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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第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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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幼儿园的最后几个月,沈雎訸睡得更频繁了。
以前她还能撑到午睡,现在上午十点多就开始趴桌子。不是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是趴下去就起不来了。林老师叫她的时候,她要好几秒钟才能睁开眼睛,那几秒钟里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散的,像一台已经开机的屏幕还没有信号的显示器。
“沈雎訸,要不要去保健室?”
“不用。”
“你妈妈来接你吧?”
“不用。”
林老师看着她趴回去,没有再问了。她给沈语冰发了条消息,说孩子上午犯困的情况比以前更频繁了。沈语冰回了一个字:好。没有多问。
何其琛每次看到沈雎訸趴下去的时候,会安静一小会儿。不是刻意的,是她睡了,他就不想吵了。但他安静不了多久,他会去跟别的小朋友玩。赵小禾折纸的时候他去看,钱多多搭积木的时候他去帮忙,李大明在操场上追一个球他跟着跑。他身边总是有人,不是因为他主动找别人,是别人会找他。他的笑太容易了,跟谁都能笑,跟谁都能玩。幼儿园的老师说过他“性格好”,小朋友都喜欢跟他玩。
沈雎訸趴着的时候听到过他的声音。不是他在跟她说话,是他在教室另一头跟别人说话。她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听到了他的声音,和其他小朋友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句是他的。她没有睁开眼睛去看,也没有想“他在跟谁玩”。她只是听到了,然后没再听到了。
有一天何其琛跑到沈雎訸桌前的时候,旁边跟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辫子,辫子上系着粉色的蝴蝶结。她站在何其琛旁边,歪着头看沈雎訸。
“这是谁呀?”小女孩问。
“沈雎訸。”何其琛说。
“她怎么总在睡觉?”
“她困。”
小女孩看着沈雎訸,沈雎訸没有抬头,目光还在书页上。
“她看的书我看不懂。上面的字好奇怪。”
“那是德语。”何其琛说。
“什么是德语?”
“就是德国人说的话。”
小女孩想了想,又问:“她是不是很聪明?”
何其琛看着沈雎訸的侧脸。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了,挡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他其实不知道沈雎訸算不算“聪明”,因为他不太清楚“聪明”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她会很多他不会的东西,但“会很多他不会的东西”就是聪明吗?他爸爸会修电脑,他觉得他爸爸很聪明。沈雎訸连电脑都不用修。他不知道。
“嗯。”他说。
小女孩看了看沈雎訸,又看了看何其琛,拉着他的袖子说:“我们去玩滑梯吧。”
何其琛被拉走了。
沈雎訸翻了一页。
幼儿园毕业前一个月,林老师让每个小朋友画一幅画,主题是“我的幼儿园”。画什么都行,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沈雎訸画了教室角落的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旁边有一个空椅子。没有画人。没有画书的名字,没有画椅子的颜色,就是一张桌子、一本书、一把空椅子。她用铅笔画了侧面的轮廓,线条不多,纸面留了很多白。林老师看了这幅画,说“你画得很好”,沈雎訸说“嗯”。
何其琛画了操场。操场上画了很多小人,每个小人都在做不同的事:有人在滑滑梯,有人在踢球,有人在爬杆子。小人的脸都是圆的,两个点眼睛,一条弯线嘴。他画了很多小人,把所有他认识的小朋友都画进去了。他画沈雎訸的时候,在她头顶画了两个小揪揪。她已经很久不扎小揪揪了,扎低马尾了。他还记得小揪揪。
毕业典礼那天,林老师给每个小朋友发了一张毕业证书。硬纸板做的,上面印着名字和日期。小朋友们举着证书站成一排拍合影。何其琛站在第一排,笑得露了所有牙齿。沈雎訸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手里拿着证书,没有举起来,垂在身体侧面。摄影师喊了三遍“大家举起来”,她才把手抬到肩膀的高度,没有举过头顶。
拍完照,小朋友们在教室里交换礼物。沈雎訸没有准备礼物。她不知道有这个环节。何其琛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盒子,盒子用彩纸包着,胶带缠了很多圈。
“给你!”他把盒子塞到沈雎訸手里。
“什么?”
“你拆开看。”
沈雎訸拆开包装纸,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颗白色的石子,心形,和她左边口袋里那颗差不多大。以前随手捡的,自己都忘了。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毕业快乐”,何其琛写的,“毕”字写错了,多了一横。
“你口袋里那颗,”何其琛说,“你不是一直带着吗?我看到了。”
沈雎訸看着他,从口袋里把那颗旧的白色小石子拿出来,和新的一起放在手心里。两颗石子,一大一小,形状相似,颜色相近,像同一块石头上掉下来的两个碎片。
“为什么要送我?”沈雎訸问。
“因为我捡到的时候就觉得是你的。”
“什么意思?”
“就是——看到它,就想到你。”
沈雎訸看着他。他用一个学期学会了系鞋带,用了更长时间会写自己的名字,他的数学题总是要算好几遍才能做对,他剪出来的花瓣永远不一样大。他说“看到它就想到了你”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一样的。不是情话,是事实。在他的世界里,这颗石头和一句“毕业快乐”之间的逻辑是通的,不需要解释。
沈雎訸把两颗石子都放进了左边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口袋更鼓了。
林老师在讲台上说:“小朋友们,今天是你们在幼儿园的最后一天了。以后你们就是小学生了。”
赵小禾哭了。钱多多也哭了。几个小朋友抱在一起哭。何其琛没有哭。他站在沈雎訸旁边,看了看那些哭的小朋友,又看了看沈雎訸。她没有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毕业了,不开心吗?”他问。
“不知道。”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雎訸想了想。教室的灯光照在天花板上,风扇在转,声音轻轻的、闷闷的,像远处的飞机。作业纸散在桌上、地上,彩笔东一支西一支,蜡笔被太阳晒化了,歪歪扭扭地躺在角落里。毕业了小孩子的毕业不像大人的毕业,没有散伙饭,没有拥抱,没有告别。他们不知道“以后可能见不到了”是什么意思,他们只知道明天不来幼儿园了,要去一个叫“小学”的地方。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但不知道就不怕。
“没有。”沈雎訸说。
何其琛笑了。就是笑一下,不是那种很用力的、很夸张的笑,是嘴角提了一下,眼睛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像风吹过水面,起了一圈涟漪,然后没有了。
“那我们小学还会在一个班吗?”他问。
沈雎訸不知道。
“希望在一个班。”他说。
沈雎訸低下头,把毕业证书折了一下,折成四折,塞进书包侧面的网兜里。证书的边角露在外面,被书包拉链刮了一下,起了一点毛边。她没有管。
放学了。家长们来接孩子。沈语冰站在门口,沈逸也来了。沈雎訸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何其琛站在教室中间的过道上,正在跟一个小女孩说话。小女孩手里拿着一个洋娃娃,讲着什么好玩的事,他听着,笑着,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没有看她。
沈雎訸转回头。
“走吧。”她说。
沈语冰牵着她的小手走出幼儿园大门。门口那排卡通向日葵还在,风吹过来,向日葵的花瓣哗啦哗啦地响,塑料的,响起来不像真的花。
“念念,毕业了开心吗?”沈语冰低头看她的脸。沈雎訸的表情和平常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
“嗯。”
沈逸走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书包。书包侧面网兜里的毕业证书被风吹起一角,他的手指按上去,轻轻折好,塞回网兜里。沈雎訸注意到了,没有说谢谢。
回到家以后,沈雎訸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把左边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饼干、牛奶糖、几颗橘子——有的已经干了,皮缩了,硬邦邦的,像一块风干的标本。她都放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吃。
她先把饼干和糖放进抽屉里。橘子放进垃圾桶。它们早该被扔掉了,只是没人扔。
两颗石子。旧的,新的。一大一小,形状相似。她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们并排放在书桌上,靠墙的位置,不在常用路线内。不是收藏,不是展示,就是放在那里,不会掉下去的地方。她想起何其琛刚才教室里的样子。他在跟那个小女孩说话。笑着。没有看她。
关上了抽屉。
有啥要改进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