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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苏晚晚的请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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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透过百叶窗,在江媃的办公桌上投下清晰的光栅。她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一季度的税务申报表,指尖在计算器上飞快地跳跃,发出规律的嗒嗒声。世界被浓缩成屏幕上的数字和纸面的表格,这是一种她早已习惯的、令人安心的秩序。
前台的小姑娘轻叩了两下开着的门框,脸上带着一点好奇的笑意:“媃姐,有你的快递,好像是什么重要文件,看着挺精致的。”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A4大小信封。
江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疑惑。她很少收到私人快递,尤其是寄到公司的。她道了声谢,接过来。
信封入手的感觉比她预想的要沉。材质是那种带有细微纹理的特种纸,触感温厚而高级。正中央,是用优雅的烫金字体打印的她的名字和公司地址。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一角压印着一个精致的、融合了“S”&“S”字样的烫银徽标。
一种莫名的、细微的不安感,像一缕冰冷的蛛丝,悄然滑过她的后颈。
她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边缘。里面露出的,是一份更加厚重的、对开设计的请柬。封面是纯净的象牙白色,质感如同天鹅绒,触手生温。正中央,依旧是那个“S”&“S”的徽标,这次是用凸起的浮雕工艺制作,周围缠绕着极细的、优雅的银色蔓藤纹样。
她顿了顿,指尖有些发凉。然后,缓缓翻开。
内页的纸张厚实挺括,带着淡淡的、清雅的栀子花香。文字是用传统的凸版印刷工艺印就的,每一个字都微微凸起,墨色饱满而庄重。
谨订于公历二零XX年十月十八日(星期六)
为沈聿先生苏晚晚女士
举行结婚典礼
敬备喜筵,恭请光临
席设:丽思卡尔顿酒店宴会厅
时间:下午五时十八分
“沈聿” & “苏晚晚”。
两个名字并排列在一起,像一枚确认无误的印章,砰然盖下。
江媃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瞬。
然而,真正让她血液几乎凝固的,是请柬内页下方,一行手写的、同样用漂亮花体英文写就的小字:
“P.S. 我最亲爱的媃媃,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伴娘。求你,为我站在身边。——晚晚”
“伴娘”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她的眼睛。
窗外办公室的嘈杂声、键盘的敲击声、远处打印机的嗡鸣……所有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世界陷入一片诡异的静音。她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空洞而巨大的回响。
请柬在她指尖变得冰冷而沉重,几乎要拿不住。
她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仿佛一台突然被切断电源的仪器。随即,无数混乱的碎片像是被这场无声的爆炸轰然掀起,在她脑海里疯狂冲撞——
苏晚晚明媚又带着担忧的笑脸……
高中走廊里嬉笑打闹的片段……
那场几乎摧毁一切的暴雨……
还有……那个与这两个名字永远缠绕在一起的、她用了五年时间试图剥离的……另一个名字。
谢宸。
沈聿最好的朋友。谢宸。
他一定会出现。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的身份。而她,作为伴娘,将无可避免地站在最显眼的位置,无处可逃,无法隐藏。
这个认知像一道冰冷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五年來精心构筑的所有防御工事。那些理性的壁垒、情感的隔离、日复一日的麻木,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华丽而沉重的请柬和“伴娘”的请求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精致的请柬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变形。
“媃姐?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前台小姑娘关切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漩涡中暂时拉回现实。
江媃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几乎要失手将请柬掉在桌上。她迅速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稳住声线,尽管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飘:
“……没事。谢谢。”她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朋友的结婚请柬。”
她几乎是有些慌乱地将请柬合上,塞回那个厚实的信封里,像是要急于掩盖什么罪证。动作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和条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好奇地瞥了一眼那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信封,这才转身离开。
门被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她一个人。
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失去了温度。江媃僵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面前那份被她塞回信封的请柬,仿佛那不是一个喜讯,而是一枚定时炸弹。
她该怎么办?
当伴娘?
意味着不仅要踏入那个她发誓永不回首的世界,更要站在聚光灯下,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一。意味着她必须以最亲密朋友的身份,全程参与这场必将与谢宸狭路相逢的仪式,无处遁形。这意味着要将自己彻底暴露在旧日的一切面前,毫无遮挡。
拒绝?
苏晚晚是她灰暗青春里为数不多的暖色,是至今仍会偶尔发来问候、真心希望她好的朋友。缺席她人生中如此重要的时刻,并拒绝她如此真挚而关键的请求,于情于理,都是一种双倍的残忍和背叛。那行手写的“求你”,像枷锁一样捆住了她。
她的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苏晚晚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一个小心翼翼探出头来的、眼神忐忑的小兔子。
紧接着,又一条信息跳出来:
【媃媃……请柬收到了吗?(>人<;)】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让你当伴娘…会让你很难做…】
【但我真的…找不到别人了。你是我唯一想站在我身边的人。】
【求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
字里行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愧疚、不安和近乎哀求的恳切。
江媃看着那几条消息,仿佛能看到手机那端,苏晚晚咬着嘴唇、紧张不安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窒闷的疼痛和巨大的恐慌。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硬,足够冷漠。
可原来,只需要一份请柬,一句“伴娘”的请求,几句软语,就能让她辛苦建立的一切,分崩离析。
她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五年的平静生活与五年前的撕心裂肺疯狂拉锯。作为宾客,她或许还能躲在角落,作为伴娘,她将无处可躲。
最终,她颤抖着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个字:
【好。】
点击发送。
像一个囚徒,不仅签下了处决令,还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邮件可以理性评估,风险可以谨慎规避。
但来自最好朋友的、带着哭腔的“伴娘”请求,是她无法用逻辑拒绝的、最致命的软肋。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个沉重的信封,却没有勇气再打开。
她只是将它放进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证件放在一起。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仿佛锁住的,不是一个婚礼的邀请和一个伴娘的身份。
而是一个注定要将她推至风暴中心、毫无退路的、
华丽而残酷的审判席。
她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个沉重的信封,却没有勇气再打开。
她只是将它放进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证件放在一起。然后,“咔哒”一声,上了锁。
仿佛锁住的,不是一个婚礼的邀请和一个伴娘的身份。
而是一个注定要将她推至风暴中心、毫无退路的、
华丽而残酷的审判席。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谢氏集团顶层。
谢宸刚结束一个跨洋视频会议,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助理敲门进来,手中拿着几份需要紧急签署的文件,以及——一个同样厚实、材质特殊的象牙白信封。
“谢总,这是沈聿先生派人送来的,指名给您。”助理的声音恭敬而平稳。
谢宸的目光掠过那个信封,看到那个熟悉的“S”&“S”徽标时,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接过,示意助理将文件放在一旁。助理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天光正在逐渐变弱,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拉得很长,更显孤寂。
他没有立刻打开。指尖在那光滑的、带有浮雕纹路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评估一份重量级的商业合约,而不是一份婚礼请柬。
然后,他利落地拆开了它。
烫金的文字,奢华的制作,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沈聿和苏晚晚的名字,没有任何停顿,仿佛那只是两个普通的商业伙伴。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宾客名单页——或者说,是沈聿特意为他打印的、附在请柬内的婚礼筹备小组核心成员名单。沈聿总是这样,做事周到得令人发指,尤其是对这种“重要”场合。
他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行行看过去:伴郎团、筹备组、家族成员……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了。
在“伴娘”那一栏下面,只有一个名字。
江媃
两个字。
简单,清晰,不容置疑。
像一颗早已埋藏多年、沉寂于深水之下的炸弹,突然被拔掉了安全栓,在他冰冷死寂的心湖深处,轰然引爆。
一股极其尖锐、几乎带有物理痛感的冲击,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的呼吸猛地一窒,握着请柬边缘的指节瞬间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坚硬的卡纸捏碎。
五年。
两千个日夜。
他动用所有意志力构建起的堤坝,试图埋葬过往、隔离情感的冰墙,在这一刻,被这两个简单的汉字砸得裂纹丛生。
眼前似乎闪过无数混乱的碎片:暴雨中她绝望空洞的眼神、争吵时自己脱口而出的刻毒话语、还有更早之前…图书馆温暖的灯光下她专注的侧脸、画室里那些充满生命张力的画稿……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下颌线绷紧如铁,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控力,将瞬间翻涌上来的所有东西——悔恨、痛苦、还有那不该再有的、深入骨髓的渴望——狠狠地、彻底地压回那片漆黑的深渊之下。
他的脸上,最终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依旧是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仿佛刚才那场内心的天崩地裂只是幻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东西,正以一种失控的、沉重而疼痛的频率,疯狂地撞击着。
他面无表情地、缓慢地将请柬合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然后将它扔在了办公桌的一角,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广告传单。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助理刚才放下的那叠待签署的文件上,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空,却久久没有落下。
阳光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下,城市的霓虹骤然亮起,将他的身影吞没在玻璃窗反射的、一片虚假的繁华光影之中。
他最终没有签下那个名字。
只是松开手,任由昂贵的钢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里,抬起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黑暗中,那两个汉字,如同烙铁一般,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伴娘。
江媃。
无处可逃……
风暴,
已无可避免。
而她,
已被注定要站在风暴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