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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第十章 ...

  •   第十章

      手工课的时候,林老师发了一叠彩纸。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每张纸都薄薄的,边缘切得很整齐,堆在桌子中间像一座小小的彩色山丘。今天的任务是用剪刀和胶水做一朵花——花瓣、花茎、叶子,贴在一张白纸上,可以带回家送给爸爸妈妈。林老师在讲台上示范了一遍:把彩纸对折,剪一个半圆形,展开就是一个圆形花瓣。剪五个,贴成一圈,中间贴一个不同颜色的圆心,下面贴上花茎和叶子。步骤很清晰,难度不高,对四岁的小朋友来说刚刚好。

      教室里很快响起了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小老鼠在啃东西。赵小禾把红色纸对折,剪了一个半圆,展开——不是半圆,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多边形,边缘像锯齿一样。她看着自己剪出来的东西,皱了皱眉,又拿了一张新的纸,重新对折,重新剪。钱多多把五个花瓣贴成了两排,不像花,更像一条毛毛虫。他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觉得挺好看的,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贴花茎。

      何其琛坐在沈雎訸旁边,手里拿着剪刀,面前摊着一张黄色的彩纸。他把纸对折了,但折歪了,两边对不齐,多出来一条边。他看了一眼那条多出来的边,没有重新折,直接用剪刀沿着折痕剪了下去。剪出来的形状不是半圆,是一个不规则的、像被咬了一口的月亮一样的东西。他展开,看了看,觉得不太对,又对折了一次,再剪。第二次剪出来的形状更奇怪了,像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

      他把那只“兔子”放在桌上,盯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了第三张纸。

      沈雎訸没有看他。

      她的桌面上铺着一张蓝色的彩纸。她拿起剪刀,没有对折,直接下刀。剪刀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弧线走了一圈,停下来,一片花瓣落在她手心里。圆形,边缘光滑,弧度均匀,像用圆规画的。她把花瓣放在白纸上,又拿起一张红色的纸。同样不对折,同样直接下刀。五片花瓣,不到一分钟,全部剪完。每片大小一致,形状相同,误差不超过一毫米。她拿起胶水,在每片花瓣的底部涂了一点点,不多不少,刚好够粘住又不会溢出来。五片花瓣均匀地排列成一个圆形,间距相等,转角相同。中间贴了一小片黄色的圆纸作为花蕊。下面贴了一根绿色的花茎——用剪刀从绿色纸上裁下来的细长条,宽窄均匀,笔直得像用尺子量的。花茎两边贴了两片叶子,叶子的形状是椭圆形的,尖端微微收拢,和真的叶子几乎一模一样。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她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返工。每一个动作都是第一次就做对了。

      她把作品放在桌角,没有炫耀,没有东张西望看别人做成什么样,也没有喊林老师来看。就是放在那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饼干。

      今天早上何其琛放在她桌上的。包装纸上印着一只小熊,小熊拿着蜂蜜罐。她撕开包装纸,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包装纸包好,放回口袋。不是留着吃——是懒得站起来扔垃圾,先放着,等会儿再说。

      何其琛正在跟第四张纸搏斗。他这次折对齐了,剪的时候也努力沿着半圆的弧线走,但手不太听话,剪刀拐弯的时候拐早了,剪出来的半圆像一个被压扁的馒头。他展开,看了看,馒头的形状没有变成花。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上,没有扔进垃圾桶——因为垃圾桶在教室前面,走过去太远了。

      他转过头,看到沈雎訸桌角的那朵花。

      花瓣是蓝的和红的,花蕊是黄的,花茎和叶子是绿的。颜色搭配得很醒目,但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醒目,是那种“就应该这样”的醒目。像一幅画,每种颜色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花瓣的形状也好看,不是随随便便的圆形,是带着细微弧度的、像真正花瓣一样的形状。

      他那揉着纸团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沈雎訸正在嚼饼干,腮帮子微微鼓起来一点,看起来比平时多了那么一两分活气。听到他的问题,她把饼干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做的花。

      “剪的。”

      “我知道是剪的。我是说你怎么剪得这么圆。”

      “手稳。”

      何其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短短的,指肚圆圆的,指甲盖上还有几个小白点。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看了看手背。他不确定自己的手稳不稳,但他觉得应该不太稳——因为他剪出来的东西都是歪的。

      “你能不能帮我剪几个花瓣?”他问。

      沈雎訸看着他。

      今天的手工课还剩下不少时间,足够她帮他剪完五个花瓣、一根花茎、两片叶子,再把它们贴好,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继续发呆或者看书。但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她帮他剪了这一次,下一次手工课他会不会还找她?下下次呢?她会变成他的专属手工助手,每次课都要花额外的时间帮他做他做不好的部分。不是因为她不想帮他,是因为她不想养成“别人可以依赖她”的习惯。

      “不用剪太圆,”何其琛见她没回答,又补了一句,“差不多圆就可以了。”

      “差很多也没关系,林老师不会打分。”

      “但我想要好看的。”

      沈雎訸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脸上有一道铅笔印,从左边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自己完全不知道。他的鼻梁不高,但鼻头很圆,像一个被安在脸正中央的小圆球。他的眼睛是单眼皮,不,是内双,因为当他用力睁大眼睛的时候——比如现在——眼皮的褶皱会显现出来,浅浅的一道弧线,把他黑亮的眼珠子嵌在里面,像两颗刚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的眉毛不算浓,但眉形很清楚,不算粗但也不细,长度适中,自然地弯着。他抿着嘴唇,嘴型不大,上唇比下唇薄一点点。他的脸整体是一种柔和的、没有攻击性的圆。不是胖,是骨架本身就圆——颧骨不高,下颌角不方,额头和下巴的弧度连贯而平滑,像一个还没被大自然打磨出棱角的、刚出炉的面团。面团上戳了两个洞当眼睛,画了一条线当嘴巴,就是他了。

      他不会长成轮廓深邃、线条分明的人。他会一直是圆的。圆的脸,圆的鼻子,圆的眼睛——不是因为胖,是因为他的骨架上没长那些锋利的角。这种长相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但看久了会觉得顺眼。像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不惊艳,不过时,穿在身上不会出错。

      沈雎訸注意到了这些。

      不是因为她对他的脸感兴趣,是因为她在等人。等何其琛从“你能不能帮我剪”这个话题上移开。她知道他会换话题,因为他从来不会在一个被拒绝的请求上停留太久。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比如“她有没有跟我说话”,而不是“她有没有答应我”。

      果然,等了不到几秒钟,何其琛就换方向了。

      “那你能不能教我剪?你告诉我手怎么放,我跟着学。”

      沈雎訸看着他。

      他不再问“你能不能帮我剪”,改成“你能不能教我剪”。不是请求,是邀请——看起来像是在问她愿不愿意教,实际上已经把“你愿意”当作前提了。她没有拒绝,他就默认她会教。这种思维方式不是策略,是他的出厂设置。他天生就活在“别人会答应我”的世界里,不是因为他自信,是因为“被别人拒绝”这件事在他的大脑里不会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你说不行,他说哦,然后换一个方式再问。不行就再换,换了再问。问到天荒地老,问到沈雎訸说“随便你”。

      沈雎訸知道这个规律。所以她跳过了中间的所有步骤。

      “你拿一张新纸,对折。沿着折痕剪,不要偏。”

      何其琛立刻拿了一张新纸,对折——这次对齐了,两边的边缘严丝合缝。他拿起剪刀,把刀刃对准折痕的起点。

      “手不要抖。”沈雎訸说。

      “我尽量。”

      他下刀了。剪刀沿着折痕走,一开始很稳,走到中段的时候偏了一点点。他注意到偏了,想往回修,结果修过头了,偏到了另一边。他停下剪刀,看了一眼已经剪开的部分——弧线在中间拐了一个弯,像一条本来该直着走的路忽然决定去隔壁串个门。

      “剪完了再说。”沈雎訸说。

      他继续剪。剩下的部分反而稳了,可能因为前面已经偏了,后面反而没什么压力了。剪到最后,他把剪刀放下,展开那张纸。

      一个半圆。不是正半圆,左边比右边大一点,弧度也不够流畅,像被人从一侧推了一把。但它是半圆。它真的是一个半圆。

      “我剪出来了!”何其琛举着那张纸,声音大到赵小禾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沈雎訸看了一眼那个半圆。

      “左边大了。”

      “但是它是圆的!我剪出圆的形状了!”

      “你还要剪四个。”

      何其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不完美的半圆,又看了看桌上的彩纸。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沮丧,甚至没有任何“我需要剪得更好”的压力。他就是高兴。因为刚才那个半圆是他自己剪的,没有人帮他,手没有抖得太厉害,剪刀没有卡纸,剪完展开一看,它真的是一个半圆形的形状。以前他剪出来的东西——正方形、长方形、随随便便一张彩纸——从来没有出现过“半圆”这个形状。今天第一次。

      他拿起第二张纸,对折。

      沈雎訸收回了目光。她吃完了那半块饼干,把包装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角。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德语的《小王子》——不是因为她想看,是因为手工课剩下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好够她看完一个章节。她翻开书,翻到了上次读到的地方。小王子在和他的玫瑰告别。玫瑰说:“我爱你,你对此完全不知道,这是我的错。”

      她看过这一段很多次了。每一次看,都觉得玫瑰说得很对。小王子确实不知道。但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和不知道,结局是一样的——小王子还是会走,玫瑰还是会枯萎。

      何其琛在剪第二个半圆。这次他剪得比上次快,中段没有偏,但开头的时候偏了一点点。整体来说,第二个和第一个差不多,左边大右边小。

      “第二个好了!”他又喊了一声。

      沈雎訸没有抬头。

      他没有在意。拿起第三张纸,对折,剪。

      她听到剪刀的声音在她右侧持续地响着。咔嚓、咔嚓、咔嚓,节奏不太稳定,有时快有时慢,有时候会停顿一下——大概是在调整剪刀的角度。那个声音不吵,至少不比教室里其他人的声音吵。赵小禾在跟李大明借胶水,钱多多在跟旁边的女孩炫耀自己的毛毛虫花,门口有两个小朋友在抢一支红色的彩笔。剪刀声混在这些声音里,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溪汇入了一片嘈杂的河流,存在但不突出。

      沈雎訸翻了一页书。

      何其琛剪完了五个半圆。把它们放在桌上,排成一排。五个半圆排在一起,每个都有自己的个性——有的左边大,有的右边大,有的上下扁,有的左右长。没有两个是一样的。但它们是五个半圆。他剪出了五个半圆。

      他开始贴花瓣。先在最中间贴了一个,然后在左边贴一个,右边贴一个,左上角贴一个,右上角贴一个。贴完退后两步——准确地说,退后了一个屁股的距离,因为他坐在椅子上,屁股往后挪了挪——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每一片花瓣的大小都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他用了红、黄、蓝、绿、紫,每一种颜色都不同。花蕊贴了一个橙色的圆——不是用剪刀剪的,是直接用手指从橙色纸上撕下来的,边缘毛茸茸的,像一朵小小的蒲公英。花茎和叶子是从绿色纸上撕下来的——他不会用剪刀剪细长的形状,剪刀在他手里对付不了那么窄的线条,所以他用手撕。撕出来的边缘不整齐,但有一种手工特有的质朴感,像一张没有经过滤镜修饰的照片。

      他把自己的花放在沈雎訸的那朵花旁边。两朵花并排放在桌角,一朵工整得像印刷品,一朵歪歪扭扭得像喝醉了酒。它们的差距大得像来自两个不同的物种。

      何其琛看着这两朵花,看了几秒钟。

      “你的花好看。”他说。

      沈雎訸从书页上方看了一眼。两朵花并排放在一起,确实很好看。不是因为哪一朵更好看,是它们放在一起的样子本身就是一个完整的画面——一种秩序的、流畅的、无需解释的秩序,和一种朴拙的、用力的、拼尽全力的生长。

      “你的也好看。”沈雎訸说。

      何其琛愣了一下。沈雎訸没有夸过他。不是因为她吝啬,是因为她好像对“夸人”这件事既不擅长也没兴趣。他听她说过“嗯”“还行”“知道了”,但没听她说过“你的也好看”。

      他笑了。新长出来的两颗门牙整整齐齐地并排站着,不大不小,不歪不斜。笑起来的时候上唇微微提起,露出粉色的牙龈和一排小白牙,整张脸的肌肉都往上提了提,眉眼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

      他的人看着就亮。不是因为五官漂亮,是因为他的笑容没有负担——不需要别人回应,不需要任何条件。笑就是笑,笑完了也不会问“你为什么不笑”。

      沈雎訸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她继续看小王子。小王子离开了玫瑰,去了很多星球,遇到了很多奇怪的人。她看到小王子来到地球,走进一座花园,看到了五千朵一模一样的玫瑰。他哭了,因为他的玫瑰告诉他,她是宇宙间独一无二的一朵。但她不是。她只是五千朵之一。

      沈雎訸翻过这一页。

      这些文字在她脑子里经过的时候,没有激起任何情绪。不是因为她不懂,是因为她太懂了——懂到她知道“独一无二”和“五千分之一”是同一个意思,只是说法不同。玫瑰哭是因为她不知道这个。小王子哭是因为他知道了,但接受不了。

      她合上书,放到桌子下面。

      林老师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相机——幼儿园有规定,每次手工课都要拍照存档,作为教学成果展示。她先拍了钱多多的毛毛虫花,又拍了赵小禾的锯齿花,走到沈雎訸和何其琛的桌子前时,停了一下。

      她先看到沈雎訸的作品。那朵花安静地待在桌角,蓝红相间的花瓣,黄色的花蕊,绿色的花茎和叶子,比例精准,构图均衡。她的目光在这朵花上停留了几秒钟。

      然后她看到了何其琛的作品。

      “何其琛,你这朵花很有特点。”林老师笑着说,举起了相机。

      何其琛立刻把自己那朵花举到脸旁边,比了一个“耶”的手势。他的指尖刚好碰到花瓣的边缘,那朵喝醉了酒的花在他脸旁边摇摇晃晃的,好像随时会散架。他咧着嘴笑,镜头记录下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老师拍完何其琛,把相机转向沈雎訸。

      “沈雎訸,跟你的作品合个影好不好?”

      沈雎訸抬起头,看着她手里的相机。镜头是黑色的,圆圆的,反着光。她的脸映在那片反光里,小小的,模糊的,看不清五官。

      “不用了。”她说。

      “就拍一张,给爸爸妈妈看。”

      “她会看的。”她把桌角的蓝红花朵往前推了推,“拍花就行。”

      林老师看着她。她说“她会看的”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水是湿的”。不是为了让妈妈高兴才做花,是妈妈想看,所以做了。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需要。需要有一个东西带回家,带回去了妈妈就会笑,笑了就不用解释今天做了什么,不用解释就是省力。

      林老师拍了那朵花。

      放学的时候,何其琛把自己的作品举在胸前走出教室。那朵颜色混乱、形状不规则的花紧贴着他的胸口,像一面旗帜。他的妈妈在门口等着,看到那朵花,声音大到整个走廊都能听到:“哎呀宝宝做的花好漂亮!比妈妈做的还漂亮!”

      何其琛踮起脚尖,把花举到妈妈脸前面。“这是花瓣,这是花蕊,这是叶子!叶子是我用手撕的,因为我不会剪。”

      “撕的好看!比剪的自然!”

      何其琛笑得露出了全部牙齿。

      沈雎訸从他们旁边走过,手里拿着她的那朵蓝红色的花,握着花茎的位置,像握着一把伞。她的步伐不快不慢,书包在背上稳稳地待着,没有滑下来。何其琛的妈妈还在夸那朵醉醺醺的花,没有注意到她走过去。

      走出幼儿园大门,沈语冰在等她。今天沈逸也来了,站在沈语冰旁边,穿着深灰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今天做什么了?”沈语冰蹲下来。

      沈雎訸把那朵花递过去。

      沈语冰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花瓣的弧度,边缘的光滑度,颜色搭配,花茎的笔直——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她没有说“做得好漂亮”,因为这句话她说太多次了,说了沈雎訸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这朵花是你做的,和别的小朋友都不一样。”沈语冰说。

      “嗯。”

      “哪里不一样?”

      沈雎訸想了想。“它不用改。”

      沈语冰看着她的脸。四岁的沈雎訸,眉眼已经不再是婴儿的圆钝了。眉毛细细的,形状分明,眉尾微微向下收,像一笔没有犹豫的书法。睫毛比她这个年纪的孩子要长,不卷翘,直直地伸出去,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从眉心开始就起来了,一路向下,到鼻尖的时候收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圆角——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是塌鼻梁,她的不是,但也没有高得像成年人那样凌厉,而是刚刚好,和她还没褪去的婴儿肥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她的下巴尖尖的,但不锐利,整张脸的轮廓在圆润和分明之间切换,像一幅还没干透的画,线条已经有了,但边缘还带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头发比小时候长了,两个小揪揪扎在脑后,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挡住半边脸,风停了又落回原处。

      她站在那里,手里空着——花给沈语冰了——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边口袋里有一块饼干,咬了一半,用包装纸包着;右边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她知道自己右边口袋是空的,因为她今天早上检查过了。不是因为她需要用到右边口袋,是因为她习惯知道自己的口袋里有什么。

      “走吧。”她先迈步了。

      沈逸和沈语冰走在后面。沈语冰拿着那朵花,沈逸拿着咖啡。

      “她今天做了一朵花。”沈语冰把花举给沈逸看。

      沈逸看了看。“她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但你觉得她开心吗?”

      沈逸想了想。“她不需要开心。”

      沈语冰没有接话。

      沈雎訸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肩膀自然地打开,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前方不远不近的一个点上。不低头看路,也不会仰头看天,就是平视着,看着路的尽头慢慢靠近,然后走过去。

      回到家,沈雎訸走进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那把转椅调到最低,她的脚刚好踩在地面上。她转了一圈,面对书桌放下脚,鞋底和地板之间发出一声轻轻的摩擦声。

      桌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相框,里面是沈逸打印出来的照片——沈雎訸在书房里写代码的时候,沈逸偷偷拍的。屏幕上的代码看不清,但她的侧脸很清楚,睫毛低垂,嘴唇微抿,手指搭在键盘上。她的脸还带着三岁孩子特有的圆润,下巴不尖,脸颊鼓鼓的,和那双专注的、过于安静的眼睛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像是某个更年长的人的灵魂,被塞进了一个还没长开的身体里。

      沈雎訸看了一眼,把相框转了个方向——面朝墙。

      不是不喜欢。是不需要每天看自己的照片。

      她把抽屉打开,拿出那块放了好几天的饼干,看了一眼,放回去了。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没水的彩笔、用了一半的橡皮、沈逸打印出来的废纸、过了期的饼干。她关上了抽屉。

      她往床上一倒。

      意识开始模糊。今天比昨天早了二十分钟。她没有任何想法。

      然后她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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