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山是我开》拟梦成文

7、第 7 章 回首往事

　　通过小孩子的眼睛，龙渊看见他的母后站在湍急河流，稍有不慎就可能掉入那无尽深渊。她还是那么美丽，而他的父皇鬓角已经开始有了白发。

　　他想让父皇不要再往前走了，因为父皇每往前一步，母后便退后一分，母后身后已经没有多少余地了。他张开嘴，吐出来的却是惊慌的哭声，他又变成一个旁观者了。

　　没有身体的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把母后逼到河里。

　　当时年幼的他不知道什么深爱母后的父皇宁愿逼死母后也不放她离开，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母后宁愿跳入河里，也不愿意和父皇回宫。

　　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母后离开后，身边的人为什么都开始对他爱答不理，曾经很喜欢他的宫女为什么要把指甲插进他的肉，那些小太监为什么要拧他的胳膊和腿？

　　凤鸣的皮薄，稍有磕碰就会红上一大片，那些捧高踩低的下人也只敢挑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动手。

　　旧皇后走了，打压这个新皇后不喜欢的皇子是他们最好的投名状。

　　后来，这个没了母亲又不受宠的皇子，没两年就因为冲撞了国君宠爱的贵妃被打发到冷宫了。

　　十七岁那年，腊月时被人推进荷花池的凤鸣听到了一声嘹亮悠长的鸣叫。

　　躺在冰寒刺骨的河水中凤鸣恍惚觉得自己曾经听过相似的叫声。

　　突然间，他想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听到那个声音，是在他母后死的那一天。他想起了后面发生的事情。

　　河水将母后淹没后不久，河里传出鸟类清脆嘹亮的鸣叫，一只足以遮天盖地的蓝色大鸟从河中飞出，冰冷的兽瞳毫无感情地看着河边众人，眼睛中愤怒的火焰几乎要烧穿她的眼睛。

　　神鸟用母亲的声音对他们说出了恶毒的诅咒，尚且懵懂的孩子从他们的对话中知道了母亲不是自愿留在人间的，母后从来没有喜欢过父皇，她甚至恨父皇。

　　“你们凡间的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来自妖界的凤凰这辈子都没有想到她会栽在一个凡人手上，想到这些年的种种，她恶心得想吐。

　　对她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好意思，怎么敢对着她说爱？他们所谓的爱充满了肮脏的自私自利。

　　凤凰是妖更是神鸟，哪怕在灵气稀薄的人间蹉跎数年，处于虚弱期的凤凰的怒火也不是普通人能够承受得起的。

　　被父皇抱在身前的凤鸣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天，除了他和父皇，他们带出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包括他的母后。

　　虚弱的凤凰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掉欺辱她的人类，偏偏那个多管闲事的人类修士又跑出来了。

　　她此生只见过那个人两次，那个人每一次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第一次，他像无所不能的神一般满足了那个凡人的奢望，付出代价的是她；第二次，他如救世主般降临，救下了那个曾经用真心打动他的男人。

　　听着那人口口声声的仁义道德众生平等，蓝凤笑了。

　　她的双眼如同刀子般看向那个修士道：“如果他那恶心的真心倾注的对象是你，你会为他那所谓的真情自废修为忘却前尘雌伏于他身下吗？”

　　问完她用仅剩的一点妖力自爆了，她死也要死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那段曾被修士封印的记忆在妖血觉醒时解封。躺在冰冷的水中，凤鸣突然停止了挣扎。

　　之前，他一直以为他的母后是爱他的，可是直到自爆，恢复记忆后的母后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爱啊，什么是爱？凤鸣这一生感受到的爱太少，少到不足以支撑他挣扎着活下去。

　　大概是上天还没有折磨够他，在他要死的时候又派了个自称是他舅舅的人来救他。

　　“舅舅？”凤鸣仰头看着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依稀可以在男人身上找出几分他母后的影子。

　　他应该早点来的。

　　端坐在阵法中的凤鸣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月牙白的衣服被染红了一大片。

　　守在阵法外的小蜃妖吓了一跳，看凤鸣周身翻腾的灵气，这明显是体内灵气暴动所致。

　　为了让阵法有更多的灵气压制住凤鸣体内乱窜的灵气，小蜃妖抬手将自身炼化的精纯灵气传入阵法中。

　　来到幻海看见这一幕的二傻三魂吓掉了六魄，他要来晚一点就真要给凤鸣收尸了。

　　小蜃妖没有见过二傻，二傻费了好一番口舌才将人从幻海带出来。

　　这边龙渊和二傻也已经成功拿到灵泉珠。

　　老龙王对自己很是自信，那灵泉珠就镶嵌在王冠上，量也没谁敢打他王冠上宝珠的主意。

　　偏偏他养了个吃里扒外还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儿子，尝试了几次也没有把宝珠拿下来，龙渊直接把整个王冠都拿走了。

　　把水搅混成功吸引走龙王注意力，大傻去接应龙渊时发现他一开始给龙渊替换的珠子还在龙渊腰上。

　　“没拿到？”

　　龙渊把王冠拿出，就连大傻都被他给吓到了。这龙王的王冠是什么随便就能拿的东西吗？

　　“管他的，长这么大我还没有要过他什么东西，我就拿他个王冠怎么了？”他夫人如今生死不知，龙渊现在只想马上回到听风寨和他们汇合。

　　两伙人几乎是同时回到听风寨的，在他们回来之前一个红发红眼的男人就已经在寨内等着他们了。

　　“把人给我。”

　　看见凤主，二傻抱着人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就在他们要为凤鸣大打出手的时候，龙渊和大傻回来了。

　　二傻看见他们回来一喜，正想叫他们帮忙，谁知龙渊上来就是一掌。

　　怀里的人被抢走二傻呆呆的看向大傻用眼神询问：不是，怎么自己人也打啊。

　　大傻无奈用手捂上眼睛，都说了让他别总是变回正常的样子。

　　见人到了龙渊手上，凤主马上换了目标。龙渊年龄还没凤主的零头大，凤主的修为远高于他，更何况他还要分心保护凤鸣，没几下人就到了凤主手里。

　　龙渊回头叫道：“还呆看着干什么？”

　　闻言，大傻瞬移到他们中间道：“想打我也不拦着，不过他好像快死了。”

　　经过先前的灵力暴动，凤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退去了，此时靠在凤主身上，凤主火红的头发更衬得他唇色灰白。龙渊看得心一抽一抽地疼。

　　“既然大家都不想他死，那就先把他的情况稳定下来吧。”大傻伸手到龙渊面前。

　　龙渊犹豫片刻还是将东西交了出去，大傻此时才用法力取出灵珠。

　　与此同时，凤主握住凤鸣的手，将灵力缓缓输入凤鸣体内。

　　原本在体内躁动的灵力，在精纯的妖力驱赶下终于走上正确的运行脉络。凤鸣拧紧的眉头松开了些。

　　龙渊一眨不眨地看着凤鸣，右手来回搓弄着掌心。

　　大傻将取下来的灵珠递出，凤主伸手去拿，大傻却没有松手。

　　凤主抬眸，大傻看着他的眼睛说：“灵珠是龙渊从东海拿出来的。要这个，你们拿什么来换？”

　　“你们想要什么？”

　　大傻没说话，看向旁边的龙渊。

　　龙渊主动开口说：“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再怎么说凤鸣也是我夫人。”他后半句话远没有前半句说得直接干脆，到后面甚至直接没声了。

　　他不像凤主和凤鸣之间有血脉的纽带，他们没有举行合籍大典，凤鸣也从来没有正面承认过他们的关系。他说那话确实名不正言不顺。

　　“不可能。”看出他对凤鸣的心思凤主直接拒绝了他，“你们可以向我提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不会拒绝。但是凤鸣不行，我要带他回梧桐湾。”

　　被舅舅一口回绝，龙渊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他的事情我没办法替他做决定。”凤主缓和了语气说。

　　想起自己在幻海给凤鸣的保证，龙渊抢过大傻手中的灵珠扔给凤主，“我救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什么得到什么。”他也就只能帮凤鸣到这里了。

　　大傻说用灵泉珠净化血脉要有至亲之人的精血做牵引，大傻还说凤主肯定是故意让羽族的人把凤鸣劫上来的，他们就是想借机通过龙渊得到灵珠。

　　这些龙渊都知道，在幻海的时候凤鸣就告诉他了，凤鸣还让他不要去动灵珠。凤主不找龙王借反而要用这样迂回的方法，恐怕是龙王很在意这件宝物，龙渊要是真去拿出来的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妖族精血是很珍贵的东西，他愿意为凤鸣挖出心头的精血，但是他和凤鸣没有血缘关系，根本无法让灵珠产生共鸣。

　　虽然他是火属性的，但是他是龙族，根本不知道凤凰修炼的灵气运行轨迹，没有办法引导凤鸣体内妖血走向。

　　让凤鸣和他舅舅回梧桐湾才是最优解。这样说服自己龙渊背过身，让凤主要走赶紧走。

　　凤主还想说什么，突然天上雷云滚滚，此时也不是说什么客套话的时候，凤主分别向在场的三个妖欠下一个承诺带人走了。

　　凤主前脚刚走，后脚东海龙王就来了。

　　“好你个逆子，到人家占山为王强抢民男的好事我都还没和你算账，你还敢抢到我头上来了。”龙王人未到声先至，他真的是又怒又恼。

　　因为对其生母的亏欠这么多年一直没敢说龙渊什么，但是龙渊如今真是该管教管教了。

　　“我的王冕呢？”

　　出奇的这次大逆子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唇相讥，龙王定睛一看见龙渊双眼通红一副要不不哭的样子。

　　龙王吓了一跳，要知道龙渊这逆子就算绑起来打那嘴巴都不带服软的。龙王只见过他气的红眼，哪里看过他要哭的样子啊，他还以为龙渊的泪都被身上的火烤干了呢。

　　“你来这里干嘛？”龙渊向来对他这个便宜老爹没有什么好脸色。

　　听到他声音发颤，龙王心也跟着颤了一下，竟然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刚才语气太凶了，不就抢了个人，偷了他一个王冕吗？也不至于把龙渊吓成那样吧？

　　“你真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羽族的人都找到我这里来了！”老龙王找了个比较轻的开口质问。

　　“你管我？！”人都被带回去了，现在才和他说。

　　这熟悉的逆子语气，马上把龙王的怒火又挑起来了：“逆子！你怎么和我说话的，我今天非要好好管教管教你！”

　　被龙王指着鼻子骂的龙渊抹了把眼睛，压抑着怒火反问：“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是我生的！”

　　“我是我妈生的！你出了什么力？要不是你，我也不会一眼也没有见过我妈！”

　　“从小到大，你为我做过什么？你给过我什么？”

　　“我甚至是两个老乌龟孵出来的！”

　　突然被点名的两个老乌龟面面相觑。按照玄武他们正当壮年，应该还不算老吧？

　　被龙渊一番质问弄得哑口无言，龙王将矛盾指向旁边的两妖，气得发抖的手指向旁边的大傻问：“这些话都是他们教你的？”

　　“你们天天跟在他身边就是教他这些？”

　　“不需要他们教，我自己有脑子！谁对我如何我心里不清楚吗？”龙渊此时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多年间积攒在心中的不满在此时爆发出来。

　　“你，你……你信不信我把你驱逐龙族？”龙王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他可是东海龙王，上一个胆敢和他这样说话的现在都不知道轮回几遍了。要不是龙渊是他儿子，不然……

　　“你以为我稀罕龙族的身份吗？”龙渊反唇相讥道：“不用你赶，我们现在就以天地誓言划清关系。”

　　龙王被这个逆子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抬手就向龙渊劈去，他是真该管教管教这个逆子了。

　　见父子二人打起来，一直旁观的二傻上去帮龙渊，却被龙渊反手推回去了。

　　“不要你们管！”这是他和老龙王的事。龙渊化作原形，燃起的烈火烧得身边的空气都变了形。

　　“气疯了？”被推开的二傻想上去拉住龙渊，他怕他失控。

　　扶住弟弟，见他还要上去，大傻拉住他摇摇头，“看样子小渊是要突破了。”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他被打？”二傻不解，平日里大哥不是最宠龙渊吗？

　　“也是时候让他感受一下他和其他大妖的实力差距了。”

　　他们把孩子保护得太好，眼看龙渊隐隐有挣脱他们的趋势，他不能让龙渊带着那份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离开。

　　龙渊是他们小妹留在这个世上的唯一血脉，他们对他下不了重手，这事让那个老龙王来干正好。他们在旁边看着，老东西也不敢下死手。

　　看见龙渊被打，二傻不忍地移开目光，抓紧自家大哥的手问：“我们真的不去帮忙吗？老东西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些？”

　　一只修长漂亮的手捂住他的眼睛，“不忍心就别看了，你自己来对他下得了手吗？”大傻不知何时也变回了正常的模样。

　　“那小崽子得恨死我。”二傻嘟囔。龙渊是他从小带到大的，这小子有多小心眼他还不知道吗？

　　凤鸣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失去意识太久，他睁开眼睛过了两个呼吸才感受到身体的存在，随之而来的是钻心刺骨的疼痛，每一下呼吸都能带起一阵更加尖锐的疼。

　　这不是他之前待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凤鸣忍着那被万千虫蚁撕咬般的痛楚抬起右手，伤痕密布的掌心红得几乎要滴出血。

　　“我以为你要死了。”

　　凤鸣眼睛向上看向门口逆着光的人，他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来。

　　从人到妖，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更何况凤鸣的母亲还是天地之间唯一的一只蓝凤，其血脉中蕴含的强大力量根本不是一个凡人身体可以承受的。

　　回到梧桐湾这半个月，凤鸣几乎全身每一个角落都被外溢的灵力撕裂过。破损，再修复，疗伤的灵药都用空了几个储物戒。

　　凤鸣的心跳都停好几次，就在凤主以为没有希望时他又一次次重新活了下来。从一开始凤主输入灵力替他修复，到现在凤鸣的妖血走上正轨已经有了部分的治愈能力了。

　　这段时间，凤主一刻也不敢松懈。他无数次想，如果凤鸣能早回妖族十年，在人类筋脉发育之初就觉醒妖血，凤主绝不会让他走到这九死一生的境地。

　　凤鸣人类的筋骨资质也不错，要是去修仙也拜入修界顶级宗门，就算后面妖血被激活经历过灵气淬体也无需操心被妖血撑爆身体。

　　说到底，都怪那老皇帝把凤鸣的底子养的太差了，小小年纪就被埋下了病根。

　　给凤鸣疗伤期间，凤主不止一次想马上去把那害了他妹妹和外甥的人类碎尸万段，但他终究不能拿他凤族一族的气运去泄一人之愤。他不明白，人类如此狡猾善变，天道为何要偏爱人族？

　　“舅舅。”三天后凤鸣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他怎么样了？”

　　“我以为你会先问我你现在的情况。”凤主替他将落下的头发挽到耳后，他们都说凤鸣像他，但是他觉得凤鸣更像妹妹。凤鸣的性子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固执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