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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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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雎訸上幼儿园那天,沈语冰请了半天假。
不是为了送她——送她这件事阿姨就能做。沈语冰请假的真正原因,是她想亲眼看看沈雎訸走进那个花花绿绿的世界时,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这个表情很珍贵,因为沈雎訸平时几乎没什么表情。沈语冰觉得自己有必要记录下女儿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可能有表情”的瞬间。
她失望了。
沈雎訸站在幼儿园门口,背着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书包——她自己选的,没有选粉色的、没有选印着卡通动物的、没有选带亮片的,选了一个纯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款式。书包空荡荡的,里面只装了一本书、一支笔、一个水壶。沈语冰说“要不要带几个玩具”,沈雎訸说“不用”,沈语冰说“其他小朋友都带”,沈雎訸说“我不是其他小朋友”。
沈语冰被这句噎住了。
“向日葵双语幼儿园”在小区的马路对面,走路过去只要七分钟。幼儿园的外墙刷成了明黄色和大红色的拼接色块,门口立着几只巨大的卡通向日葵,脸上的表情笑得像吃了兴奋剂。院子里铺着彩色的橡胶地垫,上面画着跳格子的图案,滑梯、秋千、小木马,各种游乐设施满满当当地挤在一起,像一个小型游乐场。
每个设施都是彩色的。每种颜色都很鲜艳。每种鲜艳的颜色都在尖叫着“快来玩我”。
沈雎訸站在门口,把这些东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转过来看着沈语冰。
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沈语冰蹲下来,帮她又整了整衣领——虽然衣领已经整得很好了,但她就是想多摸一下女儿的头。沈雎訸的头发还是扎着两个小揪揪,今天早上阿姨帮她扎的,很对称,两个揪揪的高度差不超过两毫米。
“怕不怕?”沈语冰问。
“不怕。”
“想不想去?”
沈雎訸想了想。这个问题比“怕不怕”难回答。想不想?无所谓想不想。去也行,不去也行。但她不能这么说,因为说了妈妈又要用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眼神看她。
“去吧。”她说。
“那你跟妈妈说再见。”
沈雎訸看着沈语冰。沈语冰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不仔细看看不到。沈雎訸看到了。她伸出小手,在沈语冰的手背上拍了两下,像大人安慰小孩那样。
“放学见。”她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沈语冰蹲在幼儿园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深蓝色背影一步一步走进去,消失在那扇贴满卡通贴纸的玻璃门后面。她蹲了很久,久到旁边一个送孙子的老太太以为她身体不舒服,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帮忙”。
沈语冰站起来说“不用,谢谢”,然后擦了一下眼角。
她在心里想:我的女儿两岁半,上幼儿园第一天,没有哭,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犹豫。她走得那么干脆,好像去幼儿园和去客厅没有什么区别。
我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她想了三秒钟,决定两种都选。
小一班的教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沈雎訸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小朋友。有的在哭,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有的在发呆,嘴巴微张,眼神空洞;有的已经开始玩了,把积木倒了一地,然后一块一块地叠起来,叠到第三块就倒了,再叠,再倒,乐此不疲。
教室的布置很有“幼儿园特色”——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画,画的是太阳、云朵、小草、小花,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涂得乱七八糟。天花板上有手工做的纸花和纸鸟,用透明的线吊着,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角落里有一个阅读角,放着一排矮矮的书架,上面摆着各种绘本,封面都很鲜艳,画着大眼睛的小动物。
沈雎訸看了一眼整个教室,觉得眼睛被□□了。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靠着墙,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本书。书是自己带的,不是绘本,是沈语冰书架上一本比较薄的德语原版科普读物——《Die Entstehung der Arten》(物种起源),不过是儿童精简版。
她翻开第一页。
“为什么所有的生物都在变化?为什么有些动物长得像它们的父母,又不完全一样?”
她看着这些字,心里一个字都没有。不是在阅读,是在看。文字从她眼睛里经过,她理解了意思,但那些意思没有在她心里引起任何涟漪。就像看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说明书,看了,懂了,然后忘了。
“滴滴——滴滴——”眼泪汪汪,大声说,“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那男孩在窗户边哭,脸憋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声音大得整个教室都在震。旁边的小女孩被他吓到了,也开始哭。两个哭声此起彼伏,像某种糟糕的音乐二重奏。
沈雎訸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老师进来了。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林,大概二十三四岁,扎着高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的,普通话标准得像播音员。
“小朋友们好,我是林老师。从今天开始,我们是好朋友啦。”
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大部分小朋友都被她吸引了注意力,停止了哭泣,睁大眼睛看着她。
沈雎訸也看了她一眼。不是因为被她吸引,是因为她的声音太近了,近到不抬头看一眼不礼貌。
林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在角落里的沈雎訸身上停了一下。全班都在看她,只有这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在看书。不是假装在看书,是真正的、沉浸式的、外界发生了什么她完全不关心的那种看书。
林老师记住了这个名字——沈雎訸。
“好了,小朋友们,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吧。老师点到谁的名字,谁就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好不好?”
“好——”小朋友们拉长了声音回答,稀稀拉拉的,像一群小羊在叫。
林老师拿着花名册开始点名。
“赵小禾。”
“到!我叫赵小禾,我三岁!”站起来的小女孩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苹果。
“钱多多。”
“到!我叫钱多多!”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站起来,裤子有点往下掉,他一边提裤子一边说,“我妈妈说我名字的意思是钱特别多!”
几个小朋友笑了起来。林老师也笑了:“好,坐吧。”
“孙小艺。”
“到……”声音小小的,蚊子一样。
“李大明。”
“到!”声音很大,像个小号手。
点到一个名字的时候,没有人应答。
“沈雎訸?”
角落里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在。”
林老师看过去。那个扎小揪揪的女孩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从书本上抬起头。
“沈雎訸同学,请你站起来介绍一下自己,好吗?”
沈雎訸放下书,站起来。她很小,站起来也只比其他人坐着高一点点。但她站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脚后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小士兵。
“沈雎訸。”她说。
然后坐下了。
连“大家好”都没有。连“我三岁”都没有。
林老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她确实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教室安静了一瞬。然后小朋友们开始交头接耳:“她叫什么?沈什么?那个字怎么读?”
沈雎訸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她已经又低下头了,翻到了下一页。
物种起源。
自然选择。适者生存。
教室里很吵,小朋友的说话声、哭声、笑声、积木倒塌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搅拌机在搅拌一锅嘈杂的汤。这些声音从她耳边经过,被她的大脑接收、分析、解码,然后被丢进一个叫“背景噪音”的文件夹里,封存,不上交到意识层面。
她不是在刻意屏蔽,是大脑自动帮她过滤了。就像你不会注意到自己的鼻子一直在你的视野里,它在那里,但你看到了吗?没有。不是刻意忽视,是你根本看不见。
她正在读关于达尔文雀的内容。加拉帕戈斯群岛上不同种类的雀鸟,喙的形状各不相同,因为它们的食物来源不同。自然选择不是“刻意”的,是随机的变异在生存压力下被筛选出来的。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有“适者生存”这四个字。
挺没意思的。
她看了两页,觉得困了,正想把书合上眯一会儿,忽然——
“嘿。”
一个声音从右前方传来,很近,近到她的耳朵精确地定位了音源的方向——大约右前方四十五度,距离一米二左右。
她抬起头。
一个男孩正蹲在她桌子旁边,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
男孩大概三岁左右,圆脸,头发又黑又硬,像一把小刷子,根根竖着。穿着一件印着赛车图案的T恤,胸口的位置沾了一小块黄色的东西——可能是颜料,也可能是咖喱。鼻子下面挂着一小串清亮的鼻涕,他吸了一下,吸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流出来了。
沈雎訸看着那串鼻涕。
“我叫何其琛!”男孩笑得很大声,露出的牙齿缺了一颗——不是掉了,是还没长出来,“你叫沈什么?那个字怎么读的?”
沈雎訸看着他鼻梁下面的那一小片反光。
“……你流鼻涕了。”
何其琛伸手在鼻子下面抹了一把,看了看手背上的黏液,毫不在意地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继续笑:“好了!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呢!”
“沈雎訸。”
“沈什么?”
“沈雎訸。”
“沈雎——什么?”
沈雎訸看着他那张圆圆的笑脸,看了一会儿,把他脸上的每一条纹路都看清楚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里面装着一种她不太理解的东西——那种东西叫“热情”。
她没见过这种东西。或者说,她没见过这种东西对着她出现。
“算了,”她低下头,继续看书,“随便你叫什么。”
何其琛没有被这句话劝退。他的双手从扒着桌沿变成了抓着桌沿,下巴从手背移到了桌面,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矮凳子往前滑了两厘米,发出“吱——”的一声。
“你在看什么书?”他把脑袋凑过来,鼻子差点怼到书页上。
沈雎訸把书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几厘米。
“物种起源。”
“什么起源?”
“物种。”
“什么是物——种——”
沈雎訸看着他。他歪着脑袋,嘴微微张开,眉毛拧在一起,整张脸上写满了“我真的在努力理解”和“我真的完全没听懂”的矛盾。她的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个评价:认知能力与年龄匹配。正常范围内。无异常。
“没有为什么。你听不懂。”
“你告诉我我就听懂了呀!”何其琛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小灯泡突然通了电,“你说嘛,什么是物——种——起——源——”
他把每个字都念得很用力,像在背一个很难的单词。念“物”的时候嘴巴往前嘟,念“种”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念“起”的时候下巴往下拉,念“源”的时候嘴唇收成一个小小的圆。
沈雎訸看着他那张认真得有点可笑的脸,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她本来想说“就算我解释了你也不可能听懂”,但这句话在她的脑子里经过了一圈,被她否决了。不是因为她觉得他听得懂,是因为她说这句解释的话消耗的精力,和她解释“你不用听了反正你听不懂”消耗的精力差不多。
既然差不多,那就选一个让眼前这串鼻涕尽快消失的方案。
“就是一种描述生物怎么变化的理论。”她说。
何其琛眨了眨眼。黑亮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脑海里努力搭建“生物”“变化”“理论”这三个词之间的通路。
“生物是什么?”
“活的东西。人、动物、植物。”
“那变化是什么?”
“变成别的东西。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那理论是什么?”
沈雎訸看着他。
他在等她回答。眼睛亮亮的,嘴微微张着,下巴还搁在桌沿上,鼻梁下面那串鼻涕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大概是吸回去了,也可能是被他的上嘴唇蹭掉了。
“理论就是解释。”沈雎訸说,“用来说清楚一件事情为什么是这样的,不是那样的。”
何其琛的眼睛又亮了一个度。
“哦——”他用那种“我终于明白了一点点”的语气发出了一个很长的“哦”,然后停了大概两秒钟,又开口了,“那我还是没听懂。”
沈雎訸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算了。”她说。
她把书翻到刚才读到的地方,视线移回到文字上。她以为这样可以结束对话——正常人看到对方开始看书了,就应该停止说话,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做自己的事情。
何其琛不是正常人。
他没有走。他的下巴还搁在桌沿上,两只手还扒着桌沿,整个人像一坨长在沈雎訸桌子上的黏性物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你的书好好看。”他说。
沈雎訸没抬头。
“封面也好看。”他说。
沈雎訸没抬头。
“你辫子也好看。”他说。
沈雎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谢谢。”她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句不重要的话。
何其琛咧开嘴笑了。牙齿缺了一颗,笑起来的时候那个缺口很明显,像一个少了零件的机器在运转,发出咔咔咔咔的声音。
沈雎訸觉得这个声音很吵。
但她没有让他走。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她发现,就算她说“你走开”,他大概也不会走。既然说和不说结果一样,那就不说。
她看书,他蹲在旁边看她看书。
教室里的其他小朋友在做自己的事情——有的在搭积木,有的在画画,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追着跑。一个男孩从沈雎訸和何其琛旁边跑过去,差点撞到何其琛的凳子。何其琛的身体晃了一下,手从桌沿上滑脱,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哎呀。”他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把手重新放回桌沿,下巴重新搁回手背。
全程没有哭,没有看膝盖,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就好像膝盖磕在地上的那一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沈雎訸从书本上方看了他一眼。
她注意到他的膝盖上有一个浅浅的灰印子。裤子的膝盖处有一个小小的破洞,不是今天摔的,是旧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很短,指甲修剪得不整齐,大拇指的指甲盖上有几个小白点。
她也注意到他没有哭。
不是因为勇敢而忍住不哭的那种没有哭。是那种“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哭”的没有哭。
她把这个观察结果存放在大脑的某个角落里。不是因为它重要,而是她的大脑自动把所有新信息都归档存储了,不需要她主动操作。
“林老师说要出去玩滑滑梯了!”何其琛忽然站起来,凳子往后倒了一下,他又手忙脚乱地把凳子扶住,“你去不去?”
沈雎訸看了看窗外。操场上,几个班的小朋友已经在滑梯那边排队了,花花绿绿的小身影一个接一个地爬上梯子,再一个接一个地从滑道上滑下来,像某种设计精密的流水线。
“不去。”
“为什么不去?”
“不想去。”
“滑滑梯很好玩的!”何其琛的眼睛又亮了,“我带你去看!”
“我说了不——”
何其琛已经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往外拉。
力道不大,但沈雎訸的身体太小太轻了,被他一拽就从椅子上滑了下来。她的书掉在地上,翻到了某一页,达尔文雀的插图朝上,几种不同的喙排列在一起,像一排不同的工具。
沈雎訸低头看着地上的书,又抬头看着何其琛的圆脸。
“我的书掉了。”她说。
何其琛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把书捡起来,随手翻了翻——倒着的——然后合上,递给她。动作很快,快到他递过来的时候沈雎訸还没把手伸出来。
书又掉地上了。
“哎呀。”何其琛又弯腰捡起来,这次把书翻正了,双手递给她,说,“对不起。”
沈雎訸接过书,拍了拍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把书夹在腋下。
“我去放书。”她说。
“那你放好了来找我!”何其琛已经往门口跑了,跑了三四步又回头,大声说,“我在滑滑梯那边等你!”
他的声音很大,好几个小朋友都转过头来看他。有一个小女孩说“你声音好大”,他嘿嘿笑了两声,继续跑了。
沈雎訸站在原地,夹着那本《物种起源》,腋下的书被体温捂热了一小块。她看着何其琛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颗圆圆的、头发竖着的脑袋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她走回座位,把书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然后她也走向了门口。
不是因为她想去滑滑梯。是因为她想确认一件事——那个小屁孩是不是真的会在滑滑梯那里等她。
如果是真的,那她就去把他叫回来。外面太阳太大了,她不想出去。
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框里,操场的阳光照过来,在她的脚尖前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滑滑梯在操场的另一边。
何其琛站在滑梯下面,一只手扶着梯子的扶手,另一只手举过头顶在朝她挥手。
“快点来!这里没人排队!”
他的声音穿过整个操场,穿过阳光和风,穿过其他小朋友的嬉笑声,传到了沈雎訸的耳朵里。
她的耳朵精准地定位了这个声音,分析和解码了她面前的这幅画面。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说话,没有嘴唇动,只是在心里。
“这个人好烦。”
然后她跨过了那道明暗分界线,走进了阳光里。
不是因为想去滑滑梯。是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现在不出去,这个烦人的小屁孩可能会一直站在滑梯下面等她,等一整个课间,等到满头大汗,等到被老师叫回来,然后明天再问她一次“你去不去”,后天再问一次,大后天再问一次。
他是那种人。她看得出来。
与其背负着“一个小孩在等我去滑滑梯而我始终没有去”这种莫名其妙的情感债务,不如现在就去把他叫回来,然后回去看书。
她走到滑梯下面的时候,何其琛正在和一个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争谁先滑。
“我先来的!”小女孩说。
“我先到的滑梯下面!”何其琛说,“但是她要先滑的话也可以,你滑吧。”
小女孩看了他一眼,不太确定他到底在说什么,然后自己爬上去滑了下来。
何其琛转过来看着沈雎訸,咧嘴笑了。
“你来啦!”
“嗯。”
“你要滑吗?我帮你排队!”
“不用。”沈雎訸站在那里,阳光从头到脚把她照得通亮。她的皮肤很白,在阳光下白得有些透明,两个小揪揪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在头顶上轻轻晃着。“我不滑。”
“你来看我滑?”
“我来叫你回去。”
“为什么?”
“外面太晒了。”
何其琛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很大,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眯成了一条缝。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来一顶棒球帽——皱巴巴的,像被揉成一团又展开的——扣在头上,帽檐歪歪的,遮住了半边脸。
“帽子给你戴!这样就不晒了!”他把帽子从头上摘下来,递给沈雎訸。
沈雎訸看着他手里的那顶帽子。深蓝色的,帽檐有一点脏,可能是掉在地上过,也可能是被他用来擦过手。帽子的调节扣调到最紧的那一档,因为他的头太小了。
“不用。”她说。
“你戴嘛!”他把帽子往前举了举,举到她面前。
沈雎訸看着帽檐上的污渍,看着他的手指,看着他那双黑亮的、充满期待的、像小狗一样的眼睛。
她伸出手,把帽子从他手里拿过来。
不是要戴。是拿过来,然后扣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帽子太脏了。”她说。
何其琛看了看栏杆上的帽子,又看了看她。
“那我帮你挡太阳!”他站到她面前,踮起脚尖,双手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小鸡。他太小了,即使踮起脚尖,也只能挡住她头顶以上的部分。太阳从她的前方照过来,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小小的,短短的一截,像一把不够大的伞。
沈雎訸低头看着他的影子。
阳光从她肩膀两侧绕过来,还是在晒她。
“你挡不住。”她说。
“那我再长高一点就能挡住了!”
“那你长高一点再说。”
何其琛放下手,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我在认真跟你说话”的认真,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沈雎訸刚才是在用话术让他放弃。
“老师说今天玩滑滑梯要排队,”他拉起她的手,一边往滑梯那边走一边说,“小红帽老师?小蓝老师?不对,是林老师,林老师说一个接一个,不要挤。你看,他们都在排队,我们也去排吧。”
沈雎訸被他拉着走。她的手很小,他的手也很小,两只小手握在一起,像两块拼图被强行扣合,尺寸对不上,边缘对不齐。
但她没有甩开。
因为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在想:这个小孩的逻辑跳跃太严重了。刚才还在说挡太阳,现在直接跳到滑滑梯排队。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他是怎么从A到B的?还是说他根本没有经过“从A到B”的过程,他的思考方式就是A到Z,中间的所有字母都是一笔带过?
她正在分析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被他拉到了滑梯的楼梯下面。
“你上去,我在下面接你!”何其琛指着滑梯顶端的平台。
“我不要滑。”
“为什么不滑?滑滑梯很好玩的!”
沈雎訸看着他。
他看着她。
“你滑过吗?”何其琛问。
沈雎訸想了想。她没有滑过滑梯。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兴趣。滑梯的意义是什么?从高处滑到低处,利用重力势能转化为动能的过程。这个过程她可以在脑子里模拟,不需要亲身体验。
“没有。”她说。
“那你一定要滑一次!”何其琛的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告一个科学真理,“我妈妈说,没滑过滑梯的童年是不完整的!”
沈雎訸想说“我的童年本来就不完整”,但她看到何其琛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太亮了,亮到她觉得说这句话会是一种浪费。浪费的是她的精力,不是他的热情。
她没说。
“你上去,我等你。”何其琛推着她的后背,力道不大,但很执着,“我跟你说,要从后面滑下来,不要头朝下,上次有个小朋友头朝下磕到了,哭了好久。你就坐着滑,手放在两边,不要抓旁边,因为会磨手。滑到底的时候要赶快站起来,不然后面的人会撞到你。”
沈雎訸听着他滔滔不绝的滑梯安全须知,走上了楼梯。
楼梯的台阶很小,每一级大概到她小腿的高度,但她的腿太短了,每一级都要先跨腿再提脚。她走得很慢,手扶着两边的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何其琛在下面仰头看着她,嘴一直没有闭上。
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但又怕说了会让她分心,所以嘴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雎訸走到滑梯顶端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
滑道是红色的,塑料的,表面很光滑,在阳光下微微反光。从上面看下去,滑道的弧度比站在下面看的时候更大,终点离起点大约有七八米的距离,落差大概两米到两米五。
她的大脑自动计算了她的质量(约12公斤)、滑道的摩擦系数(目测约0.3到0.4之间,取决于塑料表面的光滑程度和她的衣服材质)、重力加速度(9.8m/s²),然后得出一个结论:滑到底部的时间大约是1.5到2秒,终点的速度大约是3到4米每秒。
体能消耗:极小。乐趣:未知。必要性:无。
但她已经站在这上面了。排在她后面的小朋友在等,何其琛在下面看着。
她坐下来,手放在身体两侧,按照何其琛说的——没有抓旁边。然后轻轻往前一推。
滑道比她想象的光滑。塑料和棉布之间的摩擦力比预期的小,速度比计算的快。风从她耳边吹过去,发出呼呼的声音。滑道的弧度让她在中间的地方有一种短暂的失重感,肚子像被人轻轻往上托了一下。
然后到底了。
何其琛站在滑梯口,伸手接住了她。
他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及时,刚好挡住她往前倾的惯性。她停下来,稳稳地站着,几乎没有多余的位移。
“怎么样怎么样?”他问,眼睛亮得像两颗小灯泡,“好不好玩?”
沈雎訸站在滑梯口,身后是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在等着滑下来,旁边是几个小朋友在排队,头顶的阳光很晒,空气里有塑胶地垫被晒热后散发出的橡胶味。
她想了想。
“还行。”她说。
何其琛咧嘴笑了。缺了一颗牙的笑容,豁豁的,漏风的,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就说吧!滑滑梯是最好玩的!”
“不是最好玩的。还行。”
“‘还行’就是好玩!”他伸出手拉着她往旁边走,“走,我们再滑一次!”
“我说了只是还行——”
“一次不够,要滑很多次才好玩!”
沈雎訸被他拉着走回了队伍的最后面。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根根竖立的黑发,像一把小刷子,在阳光下每一根都反射着小小的光点。他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赶路,但其实他并没有急着要去哪里。他只是习惯了用这种“赶路”的姿势走路。
沈雎訸看着那个后脑勺,在心里更新了一条观察笔记:
何其琛,男,约三岁。身高约95厘米。体重未知。智商——没有测,但大概率在正常范围内。行为模式:极度主动,社交边界感弱,对拒绝信号不敏感。情绪稳定性高,抗挫折能力强。可能不适合用常规社交规则与之互动。
她把这条笔记存储在脑海里,和其他信息放在一起——物种起源的知识点、达尔文雀的插图细节、今天早上沈语冰眼睛里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光。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储存关于何其琛的信息。他没有用。甚至没有意思。他就是一个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在滑滑梯的时候会伸手接住她的小屁孩。
但她的知识体系里总归要放点东西。
放在那里,占个位置,以后再说。
第二次滑的时候,她注意到滑道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可能是塑料接缝的地方,也可能是长期使用后产生的变形。她的身体经过那个凸起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颠簸。她把这个信息也存了。
第三次滑的时候,何其琛没有在下面接她。他跟在她后面滑了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沈雎訸滑到底的时候,他正好从上面滑下来,差点撞到她。他在距离她不到半米的地方紧急“刹车”——用手掌撑住滑道两侧,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堪堪停住。
“差点撞到你!”他说,然后笑了,好像“差点撞到人”是一件好事似的。
沈雎訸看着他。因为惯性往前倾的时候,他的帽子——是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那顶脏兮兮的棒球帽戴上了——从头上掉下来,落在滑道里,顺着滑道滑了下去,滑到了一个小朋友的脚下。
“我的帽子!”他跑过去捡帽子,一边跑一边喊,“等等我帽子!”
沈雎訸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追着一顶被风吹走的帽子跑过整个操场。
帽子被风吹到了沙坑里。他跑进沙坑,鞋子陷进沙子里,跑不快。他索性把鞋脱了,光着脚在沙子里跑,终于抓住了帽子。他把帽子扣在头上,转身朝她跑回来。
沙子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他光着脚踩在塑胶地垫上,脚底板不知道烫不烫,但他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在意。
“你等我一下,我把鞋穿上。”他说,蹲下去穿鞋。
沈雎訸看着他。
蹲着穿鞋的姿势很笨拙,一只脚蹬进鞋里,踩稳,另一只脚再蹬。鞋带不会系,打了个死结,打完以后又觉得不对,蹲在那里盯着鞋带研究了很久。
“你会系鞋带吗?”他抬起头问她。
“会。”
“帮我系一下!”
沈雎訸走过去,蹲下来,把他的鞋带拆开,重新系好。打了一个蝴蝶结,很对称,两只鞋的蝴蝶结大小一致,形状相同。
何其琛站起来,跺了跺脚,低头看了看两个对称的蝴蝶结。
“你系得好好看!”他说,“你怎么会系鞋带的?”
“学的。”
“我妈妈教我了我还是不会。”
“那是你妈妈教得不好。”
何其琛想了想,好像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那我让你教我!”
沈雎訸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时间”,但话到嘴边停住了。不是因为她有时间,是因为她想到了一个问题:这个小孩的社交策略是“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他不会问“你可以教我系鞋带吗”,他会说“我让你教我”。不是请求,不是邀请,是陈述。像在说“天会下雨”一样,用陈述句把你的拒绝通道堵死。
“我没时间。”她还是说了。
“你有时间的!”何其琛说,“你刚才在看书,看了好久,你肯定有时间。”
“看书是我的时间。”
“那你就用一点点看书的时间教我嘛,就一点点。”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间距,大约两毫米宽。
“这么一点点。”
沈雎訸看着那个两毫米的间距,然后看着他那双黑亮的、认真的、不打算接受任何拒绝的眼睛。
她转过身,往教室的方向走。
“好不好嘛?”何其琛追在后面跑,“你教不教我?”
“不知道。”她说。
这个“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是她发现了——“不”字对这个小孩无效。她说“不用”,他理解成“等一下”;她说“不去”,他理解成“再想一想”;她说“不要”,他理解成“可能吧”。
“不”字的拒绝效力,在他面前衰减到了接近零。
所以她换了一个词。不知道。这个词没有明确的拒绝含义,但也没有任何承诺。像一个没有锁的门,你推一下就能开,但它在那里,你不推,它也不开。
她想看看他会怎么做。
是会继续追问,还是会放弃,还是会做别的什么。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何其琛跑到她前面,倒退着走,面朝着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笑得嘴唇咧开,露出那个豁豁的牙齿缺口,“我可以等!”
沈雎訸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在阳光下被照得很亮。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鼻尖上有两个小光点,睫毛不算长,但很黑,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在想一个问题。
这个小孩,为什么总是这么高兴?
有什么好高兴的?
她没有问。这个问题不重要。答案也不重要。她只是看到他的笑脸,觉得那笑脸和周围的一切都不太协调——教室很吵,阳光很晒,滑滑梯的塑料表面被晒得很烫,她的书包里那本《物种起源》还没有读完,她的眼皮有一点沉,她可能再过一两个小时就要困了。
但他笑得好像这一切都不存在一样。
沈雎訸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前方。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讲故事,林老师的声音软软糯糯地传出来。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何其琛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沈雎——沈雎——”
他大概还是没记住她的名字。
“那我叫你什么好呢?”
沈雎訸没有回头。
“你叫我小何吧!我爸爸叫我小何!”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打开书包,拿出那本《物种起源》,翻到今天早上读到的位置。
达尔文雀。加拉帕戈斯群岛。自然选择。
她盯着书页上的字,读了两行,发现自己的大脑在处理文字的同时,还在处理一个冗余的信息——那个声音。何其琛的声音。他说“我可以等”的时候,语气里的确定感,比教室里林老师讲故事的声音还要清晰。
她把这个信息放进了“待处理”文件夹。
不是现在。
然后她继续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