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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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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雎訸第二次见到那个自称“规则”的东西,是在她学会数数之后的第三天。
说“学会”不太准确。数数这件事她不需要学,她一直都会。从有意识的那一刻起,数字对她来说就像颜色、形状一样自然——三比二大,五比三大,十是五的两倍,这些不是知识,是本能。
但沈语冰不知道这一点。
那天沈语冰把她放在客厅的爬行垫上,周围摆了一圈颜色鲜艳的玩具,有布书、摇铃、还有一只按一下就会唱歌的塑料小鸭子。沈雎訸对那只鸭子没有任何兴趣——它的表情太愚蠢了。
她对那只鸭子旁边的超市广告传单有兴趣。
传单正面印着各种商品的图片和价格:鸡蛋15.9元/盒,牛奶68元/箱,苹果9.9元/斤。不是她对这些价格感兴趣,而是那些数字在那里,她的眼睛就自动看了过去,然后她的脑子就自动处理了它们。
15.9。68。9.9。
这些数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她不知道15.9元买一盒鸡蛋是贵还是便宜,因为她从来没有买过任何东西。但她就是会读,会理解,会运算。
她翻了个身。
不是因为她想翻身。翻身这件事目前对她来说还处于“理论上知道怎么操作但身体不太配合”的阶段,成功率大概30%。她翻身是因为那张传单在她左边,而她想把它拿过来。
第一次,失败。身体没有按照大脑的指令执行,她的上半身转过去了,下半身还赖在原地,整个人拧成了一个奇怪的麻花。
第二次,失败。翻身翻到一半,手臂被自己的身体压住了,抽不出来。
第三次——
她翻过来了。
不是因为力气变大了,是因为她找到了窍门:把重心先移过去,让惯性帮她完成剩下的动作。物理学原理在婴儿身上同样适用。
她把传单从身下拽出来,平铺在爬行垫上,翻到背面。
传单的背面印着一整版数学题。不是给婴儿看的,是给小学生做的——加减法,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大概是印刷厂为了省纸,把超市传单的背面印成了练习题。
沈雎訸的目光落在第一道题上。
3 + 5 = ?
她的脑海里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答案。不是算出来的,是“看到”的——就像你看到一张红色的纸,你不会“判断”它是红色,你就是知道。数字在她脑子里就是这样运作的,不需要计算过程,答案直接浮现。
她继续往下看。
7 - 2 = 5
4 + 6 = 10
9 - 3 = 6
12 + 8 = 20
每一道题的答案都在她看到题目的同一瞬间出现了。不是因为她做过这些题,不是因为她背过答案,而是加法减法对她来说是一种类似于“条件反射”的东西。
她看了大概十几道题,然后目光往下移,看到了一道稍微不一样的。
17 - 9 = ?
还是很简单。答案是8。
她继续往下看。加法的位数越来越多,从两位数加两位数,到三位数加三位数,再到四位。
234 + 567 = 801
1,234 + 5,678 = 6,912
还是太简单了。
她的目光停在了一道乘法的题目上。
12 × 13 = ?
脑海里的答案是156。她知道12乘以12是144,再加一个12就是156。不是背过乘法口诀——她根本没有背过任何口诀——而是她知道12个13就是13个12,拆成10个13和2个13,分别是130和26,加起来156。
这些都是在她看到题目的同一瞬间完成的,快到她觉得这根本不算“思考”,更像是“呼吸”。
她把整版题目都看了一遍,没有一道题需要花费她超过0.5秒的时间。
无聊。
她翻了个身——这次一次就成功了——仰面躺在地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吊灯是圆形的,里面有五个灯泡,围成一个圈。
灯泡。五个。五是一个质数。
这些念头从她脑子里经过,像水流过筛子,不费任何力气。
她有的时候会想,其他人的脑子也是这样的吗?还是说,只有她的是?
这个问题她暂时没法验证。她不可能去问沈语冰“妈妈,23乘以47等于多少”,就算问了,沈语冰大概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是个天才——她大概会觉得自己的女儿在说胡话。
而且她也不想问。
不只是不想问这个问题,是什么都不想问。对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事情,沈雎訸都处于一种“知道了也行,不知道也无所谓”的状态。数学题她会做,但她没有“想做”的冲动。故事她能听懂,但她没有“想听”的欲望。玩具她能玩,但她没有“想玩”的兴趣。
不是刻意在克制,是真的没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坐在一个房间里,房间里有很多东西,你知道它们分别是什么、有什么用,但你没有欲望去碰任何一个。你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它们,偶尔想一下“我是不是应该动一下”,然后就又不想动了。
沈语冰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切好的水果。她一眼就看到沈雎訸仰面躺在爬行垫上,眼睛半睁半闭,表情介于“发呆”和“快睡着了”之间。
传单摊在她旁边,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个角。
“宝宝怎么翻了个身?”沈语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又软又暖,“是不是饿了?”
沈雎訸看了她一眼。
不是饿了。
但她没有试图表达“不是饿了”。太麻烦了。反正沈语冰很快就会得出自己的结论,而她只需要接受结果就行。
果然,沈语冰转身去拿奶瓶了。
沈雎訸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五根。每根手指有三个关节,但拇指只有两个。她的大脑自动开始计算她所有手指的关节总数——(3×4)+(2×1)=14。
不是她想算。是她的脑子擅自替她算的。
她有的时候会觉得这颗脑子不是她的。像是别人装在她脑袋里的一个软件,功能很强大,但它运行的时候,她本人并没有参与。就像一个旁观者,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车子自己开。
这种感觉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就是不痛不痒。
沈语冰把奶瓶拿来了,俯身抱起她。沈雎訸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就那样软塌塌地窝在沈语冰怀里,任由奶嘴塞进嘴里。奶液温温热热的,味道很淡,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
她喝奶的时候,目光穿过奶瓶的玻璃壁,落在茶几上的一个计算器上。
那个计算器是沈逸随手放那儿的,黑色的,上面有数字按键和一个小小的液晶显示屏。
她盯着那个计算器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显示器的屏幕是蓝色的。
蓝色的RGB值是(0,0,255)。
255是3乘以5乘以17。
这些信息出现在她脑子里,又自己消失了,像风吹过湖面时起的涟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她喝完了奶。
沈语冰把她竖起来拍嗝,动作轻柔而熟练。沈雎訸趴在沈语冰的肩膀上,脸朝着客厅沙发的方向。沙发是浅灰色的,沙发垫上有一道褶皱,褶皱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
她看着那道褶皱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在心里给它做了几何分析——曲线的弧度、褶皱的深度、布料受力点的分布。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困。是觉得没什么可看的。
她的清醒时间现在大概每天四小时左右,分布在六到七次小睡之间。这四个小时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这种状态——醒着,但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做事。就那么躺着,让世界从她眼前经过,不追赶,不挽留。
沈语冰有时候会担心她是不是发育迟缓,但每当这种担心冒出来的时候,沈雎訸就会做出一些不像普通婴儿的事情——比如用目光准确地跟随移动的物体,比如在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转头,比如明显能听懂大人说的话。
这些“证明”足够让沈语冰安心了,但对沈雎訸来说,这些根本不算什么证明。她只是在做最基础的事情——活着,观察,偶尔让大脑自动运行一下。
她有的时候会想,如果她不是天才,她的日子会不会更好过一些。不是说天才痛苦,而是天才无聊。什么事情都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挑战性,没有挑战性就意味着没有成就感,没有成就感就意味着“做”和“不做”没有区别,既然没有区别,那为什么还要做?
她打了个哈欠。
不是困了。是打哈欠本身不需要理由。
沈语冰把她放回婴儿床里,帮她掖好被角。沈雎訸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不是因为有话想说,是因为嘴巴闲着也是闲着。
“妈。”她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不是“妈妈”,是“妈”。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大人那样。
沈语冰的手顿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
“妈。”沈雎訸又重复了一遍。发音比第一次更清晰,声调也更准。
沈语冰的眼眶又红了。
沈雎訸看着她那个表情,心想:人类的泪腺真的很发达。
但她没有说这句话。不是因为说不出来,而是她觉得说了也没意思。沈语冰不会听懂,听懂了也只会更感动,而她不想看到沈语冰更感动的样子。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她不太擅长应对别人的强烈情绪。
准确地说,她不太擅长应对任何强烈的东西。强烈的爱,强烈的恨,强烈的喜悦,强烈的悲伤——这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太吵了。像有人在她耳边放了一首音量开到最大的歌,不是歌不好听,是音量太大了。
她喜欢安静。
安静地躺着,安静地看天花板,安静地让大脑自动运转,安静地等着困意袭来,然后安静地睡着。这是她在这个阶段找到的最舒适的生活节奏。
晚上,沈逸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沈语冰就冲过去了,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
“老公,今天宝宝叫我‘妈’了。”
沈逸正在解鞋带的手停了:“‘妈’?不是‘妈妈’?”
“就叫了一个字,‘妈’。特别清楚,特别干脆,跟大人叫的一样。”
沈逸立刻把鞋蹬掉,袜子都没穿好就冲进了婴儿房。
沈雎訸刚醒不久,正躺在婴儿床里发呆。看到沈逸那张写满了期待的脸,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爸。”她说。
一个字,跟她叫“妈”的时候一样干净利落。
沈逸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沈雎訸看着他的眼泪,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是冷漠,是她的情绪系统对这种事情确实不产生什么反应。就像你看到一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你会觉得“哦,落叶了”,但不会觉得感动或者悲伤。
她知道父母的感动是真的,他们的泪水是真的,他们对她的爱是真的。她能理解这一切——理解爱的定义,理解爱的表现,理解爱在人类情感体系中的位置。
她只是不太能感受到。
不是感受不到,是感受的强度很低,低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所有的情绪都模糊的、遥远的、和她隔着一个无法测量的距离。
沈逸伸手把她从婴儿床里抱出来,举到眼前,认真地端详着她的脸。
“再叫一次。”他的声音还有些哑。
“爸。”
沈雎訸很配合。反正叫一次也不费力。
沈逸把她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对沈语冰说:“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天才。”
沈雎訸趴在他肩膀上,面无表情。
我不是“以后是天才”。
我一直是。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是天才”和“不是天才”有什么区别呢?如果她现在是一个普通婴儿,她在做的是吃奶、睡觉、哭闹。她现在是一个天才婴儿,她在做的依然是吃奶、睡觉、偶尔叫一声“妈”。她的生活在别人看来没有任何区别,因为她根本没有展现出任何“天才”的迹象。
她可以展现。她能做小学数学题,她能背出圆周率后一百位,她能理解相对论的基本原理——如果她能用婴儿的身体说出来的话。
但她不想。
不是刻意隐藏,就是不想。就像你有一柜子衣服,你明明可以穿得花枝招展,但你就是想穿那件灰色的、不起眼的、舒服的旧T恤。不是怕被人看见,就是懒得换。
她打了个哈欠。这次是真的困了。
困意来得很快,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拧了一个旋钮,从“清醒”到“昏睡”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沈逸的体温透过衬衫传过来,温暖的,稳定的,像一台低频率的机器在持续运转。
她闭上了眼睛。
在她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今天又是无聊的一天。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片纯粹的、干净的、让人舒服的空白。这种空白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部分。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观察,不需要面对任何刺激。就像电脑进入休眠模式,风扇停了,屏幕黑了,所有的程序都暂停了。
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用是。
她在那片空白里待了很久——或者说,她在那片空白里待了并不存在的时间。睡眠没有长度,只有深度。她从睡眠中浮上来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也不关心过了几个小时。
窗外是黑的。
婴儿房里开着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打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柔和的圆形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模糊的,和黑暗交融在一起,没有明确的边界。
沈雎訸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
光斑的形状是椭圆的。
椭圆的面积大约是——她的脑子自动给出了计算过程。
她在心里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强迫自己不要算,而是她现在在“观察”自己的大脑在做这件事。就像一个程序员看着自己的程序自动运行,代码一行一行地执行,输出结果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屏幕上。程序很高效,逻辑很严密,输出很准确。
但那个坐在屏幕前面的“人”,和这个程序没有任何关系。
她有的时候会想,她的天才和她本人,可能是两个东西。
天才是一种能力,一种工具,一种被安装在她脑子里的软件。软件运行得再好,也不代表使用软件的人有什么感觉。就像一台再好的电脑,它也不会因为自己跑分高而感到高兴。
她不会因为自己聪明而高兴。
也不会因为自己不聪明而难过。
高兴和难过都太费劲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婴儿床的栏杆。栏杆是木制的,刷了白色的漆,漆面光滑,在夜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栏杆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六厘米——她的脑子自动测量了,0.5秒内给出了结果。
她现在不想知道这个。
她闭上眼睛,不是要睡,就是想挡住那个光。眼皮的内侧是一片温暖的橙红色,血管的纹路在视野里若隐若现,像一张抽象的、无法解读的地图。
这张地图她看了很多次了。
每一次闭眼都会看到。
但她从来不会觉得腻,也不会觉得有趣。
它就是在那儿。
就像她一样。
她在这儿。
就这样在这儿。
没有理由。
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