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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三 ...


  •   三岁半到四岁之间的那半年,沈雎訸在幼儿园过得还算平静。

      平静的意思是:没有人发现她会在本子上解微分方程,也没有人发现她在家里的白板上写满过矩阵变换。老师眼中的沈雎訸就是一个安静、聪明、但不算特别出众的小孩——会算数,会认字,但也就那样。别的小朋友从1数到10,她能从1数到100,确实厉害,但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谁知道哪个会突然开窍,哪个会停在原地。

      林老师偶尔会多看她两眼,但也仅此而已。

      事情的起因,是一道题。

      那天数学课,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挑战题”,说谁做出来了可以去领一朵小红花。题目是:小动物们排队做操,小兔子前面有4只动物,小兔子后面也有4只动物,请问队伍里一共有几只动物?

      这道题考察的是“序数”和“基数”的区分,以及“把自己数进去”的意识。对三岁半的孩子来说,属于需要动一下脑筋的题目,但又在可理解范围内。

      小朋友们开始掰手指。

      “4加4等于8!”钱多多第一个喊出来。

      “不对,”李大明摇头,“小兔子自己也在队伍里,要把它也算进去,应该是9只。”

      “为什么要把小兔子算进去?题目问的是队伍里一共有几只动物,小兔子是动物啊。”李大明说得振振有词,钱多多被说服了,点了点头。

      林老师笑着点头,又问了一遍:“还有没有别的答案?”

      何其琛把手举得高高的,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像一根被风吹弯的小树苗。

      “何其琛,你说。”

      “等于小兔子加上前面的动物加上后面的动物!”他大声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老师看着他的表情,在判断他是在认真回答还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是认真的,非常认真,认真的程度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所以数字是几?”林老师问。

      “就是小兔子加上前面的加上后面的!”何其琛理直气壮地说,“你没有说要用数字回答,你说有几只。”

      林老师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个答案从数学上讲没有给出数字,但从逻辑上讲,它又完全正确——因为题目确实问的是“几只”,而“小兔子加上前面的加上后面的”就是答案的完整表达式。

      “你说得对,”林老师说,“但是把它写成数字是多少呢?”

      “那我要算一下。前面有4只,后面有4只,加上小兔子自己……”他把手举起来,手指头不够用,借了旁边钱多多的手,“4加4等于8,再加1等于9!是9只!”

      他算出来了。虽然不是第一个,但他是自己算出来的。用的是自己的方法——虽然这个方法在成年人看来有点绕,但逻辑链条完整,推导过程正确。

      林老师奖励了他一朵小红花。

      何其琛拿到小红花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贴在自己本子上,而是转过身,举着那朵小红花朝沈雎訸晃了晃。

      沈雎訸正在低头看桌上的橡皮。那块橡皮不是她的,上面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名字贴纸,“何其琛”三个字写得像三只喝醉的蚂蚁。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过来的。

      她没有抬头看那朵小红花,但她听到了。

      下课后,何其琛跑到她桌前,蹲下来,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小红花已经被他贴在本子上了,贴得有点歪,但没关系,歪也是小红花。

      “你刚才为什么不做题?”他问。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

      沈雎訸正在看书——《C++ Primer》,每天早上她都会带这本书来幼儿园,但她很少在幼儿园翻开它,因为打开意味着要读,读意味着要用脑,用脑意味着要消耗能量。她把书压在胳膊底下当垫子。

      “做了。”

      “我没听到你回答。”

      “在心里做的。”

      “答案是几?”

      “9。”

      “你跟我一样!”何其琛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是先加的4加4再加1吗?”

      沈雎訸想了想。“看到了就知道了。”

      “什么叫看到了就知道了?你要先算前面的加后面的,再加上小兔子自己。”

      “不用算。前面4只,后面4只,加上自己。4+4+1。三个数放在那里,和就出来了。”

      何其琛皱着眉,努力理解这段话。他掰着手指头,4加4等于8,8加1等于9,他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还是9。沈雎訸没有掰手指头,他注意到了,她全程都把手放在桌上。她是真的没有算,那她是怎么知道等于9的?

      “你是不是很聪明?”他问。

      沈雎訸看着他。他的表情不是“你好厉害我好崇拜你”,是“我在试图理解一个我搞不懂的事情”。他不嫉妒,不自卑,不觉得“为什么你能我不能”。他就是想知道答案,像想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

      “不知道。”她说完就低下头了。

      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很聪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没有说,何其琛也没有问。他已经习惯了她这种回答方式——不是拒绝回答,是说完了,话题结束了。

      但他没有走。继续蹲在那里,下巴搁在手背上。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雎訸桌上。

      一块饼干。独立包装的,黄油味,圆圆的小饼干,上面印着一只拿蜂蜜罐的小熊。包装纸是新的,平平整整的,没有皱。

      “你昨天吃饼干了吗?”他问。

      “没有。”

      “为什么?”

      “不饿。”

      “那这块给你,饿了吃。”

      沈雎訸看着那块饼干。包装纸上的小熊图案和昨天那块一模一样,和前天那块也一模一样。

      “你每天都带饼干?”

      “妈妈说,给你带饼干你就会跟我玩。”

      沈雎訸没有解释“玩”的定义。她几乎不玩,不跑不跳不做游戏,每天就是坐在角落里看书或者发呆。这不是“玩”。

      “我没跟你玩。”她说。

      “你理我了。”

      沈雎訸看着他。他看着沈雎訸。那双黑亮的眼睛里装着的逻辑是:你跟我说话了,就是理我了。理我了就是跟我玩了。跟我玩了我就应该给你带饼干。

      她伸出手,把饼干从桌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左边口袋。右边的口袋里还有一块昨天的饼干——何其琛没注意到那块,因为昨天的饼干已经被压在书包底下,皱巴巴的,包装纸不反光了。两块饼干分开放,左边新的,右边旧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分开放,也不会因此麻烦。她的口袋里有两块饼干,她知道。

      何其琛看到饼干被收进口袋,咧开嘴笑了。新长出来的门牙比旁边的牙白一点,小一点,像一颗还没长大的玉米粒。他站起来,蹲了太久,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了。

      “对了,”他说,“你昨天说编程写了一半,另一半写完了吗?”

      “写完了。”

      “这么快?”

      “本来就是半天的量。”

      “什么是半天的量?”

      “就是半天能写完的量。”

      何其琛想了一下,觉得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但他没有追问。他见过沈雎訸家里的电脑。不是玩具电脑,是那种大人用的、屏幕很大的、键盘上有很多按键的电脑。他曾经偷偷按了一下空格键,屏幕亮了,他吓了一跳,赶紧跑开了。

      “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看?”

      “看什么?”

      “你写的东西。”

      沈雎訸看了他一眼。她写的东西?一个for循环,打印1到100。不是因为她想打印1到100,是因为她需要验证自己对C++语法的理解是否正确。验证完了,那个文件还留在桌面上,没有删,也没有打开过。

      “没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

      “你看不懂。”

      “看不懂也可以看。”

      沈雎訸想了想,觉得这句话的逻辑无法反驳。看不懂确实可以看,没有人规定看不懂就不能看。就像她可以盯着天花板看一个小时,不是因为天花板好看,是因为不想做别的。

      “随便你。”她说。

      何其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不是今天,但他记住了。

      上课铃响了。林老师回到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作业纸。今天下午的数学课要做一次小测验,不是正式的考试,就是看看小朋友们这个月学了什么。题目很简单,十以内的加减法,连加减,没有混合运算。第一题:3+2-1=?第二题:5-2+3=?第三题:4+1-2=?都是这种,林老师在白板上写题目,小朋友们在纸上写答案。

      教室里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赵小禾在数手指头,钱多多在数手指头,李大明在心算——他昨天没睡好,头疼,不想动脑子,随便写了个数字交上去了。

      沈雎訸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十道题,每道题的答案在她看到题目的同一瞬间就出现了。不是算出来的,是直接浮现的,像水面下有一只手把答案托上来。3+2-1=4,5-2+3=6,4+1-2=3。每一道题都是这样,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计算。

      她拿起笔,在十道题后面的横线上写了十个数字。

      然后放下笔,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何其琛坐在她旁边,正在用手指头算第三题。3+2等于5,5-1等于4。他在横线上写了一个4,手指头比了一个“四”的形状,确认自己没数错。

      他写完了五道题,卡在第六道了。8-3+2=?他先算8减3等于5,5加2等于7。心算的,没掰手指头,因为他两只手的手指头不够用了。他在纸上写了一个7,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雎訸——试卷扣着,她在看书。不是《C++ Primer》了,换了一本更薄的,德语的,《小王子》。她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目光从左到右匀速移动。

      “你写完了?”他小声问。

      “嗯。”

      “你不检查一下?”

      “不用。”

      何其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试卷,又看了看她的。她的试卷扣着,看不到答案。但他没有觉得“她的答案一定是对的”,也没有觉得“我要抄她的”。他想的是:她写得这么快,肯定都会。那我也要快一点。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第七道,第九道,第十道。最后一道题是6+2-4,等于4。他写完了,把笔放下,长出一口气。

      试卷交上去之后,林老师在讲台上批改。因为题目简单,她批改得很快。翻开一张,打勾。翻开另一张,打勾。翻开沈雎訸的试卷时,她停了一下。

      十道题。全对。

      不是“全对”本身让她惊讶——沈雎訸的作业一直都是全对。让她惊讶的是解题速度和解题痕迹。沈雎訸的试卷上只有答案,没有草稿,没有手指头印,没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没有任何“思考”的痕迹。就像一个人走进房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就知道几点了。不需要看手表,不需要算时差,不需要回忆上一次看时间是什么时候。

      林老师把“全对”两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她给满分的小朋友画五角星,今天只有两张试卷得了五角星,一张是沈雎訸的,一张是——她翻到何其琛的试卷,看了看,画了一个勾,但没有画五角星。他错了两道。第六道的答案是对的,但第七道错了,最后一道也错了。

      成绩在可接受范围内。不是最好,也不是最差,就是中间的、普通的、正常的。

      何其琛拿到试卷之后,看了一眼错的题,然后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没有题,他就翻回来,把试卷叠成一个纸飞机。纸飞机飞了半米就栽下来了。

      林老师没有批评他。

      放学的时候,沈语冰来接她。

      “念念,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

      “还行。”

      “学什么了?”

      “数学。十道题,都对了。”

      “真棒。”

      “嗯。”

      沈语冰牵着她的小手,走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何其琛从后面追上来。

      “沈雎訸!”他的书包带子又滑到手臂上了,书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明天见!”

      沈雎訸没有回头。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肩膀的高度,晃了一下,然后放下去。

      晃了两下?三下?她也不知道。

      何其琛在后面看到了那个手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缺了牙的缺口已经被新牙填上了,笑起来整整齐齐的,亮得像一排小贝壳。

      沈语冰低头看了看女儿。沈雎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已经放回了口袋里。

      “你跟那个小朋友关系挺好的。”沈语冰说。

      “嗯。”

      “他叫什么来着?”

      “何其琛。”

      “何其琛。”沈语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他妈妈每次接他都跟打仗一样。”

      沈雎訸没有接话。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妈妈。”

      “嗯?”

      “口袋里的饼干是谁放的?”

      沈语冰低头看了看她的口袋。左边口袋鼓鼓的,可以看到包装纸的边角。是她早上塞进去的,独立包装的黄油饼干,何其琛昨天给的。她放的时候没跟沈雎訸说,因为沈雎訸还在睡觉。

      “我放的。你昨天没吃,我怕你忘了。”

      “哦。”沈雎訸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了摸那块饼干。不是何其琛今天给的那块,是昨天的。今天的在右边口袋里。她记得很清楚。

      “今天有同学又给了一块。”她说。

      “哪个同学?”

      “何其琛。”

      “他对你真好。”

      沈雎訸没有接话。

      晚上回到家,沈雎訸坐到书桌前。那把可以调节高度的转椅,调到最低的那一档,她的脚刚好能够到地面。她把脚放在地上,脚尖点地,转了一圈。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块饼干,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昨天的,右边是今天的。包装纸上都印着小熊拿蜂蜜罐的图案,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昨天的饼干放进了抽屉里。不是垃圾桶,是抽屉。书桌右边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她用不上的东西:没水的彩笔、用了一半的橡皮、沈逸打印出来但没用过的废纸。她把饼干放在那些东西上面,关上了抽屉。

      今天的饼干,她打开了。

      咬了一口。脆的。甜度适中。没有特别好吃,也没有不好吃。

      她吃完了整块饼干,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放在桌角。

      然后往床上一倒,脸朝下,陷进被子里。

      意识开始模糊。今天比昨天早了大概十五分钟。但她没有计算比例,也没有评估趋势。不需要计算,因为趋势不会因为她的计算而改变。

      在黑暗完全吞没她之前,她做了最后一件事。伸手摸了一下左边口袋。没有了,饼干放在抽屉里了。右边口袋,也没有了,饼干吃完了。

      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被子外面——这是她的习惯,手放在外面,被子只盖到胸口。

      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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