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她只想睡觉》FESAQUA

11、第 11 章 第十一

　　第十一章

　　何其琛用了一个学期学会系鞋带。

　　不是沈雎訸教的。他只在她面前系过两次。一次系成了死结，一次左边比右边长了两厘米。沈雎訸看了一眼，说“两边不一样长”，他就拆了重系。新系的左边短右边长，中间还多了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疙瘩。他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带没散。

　　“明天再练。”他说。

　　沈雎訸没说话。他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不需要回应就能继续说下去。

　　“我今天在家练了十遍。不对，十二遍。”

　　“嗯。”

　　“前八遍都不行，第九遍开始可以了。第十一遍最好，两边一样长。”

　　沈雎訸看着他。他蹲在她桌边，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这个姿势他从三岁用到了四岁，从不会系鞋带用到了会系鞋带。

　　“你后来有没有再练？今天。”

　　“没有。到幼儿园就没练了。”

　　“为什么？”

　　“给你看过了。”

　　沈雎訸看着他脸上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铅笔印。从左边颧骨到下巴，一道灰黑色的线，像有人拿尺子比着画了一半没画完。

　　“你脸上有铅笔印。”

　　何其琛伸手摸了摸左脸，摸偏了，摸到了嘴角。

　　“左边。颧骨到下巴。”

　　他用手背在左边脸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半，另一半还在，从灰黑色变成了灰白色。

　　沈雎訸看着他。

　　“还有。”

　　他又蹭了一下。这次蹭对了位置，铅笔印没了，但在脸上留下了一道红印子，比刚才的铅笔印还显眼。他不知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沈雎訸桌上。

　　“妈妈买的，很甜。”

　　沈雎訸看了一眼那个橘子。皮是橙色的，上面有一小块褐色的疤，可能是被树枝刮过。

　　“你是不是不爱吃甜饼干了？”何其琛问。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今天是不是星期四”。

　　“不是。”

　　“那你为什么都不吃？”

　　“不饿。”

　　“你一直不饿。”

　　沈雎訸没有回答。他把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不饿就放着。饿了吃。”

　　沈雎訸把橘子放进左边口袋里。左边口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有饼干、牛奶糖、一颗心形的白色小石子。橘子挤进去，口袋鼓成了一个圆球。何其琛看到那个圆球，笑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蹲太久了，腿麻了，晃了一下，扶住桌沿站稳了。

　　“你下次不用给我带东西。”沈雎訸说。

　　“为什么？”

　　“我不饿。”

　　“你以后会饿的。”

　　沈雎訸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露出上排的牙齿。有的已经长齐了，有的还是小牙，挤在一起，像一排在建设中进度不一的工地。

　　“你就放着嘛。”他说。

　　沈雎訸没再说话。

　　那年冬天，沈雎訸的嗜睡比以前更明显了。

　　以前她能撑到午睡。后来上午十点多就开始揉眼睛。她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左眼皮上轻轻按一下，按完了放下手，继续看书。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到。林老师看到了。

　　“沈雎訸，要不要去保健室躺一会儿？”

　　“不用。”

　　“那你趴着眯一会儿？”

　　“不用。”

　　林老师没有坚持。她发现沈雎訸说“不用”的时候不是客气，是认真的。她不需要别人帮她解决问题。就算需要，她也不会说。林老师回到讲台上，备她的课。她注意到沈雎訸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慢很多，是慢了一点点。像一个走得很准的钟忽然慢了几秒，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何其琛也注意到了。他不是观察到的，是听到的。沈雎訸翻书的声音他听了快一年了，快的时候像风，慢的时候像水流。今天的水流比平时慢。

　　他没有问她“你是不是困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苏打饼干，方形，上面有小洞洞，放在沈雎訸桌上。

　　“咸的。”他说。

　　沈雎訸看了一眼。

　　“我妈说你可能不爱吃甜的了，买了咸的。”

　　沈雎訸把饼干放进口袋里。左边口袋。何其琛看到饼干消失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口袋里，觉得那里已经塞不下了。但沈雎訸总能塞进去。

　　有一天何其琛没来幼儿园。

　　他的座位空着，椅子推进桌子下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皱巴巴的作业纸，没有快要散架的铅笔盒，没有那块被他写断了又用胶带缠起来的橡皮。

　　沈雎訸到教室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空位。

　　然后放下书包，拿出书，翻开。

　　旁边没有声音。没有“嘿你看我今天带了什么”，没有鞋带拖在地上的声音，没有剪刀咔嚓咔嚓剪彩纸的声音。安静。一种不习惯的安静。

　　沈雎訸看了两页书。翻页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快。

　　她又看了一页。

　　然后把左手伸进左边口袋里。指尖摸了摸饼干的包装纸，摸了摸牛奶糖的糖纸，摸了摸那颗白色小石子。没有拿出来任何东西。

　　她把手抽出来，继续看书。

　　林老师说何其琛家里有事，明天就来了。小朋友们“哦”了一声，没有人问什么事。沈雎訸也没有问。

　　那天她把左手伸进口袋里三次。上午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都是摸一摸，然后抽出来。没有拿东西出来。

　　放学的时候沈语冰来接她。沈雎訸走出教室，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跑，不是小碎步，就是步频高了一点，步幅大了一点。沈语冰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到家以后，沈雎訸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书桌前，把那颗白色小石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心形的。不怎么像心形，要转一个角度才像。她看了一会儿。

　　她听到隔壁房间传来沈逸和沈语冰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有人在说话。

　　第二天何其琛来了。

　　他跑到沈雎訸桌子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扒着桌沿，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昨天生病了。”

　　“嗯。”

　　“发烧。三十八度五。”

　　“嗯。”

　　“今天好了。”

　　“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沈雎訸桌上。

　　“这个橘子比你上次看到的那个大。”

　　沈雎訸看了一眼。确实更大。

　　她拿起橘子，放进左边口袋里。口袋已经很鼓了，橘子塞进去的时候费了一点劲，挤着饼干的包装纸，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何其琛听到那个声音，笑了一下。

　　“你昨天没来，”沈雎訸说，“作业放在你桌上了，林老师发的。”

　　何其琛转头看了看自己的桌面。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印着几道数学题。他完全没注意到，进教室的时候直接跑过来了。

　　“哦。”他站起来，去拿那张纸。

　　沈雎訸低下头，继续看书。她把左手伸进左边口袋里，摸了摸那颗白色小石子。然后抽出手，翻了一页。

　　那年冬天快结束的时候，林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下学期开始，大班的小朋友要准备幼小衔接了。沈语冰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沈雎訸正在沙发上坐着，膝盖上摊着一本很厚的物理书。看到“量子纠缠”那一章。

　　“念念，你们快要上小学了。”

　　“嗯。”

　　“你想去哪里上？”

　　“你定。”

　　沈语冰放下手机，看着她。沈雎訸没有抬头，目光还在书页上。

　　“你不想自己选一个学校？”

　　“都行。”

　　沈语冰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沈雎訸两岁生日那天说的话——“都行”。不是敷衍，是真的都行。去哪所学校都行，学什么专业都行，做什么工作都行。不是没有主见，是不在意。在她看来，选A和选B的区别，大概和红笔蓝笔写名字的区别差不多。

　　“那妈妈帮你选。”

　　“好。”

　　沈雎訸从沙发下去了。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从左边口袋里把那颗白色小石子拿出来。不是要扔掉，也不是要收藏，就是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一直带着它。不是因为它好看，不是因为它有意义。它就是一颗石子。在她的口袋里，和饼干、牛奶糖、橘子待在一起。她不觉得有必要扔掉它，也不觉得有必要留着它。它在那里。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