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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沈 ...


  •   沈雎訸两岁生日那天,沈语冰给她做了一个蛋糕。

      说“做”不太准确——蛋糕胚是订的,奶油是买的现成的,沈语冰的贡献是把两者组装在一起,然后用裱花袋在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左眼比右眼大了一圈,看起来像是在翻白眼。

      沈雎訸看了一眼,说:“挺像我的。就是气质比我活泼。”

      沈语冰端着蛋糕笑弯了腰,沈逸从餐桌那边探过身来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沈雎訸,认真地评价道:“不像你。你没有这么圆的脸。”

      “那是你的基因。”沈雎訸面无表情地说。

      沈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最后笑了。他发现女儿大概率是遗传了自己的毒舌,但她的毒舌比他精准得多,不带攻击性,却让听的人觉得自己被轻轻戳了一下,不疼,但痒。

      沈雎訸的语言能力在家里的三个人之间已经不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了。上个月,她在沈语冰开线上会议的时候路过书房门口,听到沈语冰用流利的德语和慕尼黑大学的研究合作伙伴讨论一个关于中世纪手抄本的项目,停下脚步听了三分钟。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用德语问了一句:“Mama, warum benutzen Sie Pergament statt Papier?”——妈妈,为什么那时候用羊皮纸而不是普通纸?

      沈语冰手里的叉子掉了。

      不是因为沈雎訸会说德语——她在沈雎訸一岁半的时候就发现女儿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德语指令了,比如“Komm her”(过来)、“Setz dich”(坐下),她以为那只是孩子对高频词汇的条件反射。

      但这不是条件反射。这是一个完整的、语法正确的、带着第二格变位的德语问句。

      沈语冰看着沈雎訸,眼神像在看一个学术谜题。她很努力地维持住了表情,但沈雎訸注意到她妈妈拿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发凉——沈语冰只有在极力克制某种强烈情绪的时候,指尖才会发白。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沈语冰问,声音还算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昨天你在开会的时候,我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沈雎訸舀了一勺粥,吹了两下,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你的同事说Pergament的时候重音放错了,应该是第一个音节重读,不是第二个。但我觉得他整体的论述很有意思,关于羊皮纸的保存性和书写容错率。”

      沈语冰放下咖啡杯,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深深地、缓缓地呼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停顿了三秒,然后睁开,看向坐在对面的沈逸。

      沈逸的表情介于“震惊”和“我已经放弃震惊了”之间,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努力把那个“什么”咽回肚子里。

      沈雎訸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家庭瞬间。她低下头继续喝粥,面无表情,但内心默默地决定以后要控制一下——不是不想让父母知道,而是她不想每次说完话都要面对这种“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需要解释的东西”的局面。

      太麻烦了。

      后来沈语冰私下跟沈逸说了一句话:“她听了我三十分钟的会议,就能用完整正确的德语问出一个需要综合历史学和材料学知识的问题。你知道吗,我在柏林读博的时候,有一个伊朗同学,学了三年德语,第二格还是用不对。”

      沈逸说:“所以你是在拿你的女儿跟你的伊朗同学比?”

      沈语冰沉默了。

      “别想了,”沈逸拍了拍她的肩,“她是你生的,你还不习惯吗?”

      “我习惯不了。”沈语冰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沈逸听出了那平静下面暗涌的东西——不是焦虑,是一种缓慢的、持续发生的、每天都刷新一遍的认知重构。她以为她已经理解了女儿是什么样的存在,然后女儿就会做一件让她发现自己根本没理解的事情。每一天都在重新认识这个人,而这个人,是她生的。

      所以两岁生日这天,当沈雎訸在他们面前自然地切换德语和法语的时候,沈语冰和沈逸的反应已经变得很克制了。

      “德语和法语,哪个难?”沈逸问。

      “德语的语法更难,法语的发音更难。”沈雎訸说,“但所谓的‘难’,只是针对习惯了某一种语言模式的大脑而言的。如果大脑在语言处理上没有预设优先级,那所有语言都一样,只是不同的符号系统而已。不存在哪个更难,只存在哪个接触得更少。”

      沈逸发现自己在很认真地听两岁的女儿讲解语言习得的神经机制。并且发现自己听懂了。

      “你学法语也是听会的?”沈语冰问。

      沈雎訸叉起一块牛排,一边嚼一边说:“你书架上那几本法语原版书,我翻了一下。Babar, le petit éléphant,那本是儿童读物,很简单。Le Petit Prince稍微复杂一点,但也不难。语法结构跟德语不一样,但逻辑是通的,看多了自然就懂了。”

      “你读完了Le Petit Prince?”沈语冰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第三遍了。”

      沈语冰又靠进了椅背里。这一次她没有看天花板,她看着沈雎訸,看了很久。沈雎訸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不是紧张,是在想“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怎么了?”沈雎訸问。

      “没什么。”沈语冰端起红酒喝了一口,“就是想起来,我读博的时候,Le Petit Prince是我的德语之外第一本法语读物。我读了一个月,边读边查词典。”

      沈雎訸看着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但她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牛排叉起来,放到了沈语冰的盘子里。

      没有原因。就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沈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个问题——沈雎訸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这样的?不是今天,不是昨天,甚至不是上个月。好像从她出生第一天起,她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是他们需要一个一个地发现,一层一层地揭开的她。

      每一个新发现都让他们震惊。然后他们适应了。然后又有新的震惊。适应了有,了还有。

      他不知道这种“被自己的孩子反复震惊”的状态,是否有一位心理学家研究过,并命名为“天才父母持续应激障碍”。如果有,他觉得自己应该去申请一个病号。

      “对了,”沈雎訸放下叉子,用餐巾纸擦了擦嘴,“你早上在书房打电话的时候,说的那个拉丁语引文,有一个词的变位不太对。你说‘Cogito, ergo sumus’,但笛卡尔的原话是‘Cogito, ergo sum’。‘Sumus’是第一人称复数,‘我们是’。‘Sum’才是第一人称单数,‘我是’。你应该是想说‘我思故我在’,不是‘我们思故我们在’。”

      沈语冰手里的红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她今天早上确实在和一个同事通电话,讨论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的命题。她确实引用了“Cogito, ergo sum”,但她当时太专注于讨论的内容,嘴瓢说成了“Cogito, ergo sumus”。

      她以为没有人听到。沈逸在健身房,阿姨在菜市场,沈雎訸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说,她以为沈雎訸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在听我打电话?”沈语冰问。

      “隔音不太好,你说话声音又大。”沈雎訸的语气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就像一个气象播报员在说“明天有雨”,“而且你说到‘cogito’的时候语调上扬了,说明你在引用别人的观点,不是陈述自己的观点。这是你说话的习惯,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沈语冰沉默了。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有很多话想说,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发现这些话要么是“你怎么能听出一通电话中的语调变化”,要么是“你怎么会知道笛卡尔的拉丁语原文的正确变位”,要么是“你才两岁”——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问题。答案她都知道:因为沈雎訸就是能。因为沈雎訸就是会。因为她两岁的女儿的语言和认知能力,已经超过了大多数经过多年专业训练的研究生。

      沈逸从沈语冰的表情判断出她此刻正处于一种“认知超载”的状态。他伸手拿过沈语冰手里的酒杯,放在了桌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我们吃饭吧。”沈逸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牛排凉了不好吃。”

      “已经凉了。”沈雎訸说,“你们说了太多话。”

      她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那份已经不太热的牛排,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叉子切下牛肉的声音很轻很规律,嗒、嗒、嗒,像一个极简的节拍器。

      沈逸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沈雎訸到底憋了多少事情没说?她今天说出来的这些,德语、法语、笛卡尔、拉丁语变位,在她脑子里可能只是冰山最顶上的一小粒冰碴。她可能每天都在忍受着“知道的东西比能说的多得多”的烦躁,就像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太小太矮的房间里,站不直,只能弯着腰走路。

      但沈雎訸的表情上没有那种烦躁。她脸上只有一种很淡的、很安静的、像隔了一层薄雾的平静。不是刻意维持的平静,是那种“本来就不怎么想说话”的平静。

      她不想说话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出来了,对方也不一定能理解。即使理解了,也不一定在意。在不在意都无所谓,反正最后都一样。

      这顿饭吃完的时候,沈雎訸把叉子放在盘子的右侧,刀在左,叉在右,和旁边没有用过的餐具保持完全一致的间距。她看了看这个整齐的排列,满意了,然后从椅子上滑下来。

      “吃饱了?”沈语冰问。

      “饱了。”沈雎訸往自己的房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语冰和沈逸——沈语冰靠在沈逸肩上,沈逸的手搭在沈语冰的手背上,两个人都看着她。

      “生日快乐,念念。”沈逸说。

      “今天是我生日,你们应该听我的。”沈雎訸说。

      “你想让我们听什么?”

      沈雎訸想了想。

      “下个周末,你们俩单独出去吃顿饭。不要带我。”

      沈语冰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们很久没有不带我出去吃饭了。”沈雎訸说完就转身走了,小手插在衣服口袋里,背影很小,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

      沈语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转头看着沈逸。

      “你女儿是在关心我们的夫妻感情?”

      “我觉得她是在告诉我们——她不需要我们二十四小时围着她转。”

      沈语冰想了想,觉得沈逸说得对。沈雎訸从很小的时候就表现出一种很强的独立性,不是那种“不要碰我”的独立,而是那种“你们去过你们的生活,不用总想着我”的独立。她不黏人,不撒娇,不主动寻求关注。她像一只猫,不是那种需要人陪的猫,是那种你摸它它会接受,你不摸它它也完全无所谓的猫。

      但沈语冰总觉得,这种独立不全是天生的。有一部分,可能是沈雎訸刻意练习出来的。

      她为什么会需要练习这种独立?一个两岁的孩子,为什么不想被父母围着?

      沈语冰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沈雎訸会怎么回答——她大概会说“我没有不想,我只是觉得没必要”。然后继续说别的事情,或者直接结束对话。

      “你真的习惯了吗?”沈语冰忽然问沈逸。

      “什么?”

      “她。习惯了吗?”

      沈逸想了一会儿。厨房里阿姨在洗碗,水流声哗哗的。窗外有邻居遛狗的声音,狗叫了两声,主人说了句什么,狗安静了。

      “每一次我都觉得我习惯了,”沈逸说,“然后她就会做一件让我重新不习惯的事情。今天她用笛卡尔的拉丁语原文纠正你的语法的时候,我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她怎么会拉丁语’,是‘她什么时候学会的’。然后我想了一下,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荒谬。我居然会问自己‘我两岁的女儿什么时候学会的拉丁语’。”

      沈语冰笑了。不是那种“哈哈”的笑,是那种轻轻的、无可奈何的、带着一丝苦味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不是她的妈妈。我是她的——室友。她住在我家里,用我的书房里的书学习各种语言和知识,偶尔跟我聊两句学术问题,然后就回自己的房间睡觉了。我们之间客气、礼貌,但不亲近。”

      “你觉得她不亲近你?”

      “不是不亲近。”沈语冰想找一个准确的词,想了一会儿,“是不会亲近。或者说,她不知道该怎么亲近。她给我叉了一块牛排,因为她看到我不说话了,她以为我在难过。她不是想安慰我,她是觉得‘这个情境下应该有人做点什么’,然后她就做了。她在模仿关心,不是发自内心地在关心。”

      沈逸沉默了几秒钟。

      “但她在模仿。”他说,“她在学习怎么当一个女儿。她在用她的方式,学习怎么跟我们相处。可能是因为她的感受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她不是没有感情——她是有感情的,但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所以她在观察,在模仿,在尝试找出一种她能执行的、我们也能接受的情感表达方式。”

      沈语冰抬起头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心理学的?”

      “跟一个两岁的小孩生活了两年,被逼的。”

      沈语冰笑出了声,这次是真正的、放松的笑。

      沈雎訸在走廊的拐角处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回房间。她站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听到了沈逸和沈语冰后面的对话——不是全部,隔着距离和墙壁,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

      但她没有继续听下去的能力。不是听力问题,是她不想再听了。

      她听到了一些词:室友,礼貌,不亲近。

      这几个词像几颗小小的石子,从她耳边飞过去,落在她心里某个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不疼,但能感觉到它们在那里。她不想捡起来看,也不想扔掉,就让它留在那里。

      “我在模仿关心。”她把这个句子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没有反驳,没有认同,就是觉得这句话挺有意思的——像是一个人类学家在研究一种陌生的文化时,在笔记本上写下的一句观察。准确,但不完全准确。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束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一小片的亮。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钟,然后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书。

      那是一本法语原版的《Le Petit Prince》,封面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了。她没有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而是随手翻开了一页。

      “J'aurais dû ne pas l'écouter, une fois pour toutes,”她轻声念了出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On ne doit jamais écouter les fleurs. Il faut les regarder et les respirer.”

      她不应该听信她的话,永远不该听信那些花的话。只需要看看她们、闻闻她们就够了。

      她把书合上,放回床头柜上。手指碰到柜面上那个小小的凹痕——是某一天她不小心用什么东西磕出来的。她摸了一下那个凹痕,然后把手缩回被子里。

      “我不需要被理解,”她在黑暗中小声说,像是在回答一个不存在的人提出的问题,“理解我也不会让我更快乐。不理解我也不会让我更痛苦。所以都行。”

      她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模糊。不是那种慢慢沉入黑暗的感觉,是那种“清醒”和“睡眠”之间的那道门被什么人从另一边轻轻关上了,连声响都没有。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从她脑海深处浮上来。

      规则说她会越睡越多,直到一睡不醒。

      那在这之前,她应该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对抗规则,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觉得,既然醒了,干躺着也挺无聊的。找点事做,做到哪算哪,做不完也无所谓。

      然后她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颤,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安安静静的,像一颗在黑暗中不发光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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