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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雎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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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雎訸学会叫“妈妈”的那天,是一个下雨的星期三。
其实她早就掌握了发音的要领——舌头抵住上颚,声带振动,气流从鼻腔和口腔同时释放,m、a、m、a。原理很简单,比黎曼猜想简单一万倍。但原理简单和执行到位是两码事,就像你知道怎么游泳不代表你不会被水呛到。
她已经在心里练习了无数遍。每次沈语冰凑过来对她说“宝宝,叫妈妈”的时候,她都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叫过了。但嘴巴不配合,喉咙不配合,那条从大脑到声带的神经通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信号发出去,反馈迟迟不来。
她倒也不急。反正迟早能说,急什么呢。
直到那天下午。
沈语冰不知道去了哪里,婴儿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的雨下得不大不小,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不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沈雎訸躺在婴儿床里,盯着天花板上那串彩色小彩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她想叫人。
不是有急事,不是不舒服,就是单纯的、想要有个人来陪她的无聊。
她张了张嘴。
气流从肺部涌上来,经过喉咙,声带振动,舌头卷起又放下,嘴唇张开又合拢——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妈妈。”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含糊,像是隔着水面传过来的。但那个音节是完整的,是清晰的,是这个世界能够辨认的。
沈雎訸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哦,原来声音是这样的。
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清亮的、像银铃一样的音色,而是一种软塌塌的、带着奶音的、听上去就很不好惹的小婴儿在试图刷存在感。
也行吧。
“妈妈。”
她又叫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更清楚。第二个“妈”字拖了一个小小的尾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虽然她并没有在撒娇,她只是在测试声带的振动频率。
没有人回应她。沈语冰不在,沈逸也不在。
沈雎訸无所谓地眨了眨眼。反正她也不是为了被回应才叫的,纯粹就是想试试功能好不好用。
不过沈语冰要是听到了应该会很开心。那就在她回来之后再叫一遍好了。
她开始练习。
“妈妈。”
“妈妈。”
“妈妈。”
一连叫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清晰、更稳定。到第九遍的时候,她已经能控制语气了——不是那种含混不清的婴儿发声,而是真正的、有意识、有起伏的“妈妈”。
挺好玩的。她想。
第十遍——
“妈妈!”
婴儿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语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洗干净了的奶瓶,水珠还挂在玻璃壁上。她的表情从平静到震惊只用了零点几秒——眼睛睁大,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槛上。
她听到了。
从第一声“妈妈”开始,她就在门外了。
沈雎訸看着她妈那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但有一种淡淡的、类似于“任务完成”的满足感。就像是打游戏的时候解锁了一个成就——【第一次叫妈妈】,成就进度1/?
“妈——妈——”
她又叫了一遍,这次特意放慢了速度,字正腔圆,像是怕沈语冰没听清。
沈语冰手里的奶瓶掉了。
不是摔在地上——婴儿房的地上铺了厚厚的爬行垫,奶瓶落在上面只发出一声闷闷的“咚”,然后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婴儿床的脚边。
沈语冰根本没去捡。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婴儿床边,双手撑着栏杆,弯下腰看着沈雎訸,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沈雎訸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再叫一次,”她的声音又哭又笑,抖得不像话,“宝宝,再叫一次妈妈。”
沈雎訸看着她哭,心想:人类的泪腺真的很发达。
“妈妈。”
她叫了。反正也不费什么力气。
沈语冰弯下腰,把脸埋在沈雎訸的小肚子上,哭得肩膀都在抖。沈雎訸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服渗到自己的皮肤上,温热的,带着一点点咸。
她伸出小手,在沈语冰的头发上拍了拍。
不是因为她觉得需要安慰沈语冰,而是她观察到沈语冰平时哄她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拍一拍,摸一摸,对方就会安静下来。因果关系很清晰,她只是复现了一下。
果然,沈语冰的哭声小了一点。
有效。沈雎訸在心里记了一笔。
沈逸是从书房冲出来的。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搭在沈语冰肩上,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又出什么事了”的紧张。
沈语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狼狈不堪。
可她笑得比沈雎訸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她叫我妈妈了。”沈语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老公,她叫我妈妈了。”
沈逸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雎訸。
沈雎訸看着他。行吧,既然妈妈叫都叫了,也不差爸爸这一个。
“爸——爸——”
这两个字的发音比“妈妈”难一点。爆破音需要更大的气流,唇齿的配合也更复杂。但她练习过。在叫“妈妈”的间隙里,她抽空练了几遍“爸爸”,纯粹是为了测试自己的发音极限在哪里。
沈逸的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酝酿的哭,是那种“开关被按下去就停不下来”的哭。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又把眼镜戴上,弯下腰,凑近沈雎訸。
“再叫一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爸爸。”
沈雎訸很配合。反正叫一遍也是叫,叫两遍也是叫,她又不亏。
沈逸和沈语冰同时伸出手,一个握着她的小手,一个轻轻抚摸她的额头。两个人的手在她小小的身体上方交叠在一起,像两片叶子托住了一颗露珠。
“我们的女儿,”沈语冰哽咽着说,“真的会说话了。”
“还不到两个月,”沈逸的声音还在抖,“不到两个月就会叫爸爸妈妈了……”
他们看着沈雎訸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奇迹。
沈雎訸看着他们那个表情,心里其实没什么“感动”或者“骄傲”之类的情绪。她只是觉得:这两个人好像真的很高兴。
高兴就好。
她打了个哈欠。
不是那种慢慢涌上来的困意,是那种突然袭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关机键的困意。刚才叫了那么多声“爸爸妈妈”,每一声都像是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抽取了一小格能量。能量槽在迅速下降,但她的心态很平和。
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这是她现在这个版本的核心玩法。
“又困了?”沈语冰注意到她的眼睛在打架,声音变得很轻很柔。
沈雎訸没力气点头了。
她的意识在迅速模糊,但她没有任何抗拒。就像手机电量从20%掉到1%,你知道它要关机了,你不会对着手机喊“你不能关机”,你只会把它放到一边,等充上电再说。
“乖,睡吧,妈妈在这儿。”
沈语冰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墙。
沈雎訸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
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碎片化的、醒来就忘的梦。这一次的梦很清晰,清晰得不像梦,更像是——有人在她脑子里放了一段视频。
她站在一片白色的虚空里。
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她就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浅黄色的连体衣,身体还是婴儿的大小,但站得很稳——这在现实中是不可能的,她连坐都坐不稳。
“来了?”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是从某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像是整个空间本身在说话。
沈雎訸抬起头。
前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说是“人”。那个轮廓像是人,但细节全是模糊的,像一张焦距没对准的照片。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看不清任何具体的特征,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站着的、和她差不多高的——东西。
“你是谁?”沈雎訸问。
她意外地发现自己在梦里可以正常说话了。声音不是婴儿的奶音,而是她想象中的自己的声音——清亮的、平静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
“你可以叫我——”那个东西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措辞,“规则。”
“规则?”
“对。这个世界的规则。”
沈雎訸歪了歪头,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说你是规则,”她说,“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来通知你一件事。”
“说。”
那个东西沉默了一瞬。沈雎訸觉得它可能是在意外她的态度——太淡定了,淡定得不像是被告知什么事情,倒像是老师在课堂上点名,她回了一句“到”。
“你是天才。”规则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规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朗读一份格式化的文件,“你不是普通的天才。你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你的智商、学习能力、认知水平,都远远超出人类的正常范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雎訸想了想。
“意味着我可以更快地通关?”
规则又沉默了。
“你可能没有理解我的意思。”规则说,“天才是不被这个世界允许的。人类的□□无法承载这样的意识,就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无法运行最顶尖的程序。你的大脑每运转一分钟,你的身体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
“睡眠。”规则说,“你会越来越困。不是普通的困,是那种——你没有办法控制的、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持久的睡眠。一开始是每天多睡一两个小时,然后是十几个小时,然后是几天、几周、几个月。直到有一天——”
它停下来,似乎在等沈雎訸提问。
沈雎訸没有提问。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表情像是在听一段已经知道了答案的考试题目。
“直到有一天,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规则说完了。
白色的虚空安静了很久。
沈雎訸站在那里,两只小手插在连体衣的口袋里——虽然在梦里这连体衣到底有没有口袋是个值得商榷的问题,但她的姿势就是那种很放松的、插着兜的站姿。
“就这?”她说。
“……‘就这’?”规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波动,虽然沈雎訸分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沈雎訸耸了耸肩,“就是会死呗。谁不会死?”
规则没有回答。
“你特意跑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将来会死?”沈雎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件事你不说我也知道啊。人类寿命有限,生物体必然衰亡,这是基本常识。你一个规则连这都不知道?”
“我说的不是普通的死亡——”
“有什么区别?”沈雎訸打断它,“早死晚死都是死。一睡不醒也好,生病死也好,出意外死也好——结果不都一样吗?”
规则彻底不说话了。
沈雎訸觉得它可能是在重新评估她这个人。就像你精心准备了一场恐怖片想吓唬一个小孩,结果那个小孩从头到尾都在打哈欠,你会觉得自己很蠢。
“你最好把具体的时间线告诉我。”沈雎訸想了想,换了一种务实的语气,“比如我什么时候开始睡得更久,什么时候会进入长时间昏迷,最后那个‘再也醒不过来’大概在什么年龄段。这样我可以提前规划一下,看看在清醒的时间里能干些什么。”
规则沉默了大概三秒钟——沈雎訸在梦里没有计时工具,但她对时间的感知一向很准,误差不超过0.3秒。
“我不会告诉你具体的时间。”
“为什么?”
“因为——”规则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犹豫”的东西,“因为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淡定了。”
沈雎訸歪着头看了它一会儿。
“你觉得我现在很淡定?”
“……你不淡定吗?”
“我确实挺淡定的。”沈雎訸承认,“但这不是因为我不知道死期。是因为死期知不知道都一样。知道了我能改变什么吗?不能。那我为什么要因为这个事不淡定?”
规则没有回答。
“再说了,”沈雎訸想了想,补充道,“你告诉我我会一睡不醒,但我又不会在睡着的时候感到痛苦。那不就是跟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一样吗?听起来也不赖。”
规则沉默了很久。
沈雎訸觉得它可能是在组织语言,也可能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要来找这个人说这些。
“你的反应,”规则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像是人类“无奈”的情绪,“和我预期的完全不同。”
“你预期的什么?大哭大闹?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还是哭着说‘我不想死’?”
规则没有否认。
沈雎訸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诚,像一个通关玩家在看到新手教程时那种“辛苦了,但我真的不需要”的善意。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她说,“神明也好,世界规则也好,我脑子里的一段程序也好——不管你是谁,谢谢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件事。”
“你不怕?”
“怕什么?”
“死。”
沈雎訸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不是敷衍地在想,是真的、从里到外地、把自己对“死亡”的全部认知翻出来再过了一遍。
“我觉得,”她最终说,“‘怕死’这个情绪的出现,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还有什么人放不下,还有什么风景没看够。但我才两个月不到,我什么事情都还没开始做,什么人我都还没认识,什么风景我都还没看过。我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都还没搞清楚,让我怕死,我连怕的对象都没有。”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逻辑。两个月大的婴儿不会怕死,不是因为她们豁达,是因为她们不知道什么是死。但沈雎訸知道什么是死——她甚至比大多数成年人对死亡的理解都更清晰——可她依然不怕。
这不是无知的无畏,是通透的无所谓。
“而且,”她又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就算我以后有了想做的事、有了放不下的人、有了看不够的风景——那又怎样呢?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能多玩一天是一天,玩不了就算咯。”
规则没有说话。
沈雎訸觉得它可能已经放弃了。
“好了,”她拍了拍手——虽然在梦里这个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想醒了。我饿了。”
“……你饿了?”
“对。现实中的我饿了。你说话的时候我那个身体在分泌胃酸,我能感觉到。”
规则沉默了片刻。
“你是我见过的最难沟通的人类。”
“谢谢。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非人类,所以这个评价我收下了。”
沈雎訸眨了眨眼。
然后她醒了。
睁开眼的瞬间,她看到了沈语冰的脸。沈语冰正低头看着她,手指在她的小肚子上轻轻画圈,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摇篮曲,旋律很慢,很柔。
“醒了?”沈语冰的声音很轻,“饿不饿?”
沈雎訸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她还在消化刚才那个梦。
不是消化“我会死”这件事——那部分她完全消化了,甚至没什么好消化的。她在消化的是那个“规则”本身。它到底是什么?它是真实存在的某种超自然力量,还是她大脑在高速发育过程中产生的某种幻觉?那个声音说的那些话,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她自己的潜意识在给她编剧本?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
她的肚子叫了一声。
很响的那种。
沈语冰笑了,伸手去拿奶瓶。
沈雎訸含住奶嘴,开始喝奶。
温热的奶液流进胃里,把梦里那个白色虚空的寒意一点一点地冲散了。她喝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她在一心二用——一边喝奶,一边想一个问题。
规则说她会越睡越多,直到一睡不醒。
她没有问具体的时间线,因为规则不会告诉她。
但她可以自己算。
她现在的睡眠时间大约是每天二十到二十一个小时。清醒的时间只有三到四个小时。这个比例对两个月大的婴儿来说是正常的——普通婴儿也差不多睡这么多。
但规则说了,这个比例会变。
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少。
她需要在清醒的时间里,完成她想完成的事情。
她想完成什么呢?
沈雎訸含着奶嘴,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
想学东西。不是为了成为天才,就是想学。数学、物理、语言、绘画、音乐——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可以学的东西,不学白不学。
想认识一些人。好玩的人。有意思的人。能让她觉得“清醒着也不错”的人。
想吃好吃的。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食物,她现在只能喝奶,但总有一天她能吃真正的饭菜。她已经闻过沈语冰在厨房里做饭的味道了,很香。
想看看这个世界。看看山,看看海,看看沙漠,看看极光。看看人类花了那么多年建起来的城市,看看那些在课本上见过但从未亲眼见过的东西。
至于那个“一睡不醒”的结局——
那就睡呗。
反正睡着了也不疼。
反正她也不会知道。
沈雎訸打了个小小的饱嗝,把奶嘴吐出来,闭上眼睛。
沈语冰以为她又困了,轻手轻脚地把奶瓶拿走,帮她擦了擦嘴角,盖好了小被子。
但沈雎訸没有立刻睡着。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沈语冰说的,也不是对沈逸说的,甚至不是对那个“规则”说的。
是对她自己说的。
“这场游戏还挺有意思的。能玩多久玩多久,玩不了拉倒。”
然后她翻了个身。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