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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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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区里的数学质量监测安排在十一月中旬。四年级每个班抽五个人参加,四班抽了沈雎訸、林思齐、许乐,还有另外两个成绩靠前的男生。何其琛没有被抽到。
名单公布的时候是周一早上的晨会。王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花名册念名字,念到第五个的时候何其琛正在喝水。他听到最后一个名字不是自己,把水杯放下,拧好盖子,放回桌角。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抽他。名单不是按成绩排的,但他知道抽的五个人是班上数学最好的五个。他的数学在班上排不进前五。
下课以后,许乐从走廊回来,手里拿着数学练习册。她经过何其琛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何其琛,你数学考得也不错啊,为什么没选你?”
何其琛正在把数学课本塞进抽屉里。他想了想这个问题,也想不出为什么。
“不知道。”
“可能是一到五年级抽的,你上次考了多少?”
“九十一。”
“那也不低。”
“嗯。”
许乐走了。何其琛把课本塞进去的时候课本的角卡在了抽屉边上,他用力按了一下。课本进去了,封面被抽屉边沿刮了一道口子,他也没在意。
沈雎訸在旁边看书,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说任何话。这件事情她和何其琛之间不需要多说什么。他被抽到了或者没有被抽到,她都坐在这里,每天一样。但何其琛觉得,她可能根本不知道这次抽的是谁,因为她连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抽到的可能都不知道。王老师念名单的时候她在看书,念到她的名字她也没抬头。他有时候觉得她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没有分数,没有排名,没有抽考名单,只有书,和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跟着她的他。
监测那天是周四。沈雎訸早上到学校的时候,何其琛已经在了。他趴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嘴巴微张,还没睡醒。沈雎訸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饼干,放在他桌角。饼干是苏打饼干,方形的,上面有小洞洞。阿姨前几天买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阿姨问要不要带点吃的,她想到何其琛很久没给她带橘子了,就说带了。她把饼干放在口袋里,到了学校放在他桌上。
何其琛醒来的时候看到那块饼干,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两眼,撕开包装吃了。没有说谢谢。沈雎訸已经走了,去阶梯教室参加考试了。
阶梯教室在行政楼二楼,平时不开,只有考试和开会的时候才用。沈雎訸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外校的学生,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翻笔记本临时抱佛脚,有人在聊天在笑。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是第四排靠窗,阳光刚好照在桌面上,晃眼。她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当遮光的,等铃声。
监考老师是外校来的,两个女老师,一个年轻一个年长。年长的那个站在讲台上拆试卷袋,年轻的那个在过道里走了一圈,检查有没有人带不该带的东西。她走到沈雎訸桌边的时候,看到桌面上放着一本外文书,书皮上印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她看了沈雎訸一眼,沈雎訸在看窗外。她没有说话,走了。
卷子发下来。沈雎訸从第一题开始看。填空题,二十道,每道两分。题目说不难,考的是基础,但她扫过去的时候那些数字和符号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不需要运算,不需要思考。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填答案。一个空,一个数字,一个单位,没有任何过程,没有任何犹豫。
然后是选择题,十道。题目开始有点绕了,有的选项设置了一些陷阱,如果计算不仔细会选错。沈雎訸的眼睛看到题目的时候,正确答案就已经亮了,像是那个字被人用荧光笔画了记号,不需要对比,不需要排除。她选了,继续往下。
计算题四道,简便运算、解方程、脱式计算。她看到题目就像看到1+1=2一样,把答案写了上去。应用题五道,第一道是行程问题,第二道是工程问题,第三道是分数应用题,第四道是百分数应用题。每道题的解题步骤在她的脑子里不是一个一个出现的,是同时出现的,像一张完整的照片。她不需要走过去,她一眼就能看到整条路。
她翻到最后一道附加题的时候,在最后一页。题目:“一个自然数除以3余1,除以5余2,除以7余3,这个数最小是多少?”
她看到题目的时候,三个条件在她的脑子里自动组合了。除以3余1的数:1,4,7,10,13,16,19,22,25,28,31,34,37,40,43,46,49,52……除以5余2的数:2,7,12,17,22,27,32,37,42,47,52……除以7余3的数:3,10,17,24,31,38,45,52……三个数列重叠的那个数字是52。不是她算出来的,是同时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三个数列像一个立体的坐标轴,交汇点自动高亮。她不需要找,它在那里。
她拿起笔在答题卡上写了52。
然后她把笔放下,趴着等结束。此时考试开始了不到二十分钟。
旁边学校的一个男生在奋笔疾书,卷子上的应用题第二道刚做了个开头。他的草稿纸已经写了半页,竖式列得整整齐齐,正在一步一步地往下算。他不知道旁边那个女生已经趴着了,以为她不会做,在放弃。他没有看她。考场里的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到沈雎訸已经睡了。不,她没有睡,闭着眼睛在想一些与考试无关的事情,比如中午吃什么,比如何其琛有没有吃掉那块饼干。
年长的监考老师在讲台上坐了十几分钟,看下面的考生都在埋头做题,站起来走了一圈。走到沈雎訸桌边时看到她趴着,以为她是不会做,仔细看了一眼她的卷子正面填满了,反面也填满了。老师拿起来翻了翻,答题卡上每一个空都填了,字迹工整,没有涂抹,没有留白。她把卷子放回去,走回讲台,和年轻的监考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
年轻的监考老师后来也走过来看了一眼,同样翻了翻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到了附加题的答案是52,她自己在心里算过这道题,算了好几分钟才得出52。沈雎訸的答案是对的。她又看了看卷子上的名字——沈雎訸。
她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考试结束铃响的时候,沈雎訸睁开眼,坐直了。监考老师下来收卷子,她交了卷子,拿起桌上那本书,走出阶梯教室。林思齐从后面追上来。
“沈雎訸,你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
“五十二。”
“我也是五十二!”林思齐有点兴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写了好几行算式,橡皮擦过的痕迹一道一道的,“我用的是枚举法,从一一个一个试,试到五十二才出来。你也是枚举的吗?”
“同余。”
林思齐愣了一下。同余这个概念他在课外班学过,但老师讲的时候他没怎么听懂。沈雎訸说的“同余”两个字提醒他了,这道题确实可以用同余定理来解,比他枚举快多了。但他还是想知道她是怎么做的,张了张嘴想再问一句,沈雎訸已经拿着书走了。许乐从后面赶上来撞了一下林思齐的胳膊。
“她说什么?”
“同余。”
“什么意思?”
“就是——”林思齐想解释,想了想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一种数学方法。”
许乐用鼻子哼了一下,说:“我反正做不出来。”
成绩下来的那天是周五。张老师上午去区里开了教研会,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直接进了教室。她站在讲台上,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关于这次区里的质量监测,我先说一下我们班的成绩。”张老师看着全班同学,目光在沈雎訸的位置上停了一瞬。她在看书,没有抬头。张老师收回了目光。“沈雎訸同学得了满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张老师继续说:“全区的四年级参加考试的学生一共三百六十七人,平均分七十八点六,九十分以上的有四十一人,一百分的只有一个。”
说完她看向沈雎訸的方向。“一百分就是沈雎訸。”
许乐第一个鼓掌。她转过头看着沈雎訸,手拍得很大声。钱莹也鼓掌了,刘婷婷也鼓了。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一片。有人鼓掌鼓得很用力,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说“又是满分”,有人说“全区第一?不是全班第一”。有人不太清楚“全区第一”意味着什么,但“三百六十七人里面只有一个”这个数字他们听得懂,三百六十七个人里面考第一名,就是很厉害的意思。掌声响了一会儿才停。
沈雎訸一直低头在看书。她没有抬头,没有笑,没有说“谢谢”,没有任何反应。好像张老师说的那个人不是她。何其琛坐在她旁边,看到她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翻了一页,她把书拿高了一点,刚好挡住自己的脸。她应该是不想被人看到。
林思齐坐在第四排,听到张老师说话的时候手停了下来,笔戳在纸上点了一个黑点。他数学考了九十二分,全区第四十一名。他知道自己考得不错,但张老师没有报他的分数,大家也没问。在沈雎訸的一百分面前,他的九十二分不值得提。
下课后,沈雎訸的桌子旁边围了很多人。
“沈雎訸你好厉害!”钱莹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沈雎訸没说话,在看书。钱莹也不在乎,继续说:“全区第一,我妈要是知道我考全区第一,她能放鞭炮。”刘婷婷在旁边纠正她:“全区第一是沈雎訸,又不是你。”钱莹说:“我知道,我在替她高兴。”刘婷婷说:“你高兴什么,又不是你考。”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又都笑了。许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沈雎訸的脸上,试图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一点线索,找到一点“她到底在想什么”的线索。她什么都没找到。
何其琛坐在旁边的座位上,手里的笔没有停。他在做一道应用题,在做草稿纸上的计算,他的草稿纸已经写了半页,竖式列了好几行。他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答案好像不对,又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想不出来,笔尖戳在纸上。
他转过去看了沈雎訸一眼,她低着头,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有个问题要从喉咙里跑出来,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他想起上一次问她数学题是上个月,她回答了两个数字,他听不懂。他不想再听不懂了。
他把题又读了一遍,在纸上写了一个新的算式。这次他做对了,答案和课本后面参考答案上写的一样。他算出来了,但花的时间够沈雎訸做十道这样的题。他把草稿纸盖上,笔放下。
旁边那些围在沈雎訸桌边的人还在说。有人问“那道附加题你是怎么做的”,沈雎訸说“同余”。对方又问“什么同余”,沈雎訸没再回答了。何其琛没有去听,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多说。她以前回答他的问题,也是这么短的。不是对他特别,是对所有人都一样。
放学的时候,何其琛跟他妈妈走在回家的路上。电动车停在路边,他妈妈在等他。他走过去上了车,书包背在身后,比他的背还宽,像一块壳。
他妈妈在前面骑,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着,时大时小:“今天沈雎訸是不是考了第一名?”
“嗯。”
“全区第一?”
“嗯。”
“你也要加油。”
何其琛没有回答。他把脸侧过去看着路边。路边有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一筐橘子,金黄色的堆成了一个小山。以前他每天早上都会从家里带一个橘子给她,后来发现她的桌子上经常有别人给的橘子,有时候是许乐给的,有时候是别人,他不知道是谁,反正橘子就在她桌上。他就不带了。不是不想给了,是她不需要了。
他妈妈又说了什么,他没听清。风声太大了,或者他不想听了。
沈雎訸到家以后,阿姨在做饭。
阿姨姓周,四十五六岁,圆脸,说话声音不大,做事利落。她在沈家做了四年,从沈雎訸两岁半开始。她知道沈雎訸不爱吃青菜,每次都会做两个青菜,一个切碎混在肉里,一个清炒。沈雎訸不是不吃,是吃得少。混在肉里的她会吃,清炒的只夹一两筷子。阿姨摸熟了,每天换花样,肉末炒青菜丁、虾仁滑蛋、清蒸鱼、红烧排骨换着来,确保她至少能吃够营养。
今天炖了排骨,阿姨的拿手菜。排骨先用冷水泡去血水,焯水撇浮沫,锅里放冰糖炒糖色,下排骨翻炒上色,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葱段,倒热水没过排骨,小火慢炖五十分钟,最后大火收汁。阿姨做这道菜做得很讲究,沈逸说过“阿姨做的排骨比饭店好吃”,阿姨笑着说“你们爱吃就行”。
沈雎訸进门的时候,厨房里正在收汁,甜咸味和肉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她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进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阿姨已经把排骨盛出来了,摆在一个白瓷盘里,撒了一点白芝麻。沈逸在餐桌旁边看手机,沈语冰还没回来,她的研究所今天有项目讨论会,要晚一点。
“今天区里考试?”沈逸放下手机问她。
“嗯。”
“考得怎么样?”
“第一。”
“全区第一?”
“嗯。”
沈逸拿起手机,好像在翻什么。家长群里有人发了消息,说今天区里监测成绩出来了,恭喜四班沈雎訸同学取得优异成绩,全区唯一满分。沈逸看到了,把手机放下了:。
“阿姨做的排骨,多吃点。”他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阿姨从厨房端了汤出来,看到沈雎訸夹了一块排骨在碗里,又夹了!一块。她在沈家四年了,知道这个孩子不爱说话,吃饭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每次做排骨的时候她会多放几块,因为沈逸说过沈雎訸小时候爱吃排骨。现在不知道还爱不爱吃,因为沈雎訸吃什么都一个表情。她还是多放了。
沈语冰进门的时候沈雎訸已经吃完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本德语原版的《小王子》,翻到了第七十一章封面上有一只小狐狸画的很小在那本书的右下角,不仔细看会错过。沈语冰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考试了?”
“嗯。”
“考了第一?”
“嗯。”
沈语冰看着她的侧脸,看到她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还是很白,很瘦,下巴的线条比去年更分明了。她长大了,长得不快,但一直在长。沈语冰伸出手帮她把那缕挡住眉眼的碎头发别到耳后。沈雎訸没有躲,也没有说谢谢。
“累不累?”沈语冰问。
“还好。”
“困了就去睡。”
“嗯。”
沈雎訸没有去睡。她继续坐在沙发上把那本书翻了几页翻到那一章的结尾。小王子走了,狐狸说:“你要对你驯服过的一切永远负责,你要对你的玫瑰负责。”
她看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把书合上了。她站起来走进房间,关上门。她把今天放在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是一颗牛奶糖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恭喜你考全区第一”,没有署名。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她把牛奶糖放进口袋里和那些小石子放在一起,把小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抽屉最里面那些干橘子的缝隙中。那里已经没有位置放了,但她还是塞进去了。
她躺到床上。今天比昨天早了十五分钟。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缝,细细的,橙黄色的,落在枕头旁边。她伸手过去碰了一下那道光,手指的影子落在光里,被拉长了。
不知道何其琛今天有没有吃掉那块饼干。他吃了。因为早上放的时候是完整的一块,放学的时候桌上只剩包装纸了,他吃完没扔,包装纸还放在桌角,被她收走了,叠成一个小方块,现在也在抽屉里,在橘子干和牛奶糖之间,和纸条挤在一起。
她把手从光里收回来,拉过被子。
窗外有车声,很远很远。她闭上眼睛。
区里第一。全区唯一一个满分。三百六十七个人里面只有一个。这些数字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不需要这些数字来证明自己,也不觉得这些数字能代表什么。但她知道别人需要,沈语冰需要、沈逸需要、王老师需要、那些在课上问她题的同学也需要。她考了第一,他们高兴,不用解释为什么,不用回答问题,不用面对他们的目光,就可以安静地看书,安静地发呆,安静地等睡着。
她翻了个身。今天比昨天早了十五分钟,以后还会更早。
她不知道“以后”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