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树前头未逢春》半支离

12、第 12 章 玩笑

　　郁书意思考过要不要戴假发，他现在消瘦了很多，身上到处青一块紫一块的，颧骨有点突出了，难看得要命。
　　或许也不需要他考虑，程樊的助手已经帮他准备好了一切，连带着假发一起。
　　果然还是要戴假发才体面些，郁书意想。
　　西装是新买的，面料摸起来很舒服，他想起结婚时给程樊做的那件西装也是这种手感。
　　来不及量身定做，所以西装穿起来略微大了一点，但还行。
　　程樊的助理很严肃地上上下下打量了郁书意几眼，最后“啧”了一声。
　　“算了，就这件吧。”
　　没有更合适的衣服了，郁书意很清楚自己现在什么样，所以他才不想去那么高端的酒会上丢脸。
　　郁书意小心翼翼地把程樊助理给他挑的东西放起来，很贵，他还不起。
　　酒会开始的那天，程樊找了一个化妆师给他打扮，给他化得稍微有了一点气色，郁书意看得出来程樊不满意，但他没说什么。
　　郁书意和程樊并肩进入会场时，有很多人都在看着他们，他们都是常戴着面具的商人，没有一丝异样的表情流露，但郁书意似乎还是听到了他们的心声，好像在嘲笑他。
　　郁书意没怎么去过这样的场所，笨手笨脚地接过香槟，也不知道怎么拿高脚杯，然后和不认识的人敬酒，敬酒的人心思不在他身上，意思一下转头就和程樊攀谈了起来。
　　郁书意看着就觉得无聊，程樊让他去吃些东西，一会儿带那设计师找他。
　　其实郁书意也不在意那设计师是否看得上他，讲到底他是“抄袭”过的，很少有人能相信他，更别说要冒着被骂或是被各个地方排挤的风险招收他。
　　这里有他喜欢的巧克力蛋糕，这已经足够安慰他了。
　　郁书意直接拿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找了一个没人的小露台，就站在那里，边吃边看风景。
　　有钱人喜欢把别墅建在郊区，不仅环境清新而且安静，这里星星都比城市多，郁书意抬头看星星，试图想起每颗星星的名字，蛋糕上甜甜的奶油在嘴里化开，他似乎很久没吃了，已经忘了这蛋糕的滋味了。
　　郁书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突然有人拍他肩膀，他回头，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端着酒，想要敬他。
　　“您是郁书意吧？”郁书意从未被人这么称呼过，他不习惯，连忙把放在一旁的酒杯拿来碰了一下对方的酒杯。
　　“对，我是，请问您是？”
　　“哈哈哈，我是程总的朋友，和您是同行，我叫胡潭。”那人掏出名片，递给了郁书意，“他说您对服装设计这方面颇有研究，我来请教请教。”
　　郁书意接过名片，那上面有着各种花里胡哨的标签，郁书意看不懂，但也收下了。
　　郁书意和胡潭聊，他语速很慢，脑子也没有以前那么灵光了，胡潭耐心地听着，郁书意很感激。
　　他太容易满足，以至于慢慢地对胡潭放下了警惕，郁书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了，突然间胡潭摸上了他的头，一把扯下了他的假发。
　　这是郁书意从未料想过的事情，胡潭还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大声嚷嚷着给他道歉，全场都安静下来，转过头看这不起眼的露台，随后发出了大大小小的笑声。
　　郁书意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过来，这大概是程樊的恶作剧吧。
　　何必呢？他都这样了，还要大费周章地折腾这些东西。
　　明明知道只要一句话他就会不顾一切地过来，何必再弄这番大场面嘲笑他呢？
　　郁书意这些年极少有不心痛的一天，他觉得今天，程樊算是彻底把他的心碾得粉碎了。
　　郁书意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反应，胡潭连忙给他戴上，好像又笨手笨脚的，总是戴不正，郁书意已经不敢再看程樊的表情了，他偏过头，拒绝了胡潭，安静地在笑声中走了。
　　他躲在了别墅外的一个暗处，那里有一簇簇的花，不知道叫什么，开得正艳。
　　郁书意没控制住，将刚吃下去的蛋糕尽数吐了出来。
　　好浪费……
　　郁书意眼睛都花了，刚刚才得到的一些喜悦全都散尽了，他有点撑不下去，突然就蹦出了“想死”的念头。
　　郁书意一直在这里待着，他没有表，感觉过去了很久，但没有一个人回去，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这里太偏，打不到车，也没有程樊司机的电话，他回不去。
　　好像有人走出来逛了，郁书意往更暗的地方躲了躲，这里没路，大概没有人会走这里。
　　但还是有人来了，只有一个，走得很快，郁书意想跑，但那个人叫住了他。
　　“郁书意！”郁书意从未如此害怕别人叫他的名字，他停下了，心里很不安，手都在抖。
　　“真是你啊？转过身我看看。”
　　郁书意不动，那人就过来上手，最后看到他的模样的时候，那人叹了口气。
　　“哎，怎么好好的成这样了呢？”那人拍了拍郁书意的胳膊，话音一转，“你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
　　“你应该不记得了，我是你参加的第一个服装设计比赛的评委，给你打了最高分的那个。”
　　郁书意轻轻地“嗯”了一声，他记得的，这评委比他还小一岁，当时比赛结束后这评委还好心告诉他有黑幕。
　　他有一个好听的名字，郁书意至今都还记得。
　　李君宁。
　　有些女气，但是放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他像是很早远之前的国外的画，偶尔会散发出忧郁的气息，但又不会将这份忧郁传染给人。
　　“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李君宁笑了，乐呵呵地说：“大概是因为我和你的遭遇相似吧，所以我猜到你应该会来这里。”
　　“程总也在找你，需要我告诉他你的位置吗？”
　　郁书意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不想见到程樊，至少现在不想。
　　“那我们聊一下？”李君宁仍是笑着，“关于把你招进我工作室的事。”
　　“不用了老师，我没有进工作室的想法。”
　　方才的热情早就被浇灭了，一个巴掌一个甜枣的哄骗已经打动不了他了。
　　“我都还没开始介绍呢……”
　　“谢谢老师在我当年被诽谤的时候帮我作证，我一直记得您，我现在过得挺好的，并不想出去工作。”
　　李君宁一瞬间就不笑了，有点惊讶地看着郁书意。
　　他瘦得变了形，现在他身上已经失去当年的自信和追求梦想的光芒了。
　　“谎话说多了自己都会信的。”李君宁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擦，“那我们聊另一件事吧。”“你当年比赛的那些设计服还在吗？我觉得当年没排上名次太遗憾了，你开个价吧，我想买下来拿回去欣赏欣赏。”
　　“就那个叫《挣》的那一系列。”
　　“老师喜欢就送给您吧，正好我也不想要了。”
　　郁书意从来没有不想要的设计服，或许了解他的人听到这话都该震惊了。
　　郁书意打断了李君宁所有的话，他不想再成为他人的笑柄，他还有一些自尊在，现在已经算得上是极痛苦了。
　　李君宁有些遗憾。
　　“不聊聊了吗？我还想知道《挣》这背后的故事呢。”
　　“下次吧，如果下次有机会的话。”
　　郁书意又离开了，重新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等程樊出来。
　　过了很久酒会才结束，郁书意看见程樊准备离开了，他只是远远地跟着，程樊的电话打来他也没接，直到程樊上车后一会儿他才上车。
　　程樊向他道歉，他说是他疏忽了，没有料到这样的事。
　　是没有料到这件事可以闹这么大吗？
　　郁书意看着窗外，只觉得吹了一夜的风，身上有点冷。
　　“没关系。”
　　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累。
　　郁书意回到家后躺在床上只能想到这个字了。
　　他用手臂遮挡住了眼睛，挡住天花板上的灯投来的光。
　　程樊也来到了他的房间，轻轻推了一下他，说：“乖，洗了澡再睡。”
　　郁书意没搭理，人累的时候不想说话，就好像连呼吸都是累的。
　　“还在生气吗？”程樊过来抱住了他，像哄小姑娘，“真的对不起，这次是我疏忽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郁书意被迫挪开了手臂，看着程樊，突然笑了。
　　“没有，我没有生气。”
　　“我见到你说的那个设计师了，他说想要我的设计的衣服呢。”
　　“一切都很好，我今天很开心，谢谢你。”
　　郁书意想象不到自己是怎样忍着恶心亲上程樊的脸颊的，他想，他或许更适合做个演员。
　　他累了，洗完澡就躺下睡，但一如既往地睡不着，郁书意感受到了从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
　　他轻声叹息。
　　旁边睡着有人，床太软，郁书意不敢翻身，怕弄醒了枕边人。
　　*
　　程樊其实不知道这次酒会怎么变成这样的。
　　他看见了郁书意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也看见郁书意实在无聊，他让他自己去逛，看着他走到巧克力蛋糕前，小心地拿了一块，然后再慢慢离开。
　　郁书意好像从高中起就没怎么变过，程樊心想，他总能预判郁书意下一步会做什么。
　　随后就是各种的商业吹牛，拍马屁，这样的程序程樊走了很多次，这是他第一次心不在焉，想去和郁书意一起，随便干点什么都好。
　　过了一会儿，酒会上发出了一阵笑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和正与他聊天的设计师一起向着人群那边看，什么也看不见。找人问了才知道，被取笑的那个人，是郁书意。
　　程樊匆匆放下酒杯，挤过人群，看见了站在人群中心的郁书意，他偏着头，看不清什么表情，旁边的人还在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为他戴上假发，戴几遍都没戴好，分明是故意的。
　　笑的人越来越多了，笑声太刺耳，程樊想过去拉着郁书意离开，但郁书意转身走了，他身后的那个阳台的围栏上放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蛋糕，那大概是郁书意的。
　　程樊想追，却被后面的人拍了一下肩膀，笑得接不上气，说：“真有你的，我还说你怎么把他带来了，原来是搞这一出啊，哈哈哈哈……”
　　那是他的朋友，以前经常一起捉弄郁书意。
　　程樊一瞬间竟接不上话，他似乎看见了以前的郁书意，他每一次捉弄郁书意的时候，郁书意好像都是这样的反应——沉默，然后离开。
　　他今天带郁书意的本意是想告诉别人，郁书意在他眼里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了，他希望别人可以重视他，但不知道哪个自作聪明的人以为他还是要给郁书意一个教训，弄了这么一出。
　　他的助理给郁书意安排假发的时候他就不同意了，但是助理说那是郁书意自己要求的。
　　如果不戴假发，是不是就没有这样一出了？
　　但是那个捉弄郁书意的人怎么知道他戴假发呢？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公众视线内了。
　　程樊开始心疼起郁书意来了，心里非常内疚，他没和他朋友说话，离开了这个欢乐的人群，他想去找郁书意，转头却对上了郁苏荷狡黠的目光。
　　程樊突然心跳很快，强烈的不安与愧疚涌上心头，他似乎明白了是谁做的了，是他疏忽了，只看到长长的邀请名单上那位有名的设计师，却不知郁苏荷也来了。
　　郁苏荷是什么地位？这种小小的酒会她自然能不费吹灰之力地获得邀请函。
　　站在她身旁的是她的哥哥，将她刚拿起的酒杯抢走，然后放下。
　　他转过头，与程樊对视，微微一笑。
　　这两个人的眉眼长得太像，乍一看像是同一个人分身成了两个。
　　程樊只想不顾一切冲上前，给那笑面虎一拳，可他被看不见的规矩束缚着，就像一匹狼套上了西装，衣冠楚楚的，心里却是无尽的肮脏。
　　程樊心里警铃大作，他意识到如果不离开，就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但是晚了，他刚迈出几步，就有人拿着杯酒上来拦，程樊也不顾什么礼节，见到就说“有事”，再推开。
　　这时郁苏荷就踏着高跟鞋往这里跑来，程樊再想躲也躲不开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郁苏荷高跟鞋没踩稳，摔了一下，正正好倒在了程樊怀里。
　　旁边那拦着要喝酒的人一脸“我懂”的表情，悄悄离开了。
　　郁苏荷还拥在程樊怀里，这一摔，并没有把她摔得很狼狈，好像每一个动作都设计得刚刚好，每一帧每一秒都是美的，就是程樊欣赏不来。
　　郁苏荷恰到好处地摸了一下程樊的腰侧，撩了撩头发，满眼的欢喜。
　　“程哥，你怎么来了？我好久都没见你了！”
　　程樊敷衍地“嗯”了一声，与郁苏荷保持距离。
　　但郁苏荷好像在期待些什么似的，像个小鸟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以前程樊就不是很喜欢听她吵，只是因为情侣关系也不好拉下脸来责备她。
　　现在更不可能了，他没有任何理由任何立场让她闭嘴，程樊知道郁江文盯着这里，或许有些许差错郁江文都恨不得杀了他。
　　郁家一家人的心理都是扭曲的，包括郁书意也是。
　　郁苏荷半天没能收到程樊的回应，好像有点气恼，她回头看了看，随后拉上了程樊的手。
　　“程哥，我们换个地方说吧，我哥盯得我太紧啦。”
　　程樊也懒得挣开，他想着一定要找个郁江文看不见的地方，和郁苏荷说清楚了。
　　郁苏荷拉着程樊去了别墅外的花园，那里没开灯，也没什么人。
　　待郁苏荷找好了位置，程樊也不装了，扒开她的手，问她有什么事。
　　郁苏荷似乎被程樊狠狠地伤到了一样，那手还保持着刚刚拉程樊的位置一动不动，半晌才尴尬地收回来，背在身后。
　　很快，她就收拾好了表情，她抬起头，有些小心翼翼的喜悦。
　　“程哥，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你要当爸爸啦！”
　　五雷轰顶。程樊震惊到不知道说什么，偏偏郁苏荷以为他太过高兴所以没反应，抓着他的手就往自己肚子上放，想让他摸摸这崭新的生命。
　　程樊像触了电，很快就抽开了。
　　郁苏荷难过至极，她抬起头，问程樊：“程哥，你不喜欢吗？”
　　“多久了？”
　　“六周了……”郁苏荷眼圈都红了，这里暗，程樊看不见，但明显听得出来整个声音染上了哭腔，“程哥，你不要他吗？”
　　程樊努力地去回想那一个半月他什么时候和郁苏荷有过接触，事关人命，怎么能讹到他头上？
　　郁苏荷还在说，她实在是委屈，像被人蹂躏了一样。
　　“我……我也不想的，那一次你喝多了没戴‘那个’，我就怕怀上了，去医院检查，果然怀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不顾你的意愿留下他的，我真的很想和你有个宝宝……如果程哥你不想要的话，我打掉也是可以的……”
　　程樊被她吵得头痛，想起了那次喝醉酒睡在郁苏荷旁边，酒后乱性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认定郁苏荷是在讹他，这是想骗婚。
　　“这件事有谁知道？”
　　“就只有我和你，我没有告诉哥哥和爸爸。”
　　“程哥……”
　　“行了。”程樊揉了揉太阳穴，“你别叫，我知道你骗我。”
　　郁苏荷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换做别人早就该惜香怜玉了。
　　“程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
　　“那你要不问问让你怀孕的那个人？”程樊看着郁苏荷，冷漠得与以前判若两人，“你让他喝醉酒上床试试？他要是能继续再战我tm给他磕个头。”
　　程樊愤然离去，留下郁苏荷一个人在那里。
　　他看不见，在他转身后，郁苏荷的眼泪就收起来了，只剩下仇与恨交织的情绪暗暗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