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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岁 沈雎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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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雎訸悠悠转醒。
她感觉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梦里都在练习怎么叫“妈妈”。可惜梦里的发音也不太成功,喊出来的永远是“阿巴阿巴”,像一只努力学说话的小海豹。
她有点不服气。
明明意识清醒得很,明明能听懂爸妈说的每一个字,偏偏嘴巴不争气——声带、舌头、嘴唇,这三样东西像是各自为政的三国势力,谁也不听谁的指挥。
睁开眼的瞬间,她看到了熟悉的天花板。说是天花板,其实是婴儿床的顶棚,挂着几只毛绒玩具,在她眼前晃晃悠悠的。
沈雎訸偏过头,看见沈语冰在旁边睡得很安稳。侧躺的姿势,一只手搭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睡着前还在哄她。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旁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育儿书,书页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折痕。
沈逸不知道去了哪里。书房的方向隐约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哒哒哒哒的,很有节奏,像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
沈雎訸收回了目光,开始打量自己的身体。
很小。真的很小。小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双袖珍的手,这两条莲藕似的腿,这个圆滚滚的肚子,全都缩在一条浅黄色的连体衣里,像一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粽子。
她想动一动,却发现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陌生得很。不是说不能动,而是动的精度太差了——她想抬起右手,结果两只手一起抬了起来;她想动动脚趾,结果整条腿都蹬了出去。
神经系统的磨合期。她在心里冷静地分析着。大脑发出指令,肌肉执行指令,这中间的信号传递需要时间适应。就像一个刚装好操作系统的新电脑,硬件没问题,驱动还没装全。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挑战一个高难度动作——站起来。
当然不是在床上凭空站起来,她还没那么狂。她只是试图扶着婴儿床的栏杆,像爸妈平时做的那样,把自己的身体从平躺变成直立。
她翻了个身,用两只手撑住床垫,撅起小屁股,努力把上半身撑起来。这个动作让她消耗了大概百分之三十的体力,但她咬牙坚持住了。
然后就到了最关键的步骤——把腿收拢,让身体从“四点支撑”变成“两点支撑”。
她试了。
“啪叽。”
不到一秒钟,她整个人就趴回了床上,脸朝下,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拍扁的青蛙。
沈雎訸面无表情地把脸从床单上抬起来。
我真的无语。
她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她现在连趴着都很吃力,脖子抬不了几秒钟就酸得要命,更别说站起来了。她脑海里明明清晰地知道站起来的力学原理——重心、支撑面、肌肉发力顺序——但知道归知道,身体能不能做到是另一回事。
这就好像她拥有全宇宙最顶尖的发动机,但装在了一辆连轮子都没有的玩具车上。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试一次。
翻过身,撑起来,收腿——
“啪叽。”
这次摔得更彻底,不但把自己摔趴了,还连带晃动了婴儿床,床头的摇铃叮叮当当响了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更致命的是,这个动静把沈语冰吵醒了。
沈雎訸看见妈妈朦胧地睁开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从迷蒙到清醒只用了不到一秒——大概这就是当妈妈的特异功能,孩子在旁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她们能瞬间从深度睡眠切换成战斗状态。
“呀,宝宝,你醒了?”沈语冰坐起来,头发有些乱,还有一小撮翘在头顶,但完全不影响她此刻脸上的惊喜,“是饿了吗?刚刚还没喝奶就睡了。”
沈语冰伸手想要抱她。
沈雎訸看着她,嘴巴动了动。
她想说“不饿不饿,妈妈你继续睡”,但这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阿巴阿巴阿巴。”
很好。
嘴巴,你又赢了。
沈雎訸面无表情地闭上嘴,用眼神传达“我不饿”的信息。但沈语冰显然没有接收到,已经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奶瓶了。
情急之下,沈雎訸使劲摇头。摇头这个动作她还做不到很精确,整颗脑袋带着上半身一起晃,看起来像一只正在努力把自己摇醒的小拨浪鼓。
但这个信号足够清晰了。
沈语冰的手停在半空中,怔怔地看着她。
“宝宝……你是不想喝奶?”
沈雎訸点头。
这次点头比之前稳多了,虽然还是有点晃,但至少不会把整个人带翻。她很满意自己的进步——从“阿巴阿巴”到“点头摇头”,这已经是跨物种级别的突破了。
然而沈语冰的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双漂亮的眼睛先是睁大,然后眼眶慢慢泛红,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消化一个太过巨大的信息。
“宝宝,”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能听懂我们说话?”
沈雎訸有点懵。
听懂说话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她出生第一天就能听懂了啊,只不过说不出来而已。她一直以为所有婴儿都是这样,只不过大家都没法表达,所以大人们不知道罢了。
但看沈语冰此刻的表情——那种既惊又喜、不敢置信又忍不住相信的表情——她意识到一件事:好像,正常的婴儿,确实不应该在一周大的时候就能听懂人话?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它重得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沈语冰捂住了嘴。
眼泪真的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从眼眶里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她浅粉色的睡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微微发抖。
沈雎訸看着她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心疼——这种感觉太复杂了,她现在的大脑还没有足够的情感词汇来形容它。但有一件事她很确定:这个女人,这个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女人,此刻看着她的眼神,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要温柔。
“天啊——”沈语冰的声音带着哭腔,一边擦眼泪一边扭头朝书房的方向喊,“老公!你快来!我们宝宝是神童!”
神童?
沈雎訸眨了眨眼睛。
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连话都还不会说啊。她甚至连坐都坐不稳,连“妈妈”都叫不出来,只会“阿巴阿巴”。就这样还能算神童吗?那神童的标准是不是有点太低了?
但沈语冰显然不这么觉得。她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一只手擦着眼泪,一只手伸过来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沈雎訸的脑袋,像是怕摸重了会把这个“神童”摸坏一样。
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沈逸快步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有些乱,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他刚才大概在忙工作,手指上还沾着墨水——是的,这个年代还用钢笔写字的人已经很少了,但沈逸就是其中一个。
“发生什么了?”被老婆叫过来的沈逸还一头雾水,看了看哭红了眼的沈语冰,又看了看婴儿床里一脸无辜的沈雎訸,语气立刻紧张起来,“宝宝怎么了?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医生?”
“不是不是,”沈语冰拉着他的手,声音又哭又笑的,“沈逸!我们宝宝能听懂我们说话!”
沈逸愣了。
“真的吗?”他的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推了推眼镜,弯下腰凑近婴儿床,仔细打量着沈雎訸的脸,“怎么可能,这才出生一周——”
“真的!”沈语冰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宝宝,你说是不是?你能听懂妈妈说话对不对?”
沈雎訸看着她妈那期待的眼神,实在不忍心摇头。
她点了点头。
沈逸的表情变化堪称精彩。
先是困惑——眉头微皱,像是在想“这孩子到底是在点头还是脖子没撑住”。
然后是震惊——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最后是狂喜——那种狂喜不是大喊大叫式的,而是安静的、深沉的、从心底涌上来的。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婴儿床平齐,一眨不眨地看着沈雎訸。
“宝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你……你知道我们说话的意思吗?”
沈雎訸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她的很像——沈语冰说她的眼睛像妈妈,但沈雎訸觉得,她看人的方式更像爸爸。都是那种认真的、专注的、好像要把对方看穿的注视。
她点了点头。
这一次点头比之前更稳了。
沈逸深吸了一口气。
“那、那——”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个第一次拿到满分试卷的小学生,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先高兴还是先求证,“那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指着自己。
沈雎訸看着他那张英俊又紧张的脸,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张了张嘴。
“啊——”她努力地想发出“爸爸”的音,但出来的声音还是含混不清的,“啊——吧——”
她放弃了。
这次不是嘴巴的错。是声带和舌头还没配合好,她能感觉到,自己距离真正发出有意义的音节已经不远了,大概就差那么一点点。像拼图只差最后一块,全世界都知道那块的形状,只是手指还没把它放进去。
她改用点头来代替。
沈逸明白了。
他没有再问。
他做了一件让沈雎訸有点意外的事情——他伸手,非常轻非常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小得不可思议的手。他的大拇指有她的整只手那么大,握上去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握一件稀世珍宝。
“宝宝,”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慢慢来,不急。”
沈雎訸看着他红了的眼角,心里那种陌生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忽然很想快点学会说话。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是神童,不是为了满足爸妈的期待——就是想亲口叫一声“爸爸”,再叫一声“妈妈”。
用正确的方式。用清晰的声音。用她自己的嘴巴。
“那岂不是说,宝宝学会说话也是马上的事情了!”沈语冰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笑容就已经绽开了,“老公你说她什么时候能叫妈妈?”
“应该快了吧。”沈逸握着她的小手,语气笃定得像在预测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我觉得她第一声应该叫妈妈!”
“不一定,说不定先叫爸爸。”
“沈逸你跟我抢?”
“我哪敢……”
沈雎訸看着他们拌嘴,又看了看自己被沈逸握着的手。
她张了张嘴,想再试一次。
“啊——啊——”她努力了很久,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声带在震动,舌头在努力地找位置,但出来的声音还是不成字,“啊——嗯——”
沈逸和沈语冰同时安静下来,看着她。
沈雎訸憋了一口气,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这一次发声上。
“啊——吧——”
还是不对。
她泄了气,闭上眼睛,决定暂时放弃。
不。不是放弃。是战略性休息。
天才也是需要充电的。
沈语冰看着她又闭上了眼睛,忍不住笑了:“又睡了?”
“好像是。”沈逸的声音带着笑意,“这孩子的觉也太多了点,别的婴儿都在哭,就她在睡。”
“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张医生说了,婴儿睡眠时间长是正常的,有的宝宝一天能睡二十个小时。”沈逸把被子给她盖好,声音变得很轻,“让她睡吧,正在长身体呢。”
沈雎訸闭着眼睛,听到这些话,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个信息:
一天睡二十个小时,是正常的。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的困倦,好像跟普通的婴儿不太一样。
那种困意不是慢慢涌上来的,而是一瞬间就淹没过来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下,意识就断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这件事,意识就又断了。
沈逸和沈语冰的对话声越来越远,像隔着棉花墙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最后完全消失了。
她坠入了另一个梦境。
梦里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她站在那片白色的正中央,四面八方的光线都朝她涌过来,不刺眼,但很亮,亮到她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更像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从她的骨头缝里、从她的每一个细胞里同时响起来的。
“天才……是不能和凡人共享世界的。”
那个声音说。
沈雎訸在梦里皱了一下眉。
她还没来得及问“你是谁”,就被一阵奶香味拉回了现实。
是沈语冰在喂奶。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被抱在怀里,奶瓶的奶嘴就在嘴边。她本能地含住了,吸了两口,温热的奶液流进嘴里,带着淡淡的甜。
好喝。
但她不喜欢被喂。
她伸出小手,试图推开奶瓶,意思是“我自己来”。
沈语冰当然没懂。
“宝宝乖,多喝点,长高高。”
沈雎訸叹了一口气——虽然这口气在婴儿的肺活量下几乎听不见。
算了,被喂就被喂吧。
反正她现在也拿不稳奶瓶。
她一边喝奶一边观察这个世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窗帘是浅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空气里有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淡淡的。
这个世界很大,而她现在很小。
但她不着急。
她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探索这个世界,去学会说话,去站起来走路,去做她想做的一切。
在那之前——
她打了个哈欠,眼皮又开始沉重了。
又困了?
她连奶都还没喝完。
但困意来得太快了,像潮水一样,不给她任何反抗的机会。奶瓶从她嘴边滑开,她的小手失去了力气,意识再次坠入那片白色的虚空。
这一次,那个声音没有出现。
她只是沉沉地睡着了。
沈语冰低头看着怀里又睡着的女儿,无奈地笑了笑。
“这孩子,”她把奶瓶放到一边,轻轻地把沈雎訸放回婴儿床,“真是个小瞌睡虫。”
沈逸从书房探出头来:“又睡了?”
“睡了,奶都没喝完。”
“那等她醒了再喂。”
“也只能这样了。”沈语冰帮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拂过她熟睡的脸,“沈逸。”
“嗯?”
“你说,她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
沈逸想了想,走到婴儿床边,和妻子并肩站着,低头看着那个睡得像小猪一样的小人儿。
“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他说,“都是我们的女儿。”
沈语冰靠在他肩膀上,笑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从地板爬上墙面,从墙面爬上婴儿床的栏杆,最后落在沈雎訸的睫毛上,把那些细细密密的绒毛照得像镀了一层金。
她睡得很沉,很香,完全不知道在不远的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个人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存在,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将来会在一个普通的幼儿园里,遇到一个不爱说话、总在睡觉、偶尔睁开眼睛时会露出“这个世界好无聊”表情的小女孩。
那个人会叫何其琛。
家境普通,智商普通,长相普通——普通到在人群里一秒钟就会被淹没。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会成为沈雎訸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愿意主动开口说话的人。
当然,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沈雎訸只关心一件事——
她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叫“妈妈”。
而不是“阿巴阿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