒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郁书意怔了一下,但还是回了句“没有”。
他喝完水,又回自己的房间,灯没有开,适应了客厅的灯之后屋内什么也看不见。
就像进入了那一场梦里面。
程樊也跟着郁书意进来了,关上门,抓住郁书意的手,说:“书意,我们聊聊。”
眼前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沉闷的声音与程樊的话重叠,郁书意突然想到他是不是已经疯了。等适应了屋内的黑暗,程樊带着郁书意坐上床,他打开台灯,却被郁书意关了。
“别开。”那里有人在看。
程樊也不在意,只是小心翼翼地问:“你还生气吗?”
郁书意摇摇头,突然想到程樊会看不清,又补了一句:“没有生气。”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黑暗中看不清郁书意的表情,同样,郁书意也看不清程樊的脸,他不知道程樊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严肃的,生气的还是厌恶的。
他还想摇头就听见程樊说:“你生病了是吗?是不是一个很难治的病?”
“为什么不和我说?”
郁书意无意识地扣着手指,耳边反复响起“你不检点才会得这病”,不敢回答。
“书意?”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程樊很少有这么多的耐心,也很讨厌问事情不说话的没教养行为,但是他怕郁书意再一次伤害自己,他不得不这样。
高中那年他救下想要跳楼的郁书意后,郁书意休学了一年,他没告诉程樊真正的原因,但是谁都知道原因是他得了抑郁症。
郁家大肆宣传自己对这个“认”的孩子有多好,不顾郁书意愿不愿意。
今天的闹剧让程樊想起了这码事,之前一切的不合理都解释通了,被剃去的头发,身上的淤青,日渐瘦削的身体,和不愿意说话的郁书意。
“书意,你的抑郁症复发了是吗?”
郁书意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首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后是觉得可笑,好像已经不知道是被发现真实的病严重还是被觉得是抑郁症严重了。
“我最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儿。”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自顾自讲起了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每次从里面醒过来我都不知道算是噩梦还是美梦。”
“至少那时候程哥说要我做他小弟,他罩着我是挺好的,但是每次我坐在天台的那一刻我都在想,是不是我那时候死了才是最圆满的结局。”“这样郁志东他们不会因为我而吵架出车祸,郁家兄妹俩也不会失去妈妈,你也不会被我逼着结婚,我们所有人都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程樊轻拍着郁书意的背,说着“不怪你”的话,却被郁书意脑内一声接一声的“都是你的错”盖过。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偏了轨,如果那个时候他真的得了抑郁症该有多好,或者说现在,他哪怕有一丝下定决心自杀的行为都好,谁都不会变成这样。
郁书意身边的人多了,说的话也不是单一的一句,所有他看过的听过的骂人的话交错着,他被围在中心,什么也做不到。
他知道出问题了,他彻底地疯了,身体和精神的疼痛层层叠加,他几乎无力脱逃,一边相信这些是真的,一边怀疑他们是假的。
郁书意痛苦地捶自己脑袋,妄想把那些东西驱散一些,程樊看到了他的反应,他控制住郁书意,可没等一会儿郁书意嘴里就喃喃地说着“对不起”。
巨大的内疚感笼罩在郁书意心头,他憋闷得喘不过来气,程樊更加确定郁书意病得严重,甚至有些后悔过来问话导致郁书意开始发病,他的安慰没有一丝用处,只能死死抓住郁书意不让他伤害自己。
“没事的,你只是病了。”
“我们能治好的,不要害怕,不要怪自己。”
夜很深了,外面“轰隆隆”地打雷,那一瞬间的光亮照不明整个夜晚,同样也抹不掉郁书意心中的雾霾。从程樊那里离开后,郁苏荷这几天就只在郁家和医院往返。
上一次见到郁书意闹着要自杀时,她还在上初中,母亲给了郁书意一巴掌,郁书意半边脸都红了,他偏着头,将所有辱骂全然接纳。
她的记忆中父母没有一天是不吵架的,母亲总是会哭着跟她和大哥诉苦,听大哥和母亲说,郁书意来之前,他们很幸福。
他毁了他们一家,所以那时她觉得郁书意接受这些打骂是应该的。
她和她的大哥一起将郁书意推下泳池,一起抢走他的零用钱,一起计划着把他反锁在房间内,任由他被关整整一天。
郁书意刚开始是不会反抗的,后来或许是认识了程樊,竟也会挣扎和顶嘴了。
也是那个时候,他频繁顶撞母亲,母亲气不过,父母吵架频率更高了,一次去宴会的路上他们激烈地吵了一架,出了车祸,母亲成了植物人,父亲还好好活着。
他们恨极了郁书意,所以他们有一系列的计划破坏郁书意的生活,看着郁书意吃瘪的样子,是很快乐的。
最近她有些疲倦了,郁书意或许因为报应得了病,但是母亲还是醒不过来,看着病床上憔悴苍白的女人,她想不起来大哥说的那个曾经为她唱歌,为她读故事的母亲。
母亲好的一面离她越来越远,就连大哥和她也逐渐疏离了,至于宋南,郁苏荷毫无理由地怀疑如果他们在一起,他也会走父亲的老路。
她向来是倍受宠爱的,要什么有什么,只有母亲,是无论如何都唤不醒的。
“妈妈,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她抓起母亲的手,在自己的脸上蹭蹭,“郁书意也快死了,你回来吧,回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这时郁江文进来了,摸了摸她的头,郁苏荷也是最近才知道大哥几乎天天来看母亲,每次来都像汇报工作一样跟母亲汇报他们的生活。
郁苏荷一边看着大哥说话,一边观察母亲的反应,她真想让母亲看看他们,她的孩子已经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现在郁家的公司已经被大哥牢牢抓在手心,嫂子也有钱有势,父亲老了,除了虚假地关心,就只剩怕被大哥赶出家门的担忧。
事实还是让她失望了,母亲还是没反应。
也对,这么多年都这样,怎么可能一下子醒过来呢。“哥……妈什么时候能醒来啊?我好想她……”郁苏荷看郁江文熟练地为母亲擦拭身体,就算是醒过来,或许她都要在轮椅上度过了,但是她还想听听母亲的声音,听听她为自己唱歌讲故事。
郁江文自己也摸不准母亲会不会有醒过来的那天。
但他还是轻轻拍着郁苏荷的肩,安慰道:
“会醒的。”
*
郁书意的检查结果很不乐观。
他真的出问题了。
是什么样的病郁书意根本不在乎,但他自己都没想到真会得病,当医生开的药出现在面前时他才不得不相信又生病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自嘲地说:“真的成了精神病了啊。”
这个世界真的容不下他,非得用这样的方式将他赶尽杀绝。
程樊听到他的话,心脏被揪住一般疼,这也该怪他,这么久了才想着带郁书意看看,他不会安慰人,只是干巴巴地说着:“我们去店里看看吧,答应过你的。”
“不用了,我不想去,回家吧。”郁书意感觉有点头晕,说话也轻轻的,程樊一下子就想到高中在天台坐着的郁书意,似乎风一吹他就不见了。
他没敢勉强郁书意,开车回到车库的时候才发现郁书意睡着了,就连程樊下车后打开副驾驶车门他都没醒,眉头紧锁,双手死死地抓着安全带,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痛苦、恐惧裹挟着郁书意,梦里没有他曾经经历过的美好,他不敢确定哪个是现实,哪个是幻觉,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他从来没有获得那样的成就,从来没有被人喜爱过,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爱人。
他挣扎着醒了,发现自己被程樊抱着,他下意识想推开,但是什么力气都没有。
“对不起......”
郁书意不知道为什么要感到抱歉,好像这样他就能少难受点。
程樊顿了一下,他还以为是幻听,直到郁书意又说了一遍。
“生病不是你的错,书意。”郁书意这两天真的折腾累了,现在还发起了烧,烧得迷糊净说些糊涂话,睡睡醒醒反复了好几次,醒来说得最多的是“对不起”“我错了”,说话时总染些哭腔,要哭不哭的样子可怜极了。
程樊没怎么照顾过人,很多事情都是吩咐下人去做的,郁书意身边也不是不能叫人看着,说不上是愧疚还是不安,他难得放下工作,陪着郁书意等到他烧退。
郁书意每每睁眼都看见程樊,他是知道自己在做梦的,程樊从不会这样,哪怕他苦苦哀求,都是留不住这个人的。
他想在梦里再多看看程樊一眼,再多一点把他不厌恶的样子记下来,但他抓不住,只一秒他又陷入深渊,周围都是人,他太害怕,怎么也逃不掉,就连这恐惧情绪都没有出口发泄。
他被牢牢地困在自己编织的黑匣子中,所有的挣扎都没用,最后他总算是出来了,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床边,看着程樊待过的位置。
没有人。
果然。
郁书意艰难坐起,微微地喘着气,缓解着心中不断蔓延的失望和浑身的疼痛。
“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樊出现了,就坐在那里,郁书意有点吃惊,想伸手摸摸是不是真的。
程樊躲开了,有点生气:“你可别碰我,一个神经病,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郁书意愣住了。
是啊,这才是程樊应该有的反应。
他收回手,不知道该干什么,也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对不起。”他只会这一句了。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笨拙地用左手抓右手,希望它们能不抖了。
可是没用。
他控制不了自己。
控制不了自己不生病,控制不了自己精神出问题。
郁书意抬头,想给程樊一个抱歉的笑,可程樊不在了,整个房间又只剩他一个人。走了吗?一眼也不想看吗?
他咬着口腔内壁,疼痛能换来清醒,血腥味涌上,他的手也不抖了。
「走吧,出去吧,你不属于这里。」
脑海里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叫着。
郁书意开门,程樊就在门口打电话,他看见郁书意,匆匆挂断电话,试探他的额头。
“起来了?怎么不多躺会儿?饿了吗?我叫罗姨煮了些粥,等会吃点......”
郁书意避开程樊的手,刚刚的事他还没忘记,可能这个程樊是幻觉吧,他不敢碰,怕碰了就散了,怕碰了就又说出那伤人的话。
他像一只躲避巴掌的小狗,不愿意看程樊,想绕开他走,但被程樊拦住,摸了摸有没退烧,刚想说郁书意,又担心他发病,好言好语地和他说让他回去休息。
郁书意只是咬着下唇,恍惚间又听到有人说话,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让他滚让他走,抬头看见程樊关切的眼神,鼻头都有些发酸。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郁书意的世界变得虚幻不可信,真真假假在他眼里快分不清了,他的病情不是一瞬间严重的,在他意识到他生病的时候,就变得不那么一样了。
他不想在他们合同还没到期时候给程樊添麻烦,什么都是能自己解决就自己解决,他不怕面对那些不存在的东西,他害怕程樊更讨厌他,哪怕他知道这早已是事实。
郁书意觉得自己更脆弱了,脆弱到承受不了一丝委屈,对上程樊眼睛的那一刻他甚至以为以前罩着他的程哥回来了。
他多想大哭一场,说自己做了那么久的梦,终于醒了,多想叫程哥给他买上一碗糖水,告诉他自己到底吃了多少苦。
可到底哪个才是梦呢?
谁来告诉他?
程樊说着“我陪你”,把郁书意带回床上,安顿好后想叫罗姨端粥上来时,郁书意扯住了他的衣角,仅仅短暂的一下,郁书意就松开了,他眼里的满是不安,手也无措地不知道放哪,嘴里像念经一般念着“对不起”。
程樊不知道这是郁书意说的第几次“对不起”了,怎么说都没用,郁书意根本不理他,但又对他的离开很敏感。昨天都不至于这样,今天看完病怎么就开始离不开人了。
程樊疑惑,但也耐心地告诉郁书意自己很快就回来。
郁书意点点头,大概听进去了。
「别走!我求求你别走!」
「求你了求你了……别留下我一个人……」
声音太过真切,郁书意甚至以为是他自己喊出来的,后来又意识到应该不是的。
不然程樊为什么转身就走了呢?
他要自己待多久?很快是多快?
身边的人慢慢多了,总是吵,他们都拿着各种各样的刀,郁书意不知道该看谁该防谁,刀尖对着他,有可能下一秒随便一把刀就捅上来了。
「你不是挺想死的吗?你现在这样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是面对着郁书意的那个人,郁书意有点发抖。
那是他自己啊。
「你在怕什么?你不觉得你的人生很可悲吗?你不想结束吗?」
“不……我……”郁书意颤抖着摇头,可那把刀就这么插入了他的身体。
「我帮你吧。」
郁书意看不清他的表情,应该是在笑。
程樊终于回来了,带着粥,那些人也随之消失,留下一句话在耳边回响。
「不能死啊,你还没还清债呢。」
“来,我喂你。”
两个人的话混在一起,什么也听不清,郁书意就着吃了一点,缓过来才想起得自己吃,程樊不给,硬是要喂给他。
粥温温的,没什么味道,嘴里被自己咬破了,混着点铁锈味,有点疼。
郁书意还是觉得别扭,对程樊说:“哥,我还是自己来吧。”“怎么?刚刚还叫我不要走,现在嫌弃我喂得不好了?”程樊只觉得郁书意是不好意思,手上动作也没停。
郁书意感到难过,这是他梦里都不敢想的事啊,泡沫一般,迟早会破的。
别这样对我。
太难受了,他这样快死的人,更不想程樊给的这颗甜枣最后变成巴掌。
那碗粥郁书意没能吃完,胃里难受,总是翻涌着想吐。
药是过了一会才吃的,郁书意不知道两种药都吃会不会有什么冲突,他不太在意,如果就那么中毒了也是挺好的,这样就有理由不用硬熬了。
郁书意不懂自己想怎么样,活着还是死去于他而言都和地狱没什么区别,有时潜意识要他活着,有时又不是这样,他很混乱,也很矛盾。
程樊就在房间里办公,电话响了就走出去接,郁书意离不开人,工作同样也是。
这样太累了吧,所以临睡前程樊才跟他说把他送去医院。
说是进一步治疗,是不是和那时一样,为了告诉媒体程家人没有亏待他呢?
他问程樊能不能不去。
他不想被当成神经病在医院待上一年,不想每天一醒来就是各种检查和治疗。
他说他会乖乖待在这里,不给程樊惹麻烦,如果不想他出去露面他就不出去,就安静待着。
程樊没有回答,郁书意知道没戏,脸色苍白地笑笑,没再说话,缩回了被窝里,闭上眼。
他感受到程樊为他掖被子,亲了他一下。
“晚安。”
声音很轻很轻,却几乎要把郁书意压垮了。
你也是。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