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她只想睡觉》FESAQUA

17、第 17 章 四年级上学

　　四年级上学期刚开学，沈雎訸的名字已经在学校传开了。不是老师传的，是学生之间传的。五年级的人在说“四班有个女生数学特别厉害”，六年级的人在说“听说有个四年级的小孩能做六年级的奥数题”。传的人多了，版本就不一样了。有人说她从来不上数学课，有人说她做过的题没有错过一道，有人说她的智商全校第一。沈雎訸不知道这些，也没人告诉她。她在走廊上走的时候，有高年级的人看她，她没注意。她在操场边看书的时候，有人从远处指着她说话，她没抬头。她不关心这些。

　　事情是从六年级办公室开始的。六年级的数学老师姓周，教龄快二十年了，带竞赛也带了好几年。他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批到一道附加题时皱了皱眉。那道题是他从历届竞赛题里选出来的，有点难，全班四十多个人，做出来的不到五个，做对的只有两个。周末他翻竞赛题库的时候，翻到一道更难的题——数论题，关于质数和完全平方数的证明。他看了几遍，觉得这道题够资格做竞赛的压轴题。

　　第二天，他把这道题拿到六年级班上试了试。上课的时候写在黑板上，给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全班没有人做出来。他又给了十分钟，还是没有人做出来。他说这道题确实比较难，下节课再讲。下课以后他在办公室备课，五年级的数学老师陈老师也在。周老师把那道题拿给陈老师看，陈老师看了题目——证明存在无穷多个正整数n，使得n²+n+41是合数。陈老师放下题目，说有点意思，但不是特别难。周老师说“我也是觉得应该不算特别难的题，结果我们班没人做出来”。陈老师用笔写了几步，算了一会儿，放下了，没有继续做。他问周老师答案是什么，周老师说“我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出来”。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也来看了看题目。有人试着推了一步就放下了，有人看了一眼就说“我数学不行，别问我”。

　　张老师是四年级的数学老师，从外面进来的时候听到他们在讨论一道题怎么证明，就走近了看看。“什么题？”她问。陈老师把题目递给她。她看了题目，想了几秒钟，说“我班上有个学生应该能做出来”。周老师抬起头问她几年级，她说四年级。周老师愣了一下，笑了，说你是在开玩笑吧。张老师说试试看。

　　下午第三节课，张老师去四年级四班找人。沈雎訸坐在座位上看书，张老师在教室门口招手叫她出去。沈雎訸放下书，站起来，走出去。何其琛在座位上看到她走到门口，侧脸从门口过了，没有看他。

　　张老师手里拿着那张纸。“这道题你试试。”

　　沈雎訸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用圆珠笔抄着一道题，字迹有点潦草，最后一行有一个叉，是别人试过的痕迹。她的眼睛扫过题目的时候，条件在她的脑海里展开成了推理的链条。链条很短，几步就走到了结论。

　　“这道题不对。”她说。

　　张老师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沈雎訸把纸递回去。“n²+n+41这个表达式，当n=40的时候，结果是40×40+40+41=1600+40+41=1681，1681等于41乘以41，是合数。当n=41的时候也是合数。但这只是两个，不是无穷多个。题目要求证明存在无穷多个，这个表述不准确。正确的命题应该是：是否存在无穷多个n使得这个表达式是合数？如果有，需要构造性的证明。如果没有，需要证明它只能生成有限个合数。这道题的本意不是让学生证明‘存在无穷多个’，而是让学生判断这个表达式是否能生成无穷多个合数。目前数学界对此没有定论，这不是一道适合六年级学生的题。”

　　她说完了。张老师听完愣住了。她以为周老师给的是一道竞赛压轴题，实际上是一道连数学界都还没完全解决的问题。沈雎訸看了不到一分钟，把题目还回去了。

　　“不是我做不出来，是题出错了。”她说，然后回了教室。

　　张老师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那张纸，风把纸吹得翘起来。她又站了一会儿，回了办公室。

　　周老师问“做了吗”，张老师说“她说题目出错了”。周老师接过去再看一遍。沈雎訸说的那些话他当时没完全明白，但“n=40，n=41代入得到合数”那部分他算了一下是对的。她说的“数学界没有定论”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他教了二十年数学，没听说过这个结论。他去查了一下资料，查了二十分钟，回来以后坐在椅子上，没说话。陈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她是对的”。办公室安静了一会儿。

　　这事传出去了。不是周老师说的，也不是张老师说的。办公室里的老师私下聊天的时候说出去的——“四年级有个女生指出了一道题目的错误，那道题连六年级都没做出来”。老师传老师，老师传学生，学生传学生，传到后面就变成了“沈雎訸把六年级的一道题做出来了”。又传了几天，变成了“沈雎訸把六年级老师都不会做的题做出来了”。沈雎訸没有辟谣，因为她不知道这些传言。

　　那天她回到教室，继续看书，没有对任何人提过这件事。不是刻意的，是不觉得值得一提。

　　课间的时候还是有人来问她题。许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到沈雎訸在看那本德文书，没有走过去。钱莹从走廊走过来，看到沈雎訸的位置上已经围着人，就绕过去了。何其琛在座位上写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是应用题，他算了两遍，得出了一个答案。他不知道对不对，想问她。他转过去，她桌边站着两个女生，手里拿着本子。他又转回来了。

　　六年级有人开始到处打听沈雎訸是谁。有男生跑到四年级的楼层来看，趴在窗户上往教室里看，被值周老师赶走了。有一个六年级的女生课间来找她，带了一道几何题。沈雎訸用了十几秒看题，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条辅助线，标了一个角度，推过去。那个女生看了半天，问“为什么这里相等”，沈雎訸说“内错角”。那个女生恍然大悟，说了谢谢，走了。

　　这些事情沈雎訸都没放在心上。她做那些题用的时间和说话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她还是会犯困。下午第一节课她趴在桌上睡过去了，张老师没有叫醒她。

　　何其琛坐在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刚好刺到沈雎訸的眼睛。他看了一眼，身体往侧边挪了一下，挡住了那道光。沈雎訸没有醒。他的手放在桌上，作业本上有一道题是今天上课时数学老师布置的，他做出来了，但没有问她。他用橡皮把答案擦掉，重新算了一遍。答案是一样的，他才把笔放下。

　　放学了。沈雎訸从抽屉里拿出今天放在桌上的东西——一颗牛奶糖，不知道谁给的，放进口袋。何其琛看到她把糖放进口袋，又看到她从抽屉里拿出两颗橘子干，看了看，放回去了。橘子干缩成一小团，皮皱得像老人脸上的褶。她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走了。何其琛跟在后面，出了校门。

　　他妈妈在路对面等他，电动车停在路边。他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沈雎訸在马路另一侧站着等车，低头在看手机。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影子往前拉得很长，一直伸到马路中间。车来车往，影子被车轮压过去又恢复了。光还在她的头发上，在碎发上面镀了一层金色，很淡。

　　他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