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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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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雎訸发现“普通人类”的智力水平比她想象的要低,是在幼儿园的数学课上。
不是她主动发现的。是她被迫参与的。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林老师觉得小一班的小朋友们已经适应了幼儿园的生活,可以开始学点东西了。第一课的内容是:认识数字,从1数到10。
林老师拿出一叠数字卡片,每张卡片上印着一个阿拉伯数字,背面是相应数量的苹果图案。她把卡片一张一张地举起来,用她那软软糯糯的声音念着:“1,2,3……”
小朋友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小鸭子在叫。
“4——”“4——”“5——”“5——”
沈雎訸坐在角落的位置,手撑着脸颊,眼皮半垂着。她的清醒时间有限,每一分钟都很宝贵,而她现在正在用宝贵的时间听一群三岁小孩用参差不齐的音调念1到10。
她的大脑在自动处理这些声音的频率分布,同时在进行另一个运算:如果她现在的智力水平和一群普通三岁小孩之间的差距,用一个坐标系来表示,X轴是年龄,Y轴是认知能力,那么她的函数图像大约是一条斜率趋近于垂直的直线,而其他人的是一条平缓的、几乎看不出增长趋势的曲线。两条线在原点相交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就分道扬镳,以不可逆的速度背离对方,越来越远,远到她在坐标系里几乎看不到对方的点了。
她把这个想法存进了“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文件夹。
“好了,小朋友们,现在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林老师收起了卡片,从抽屉里拿出一叠作业纸,“老师发给大家一张纸,上面有一些小动物,请大家数一数每种小动物有几只,然后把数字写在旁边的格子里。不会写数字的小朋友可以画圈圈,有几个动物就画几个圈圈。”
作业纸传到沈雎訸这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
上面画着三只小猫,旁边一个空格子。五只小鸡,一个空格子。两只小狗,一个空格子。七只小鸭子,一个空格子。
全部加起来不到三十秒的工作量。包括写字的时间。
她拿起笔——她自带了一支笔,不是幼儿园发的铅笔,是她自己从家里带的,一支很细的黑色水笔,沈语冰从德国带回来的,笔尖是0.3毫米的超细款——在第一个格子里写了一个“3”。在第二个格子里写了一个“5”。在第三个格子里写了一个“2”。在第四个格子里写了一个“7”。
然后她把笔放下,把作业纸翻过来扣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物种起源》,翻到了昨天读到的地方。
旁边的赵小禾正在认真地数着纸上的小猫,手指头点着一只小猫,嘴里念着“一”,再点另一只,念“二”,再点另一只,念“三”,然后在格子里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圆圈有大有小,有扁有圆,第三个圆圈画到最后笔尖打滑,拖出去一条长长的尾巴。
“林老师!我的圆圈长尾巴了!”
林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没关系,小鸟的尾巴。”
赵小禾看了看自己的作业纸,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数小鸡。
沈雎訸从书本上方看了赵小禾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觉得赵小禾蠢。她只是在想,如果她的画布上出现了一个长尾巴的圆圈,她会重新画一个。但赵小禾不会,因为赵小禾不觉得那是问题。问题是“数清楚有几只小猫”,而不是“圆圈画得好不好看”。赵小禾完美地解决了问题——她用三个圆圈代表了三只小猫,笔画的美观性不在评分标准内。
从这个角度来说,赵小禾比沈雎訸更高效。沈雎訸会因为圆圈不好看而重画,赵小禾不会。赵小禾直接进入下一题了。
谁更聪明?
沈雎訸没有继续想这个问题,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觉得赵小禾画的长尾巴圆圈还挺可爱的——这是她的一个发现,她对“可爱”这个东西的认知,大部分来自观察别人。她自己不太能产生“好可爱啊”这种情绪,但她发现别人在某些时候会产生,而那些人产生这种情绪时脸上的表情,往往比让他们产生这种情绪的事物本身更有趣。
她正在思考这个人类学命题的时候,林老师走到了她身边。
林老师是在巡视小朋友们的作业情况。她走到沈雎訸的座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扣着的作业纸。她以为沈雎訸还没有开始写,打算提醒一下她。
“沈雎訸小朋友,你的作业——”
她翻开了那张纸。
然后她不说话了。
纸上的四个空格里,写着四个数字。3、5、2、7。数字写在格子的正中间,大小合适,笔迹清晰,每一个数字的形态都像是打印出来的。不是那种“小朋友努力写出来的数字”——不是歪的,不是反的,不是大到超出格子,不是小到缩成一团。是标准的、成人的、受过良好书写训练的人写出来的数字。
“3”的上下两个半圆大小一致,弧度均匀。“5”的横线稍稍偏上,竖线垂直到底,小肚子圆润。“2”的曲线在中间平滑地拐了弯,没有折断。“7”的横线微微向上倾斜,竖线带了一小截横杠——典型的欧式写法,沈语冰写字的方式。
林老师看了看作业纸,又看了看沈雎訸手里那本厚厚的德文书,又看了看作业纸。
“这是你写的?”她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度。
沈雎訸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了林老师一眼。
“嗯。”
“你……你能数数?”
“能。”
“数到几?”
沈雎訸想了想这个问题。她明白林老师问的是“你的数数能力到什么程度了”,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不同语境下完全不同。她对林老师说“我能数到一万”没有意义,因为一万超出了三岁小孩的认知范围,林老师不会相信,或者相信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需要一个既能回答这个问题、又不引起太多麻烦的答案。
“数到一百应该可以。”她说。她特意用了“应该可以”而不是“可以”,给这句话加了一层不确定性,像一个免责声明。
林老师的嘴微微张开了。
“数到一百?”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旁边正在画圆圈的钱多多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林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沈雎訸的语气很平,“就是顺着数,1、2、3……到一百。中间不会断。”
林老师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沈雎訸的作业纸,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好奇”,又从“好奇”慢慢变成了“她是不是从哪里抄过这些数字”。不是因为她不相信沈雎訸,而是因为“三岁小孩能从1数到100”这件事,在她的职业生涯中还没有遇到过。她教了三年幼儿园,带了两个小班,见过的最厉害的小朋友是能从1数到50,而且中间会跳数,经常是“29、30、31、32、……、39、50”,把40到49整个跳过去,直接飞到50。
数到100,中间不断。她没见过。
“那你数给老师听一下?”
沈雎訸看着她。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换算。林老师的表情告诉她,如果她拒绝,林老师可能会更惊讶,或者会让别的老师来试她,或者会打电话给她妈妈,然后她妈妈会说“她确实可以”,然后林老师会更惊讶,然后整个幼儿园的老师都会知道。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比她直接数一个一百要麻烦得多。
“1。”沈雎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2、3、4、5、6、7、8、9、10。”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数字之间的间隔均匀,像节拍器在打拍子。没有含糊不清的地方,没有跳过的数字,每一个音都发得很准。
“11、12、13、14、15、16、17、18、19、20。”
教室里的其他小朋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林老师站着没动,手里的作业纸被攥出了一道褶皱。赵小禾抬起了头,钱多多抬起了头,李大明抬起了头,好几个小朋友都抬起了头,看着角落里这个扎着小揪揪的女孩用一种平静得过分的语气,从1数到了20。
“21、22、23、24、25、26、27、28、29、30。”
林老师一开始在心里跟着数,数到30的时候她开始出神了。不是因为数烦了,而是因为她注意到沈雎訸念“29”的时候,后面的“30”自然而然地接上了,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29接下来是什么”的犹豫。她在数数,不是背诵,不是机械重复,而是真正的、理解了数字序列规律的数数。
“31、32、33、34、35、36、37、38、39、40。”
何其琛这个时候跑进来了。
他刚才去了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林老师站在沈雎訸的桌子旁边,全班小朋友都往那个方向看。他挤过去,从两个小朋友中间探出脑袋,看到沈雎訸正坐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地念着什么。
“她在干嘛?”他小声问赵小禾。
“数数。”赵小禾也小声回答。
“数到多少了?”
“不知道,好多好多了。”
“……41、42、43、44、45、46、47、48、49、50。”
沈雎訸数到50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老师。林老师的表情告诉她:继续。
她叹了口气。
这个叹息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51、52、53、54、55、56、57、58、59、60。”
“61、62、63、64、65、66、67、68、69、70。”
“71、72、73、74、75、76、77、78、79、80。”
“81、82、83、84、85、86、87、88、89、90。”
“91、92、93、94、95、96、97、98、99——一百。”
她念到“一百”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钱多多先开口了,他问旁边的小朋友:“她刚才念到一个百了?”
“是一百。”李大明纠正他。
“一百是多少?”
“就是十个十。”
“十个十是多少个?”
“就是很多很多个。”
“哦。”
林老师深吸了一口气。她把沈雎訸的作业纸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小动物。
“沈雎訸,”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在努力维持专业的平静,“你会做加法吗?”
沈雎訸看着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多大数的加法?”
林老师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了。“五以内的。”
沈雎訸看着那五根手指。
五以内的加法。2加3等于5。1加4等于5。这些数字在她脑子里的反应速度比“五以内的加法”这个指令从耳朵传到大脑还要快。她不是“算”出来的,是“看一眼就知道”的,就像你知道一个苹果是一个苹果,不需要数,也不需要算。
但她不能直接说“太简单了”。说出来会带来更多的问题。而且她不确定“五以内的加法”对三岁小孩来说到底应该是什么难度。她缺乏一个参照系。
“会的。”她说。
“那老师考你一个。”林老师从桌上拿起一张没用过的作业纸,在上面写了一道题:2 + 3 = □。她把纸推过来。
沈雎訸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格子里写了“5”。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操作。
林老师又写了一道:4 + 1 = □。
“5。”
又是一道:3 + 2 = □。
“5。”
林老师看着她,写题的速度加快了。1 + 1 = □,她刚写完,沈雎訸就说出了答案,“2”。2 + 2 = □,“4”。1 + 3 = □,“4”。3 + 3 = □,“6”。
写到“3+3”的时候,林老师的笔停了一下。
六以内的加法。她故意越过了五的边界。沈雎訸回答“6”的速度和回答“2”的速度一样快,没有任何区别。
林老师继续写。4 + 4 = □,“8”。5 + 5 = □,“10”。6 + 6 = □,“12”。7 + 7 = □,“14”。8 + 8 = □,“16”。9 + 9 = □,“18”。10 + 10 = □,“20”。
林老师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手握着笔,指节有些发白。
教室里已经彻底安静了。小朋友们都看着沈雎訸,有的张着嘴,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正在发呆但被旁边的同学推了一下然后也开始看。他们的认知水平还不足以理解“20以内的加法”对一个三岁小孩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有什么大事发生了”的氛围——因为他们的林老师,那个永远笑呵呵、说话软软糯糯的林老师,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太笑得出来了。
何其琛是唯一一个反应不一样的。
他蹲在沈雎訸的桌子旁边,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着她,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但那个O型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他在心里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很厉害,非常厉害,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厉害。而他对此的反应不是“天哪她怎么做到的”,而是“哇我就知道她很厉害”。
他早就知道了。从第一天她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说不上来理由,但他就是知道。
“沈雎訸,”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在宣告一个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沈雎訸看了他一眼。
这个评价很重,但它来自一个穿反了鞋子、鼻涕擦在裤子上的三岁男孩。它的可信度和效力需要进行调整。
但她没有纠正他。
不是因为她说不出理由,而是她发现,何必说呢?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她是天才,她也不会因此变得更有精神。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她是废物,她也不会因此变得更想睡觉。
天才也好,废物也好,最终都是要做同一件事——活着,然后死掉。
何其琛看不懂她脸上那个表情。但他注意到,她听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多了零点几秒。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把这个现象记在心里,告诉自己:她看了我好久。
林老师把沈雎訸的作业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数字整整齐齐,每一个都像印刷体。二十以内的加法,全部正确。
她转过身,走向隔壁的教师办公室。
“王老师,你过来看一下。”
王老师是小二班的班主任,今年四十五岁,教了二十年幼儿园,什么孩子都见过。她跟着林老师走进小一班教室的时候,以为是什么突发状况。
“怎么了?”
“你看这个。”
林老师把作业纸递给她。王老师接过纸,看了一遍。
“字写得挺好的,”她抬头,“哪个小朋友写的?家长代写的?”
“不是家长写的,”林老师说,“沈雎訸自己写的,就在刚才,我看着写的。”
王老师的眼镜从鼻梁上往下滑了一点。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她会做加法?”她的声音变得不太一样了。
“二十以内的,我出题她口答,速度很快,没有错的。而且她能从1数到100,中间没有断。”
王老师把作业纸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撑住桌沿。她看着林老师,林老师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在进行一种无声的交流——这个孩子不是“有点聪明”,是“超出范围了”。
“你告诉她家长了吗?”王老师问。
“还没有。”
“先不要声张,”王老师的语气变得谨慎起来,“再观察观察。有些孩子早慧,但后面可能会趋于平均。也有的……确实不一样。你先看一段时间,记录下来。”
林老师点了点头。走回教室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角落里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
沈雎訸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书页上,把那些德文字母照得明晃晃的。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很轻很慢,整个人沉浸在一个与周围完全隔绝的气泡里。
林老师注意到,她在看书的时候,旁边那个头发像小刷子的男孩蹲在她桌子旁边,不说话,不动,就那么蹲着,偶尔看一眼她的书,偶尔看一眼她的脸,安静得像一个陪在主人身边的、忠诚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小动物。
何其琛注意到林老师在看他,朝她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牙的笑容。
林老师笑了一下,然后走回讲台。
“小朋友们,我们继续上课。”
沈雎訸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睛,看到了林老师走向讲台的背影。她也看到了王老师离开教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她也看到了王老师眼镜从鼻梁上滑下去的那个瞬间。
她把所有观察到。
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不是“隐藏自己的天赋”这种宏大的决定——太戏剧化了。她只是觉得,今天这个局面太麻烦了。林老师会注意她,王老师会注意她,可能其他老师也会注意她。以后上课的时候,她可能会被重点关注,被提问,被安排额外的任务,被当作一个“特殊的孩子”来对待。
她不想被当作特殊的任何东西。
不是因为她谦虚,是因为“被特别对待”意味着“需要回应别人的特别关注”。别人会对她有期待,她需要去满足或不满足那些期待;别人会对她有看法,她需要去在意或不在意那些看法。不管是满足还是不满足,在意还是不在意,都需要消耗她的精力。
而她的精力,是有限的。她的清醒时间,每天都在很耐心地减少。
减少到有一天,她将不再醒来。
在那之前,她不想把时间花在“应付别人的关注”上。
所以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是隐藏,是“控制暴露的程度”。她可以做一些聪明的事情,但不能做所有聪明的事情。她会回答一些老师的问题,但不能回答所有问题。她会展现出一定的能力,但那个能力的上限,要比她实际的上限低很多很多。
低到一个不会被当成异类、也不会被逼着参加竞赛班的高度。
一个刚好能让她安静地待着的高度。
下课的时候,何其琛又凑过来了。
“你怎么会那么多的?”他蹲在她桌子旁边,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着她。这个姿势他已经用了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一样的角度,一样的距离,一样的表情。
沈雎訸没有看他,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
“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知道为什么太麻烦了。”
何其琛歪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她说的这句话。他发现他不懂。他不知道“知道为什么”和“太麻烦”之间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问。他把这个问题放在了心里,准备以后慢慢想。
“那我以后不会做的题可以问你吗?”他换了一个问题。
沈雎訸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期待”的亮,是那种“我已经默认你会答应”的亮。他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来通知她一声。
她不知道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
“随便。”她说。
这个“随便”不是答应,但也不是拒绝。它更像是“你想问就问,但我可能回答也可能不回答”。她把决定权留给了自己,把不确定性留给了何其琛。
但何其琛完全不知道这个“随便”里包含着这么复杂的博弈。他就听到了前半部分。
“太好了!”他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容,豁豁的,漏风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但亮得像一盏小灯泡。
沈雎訸看着那盏小灯泡。
她在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之前也想过,但没有答案。现在还是没有答案。
这个小孩,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
不过她今天不太困。可能是因为晒太阳晒得比较多,也可能是因为大脑在处理算数题的时候消耗了一部分能量,产生了某种让她保持清醒的副产品。不管是什么原因,她决定把今天这多出来的清醒时间,用在看书上。
而不是用在想何其琛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上。
她翻到了下一页。
物种起源。
第十章。
地质记录的不完整性。
她觉得这个题目很适合用来过滤掉周围所有的声音。
她开始读。
教室里很吵。小朋友们在玩积木,在跑来跑去,在笑,在叫,在哭。所有的声音都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
然后有一个声音停了下来。
何其琛。
他没有说话。他在旁边蹲着,看她看书。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沈雎訸注意到他安静了。
她继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