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在时光里的我们》碎星可乐哇

37、重逢的伏笔

　　命运的伏笔，往往埋藏于看似毫不相干的平行轨迹之下，静待时机破土，将精心维持的平静彻底撕裂。

　　对江媃而言，伏笔是一封来自“宏远科技”的项目招标邀请函。

　　一个周三的下午，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细长的光带，投在江媃纤尘不染的办公桌上。内部通讯软件弹出一条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市场部总监。

　　【江主管，烦请评估附件项目可行性，并于明日下午前反馈财务角度意见。该项目对我司至关重要，需全力争取。——刘】

　　邮件附件是一份详细的招标文件。江媃点开，目光习惯性地先扫过项目名称——“宏远科技智能制造园区一期IT系统集成项目”，随即落在招标方信息上：谢氏集团控股 - 宏远科技有限公司。

　　“谢氏”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铅弹，猝不及防地撞入她的视线。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握着鼠标的指尖微微收紧，但仅仅是一瞬。很快，那种五年来自我训练出的、近乎本能的屏蔽机制迅速启动。她将这两个字仅仅视为一个商业实体符号，与文件中其他任何公司的名称并无不同。

　　她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项目本身——预算金额、技术要求、付款周期、资质要求……她看得异常仔细，甚至有些苛刻，用黄色的荧光标记笔在PDF上划出关键的财务条款和潜在风险点。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位专业、冷静、尽职的财务主管在工作。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最初的撞击后，正以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重的力度敲打着肋骨。但她选择忽略它，如同忽略窗外偶尔经过的、无关紧要的噪音。

　　评估报告写得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在“风险与建议”一栏，她客观地写道：“招标方谢氏集团实力雄厚，但合作门槛极高，评审标准严苛，竞争将异常激烈。我司虽符合基础资质，但在同类大型供应商中优势不显，中标概率需理性评估，建议投入资源需谨慎权衡ROI（投资回报率）。”

　　她甚至建议可以考虑寻找合作伙伴，“抱团”投标以分担风险和成本。冷静、理智、不带一丝个人情感。

　　点击发送回复邮件的那一刻，她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她做出了最专业的判断，尽到了职责。至于公司最终是否决定投入资源去竞标，那不是她需要关心的事情。

　　她关闭网页，清理掉浏览器历史记录和缓存文件，像是要抹去一切痕迹。然后拿起水杯，起身去茶水间，脚步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她并不知道，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另一条伏笔的线，也悄然浮现。

　　谢氏集团总部，投资并购部每周例会刚刚结束。谢宸坐在长桌主位，听着下属汇报上一个季度的投后项目分析。宏远科技，作为谢氏向高端智能制造转型的战略性棋子，自然是重点。

　　项目经理正在台上讲解着园区建设的进度和供应商筛选情况：“IT系统集成是园区的大脑和神经，至关重要。我们首批筛选出的潜在供应商名单，包括几家国际巨头和国内行业领头羊，这是初步评估报告……” 助理将一份份装订精美的报告分发到每位与会者面前。

　　谢宸漫不经心地翻开那份报告。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IBM、西门子、华为、几家大型国企……都是预料之中的对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快速翻动着页脚，发出轻微的哗啦声，显示出他对这种常规流程的些许不耐。

　　就在报告即将翻到尾页时，他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在“其他符合基础资质、可备选观察的潜在投标方”列表里，一个不起眼的名字跳入了他的眼帘：

　　致臻科技有限公司（附：核心团队简介）

　　在那段简短的、几乎不会有人注意的团队介绍里，夹杂着几个名字和职位。他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住，死死钉在了其中一行：

　　财务负责人：江媃

　　两个字。
　　一个他以为早已被深埋于墓穴之下、只能在深夜独自咀嚼的名字。
　　一个五年未曾提起、也未曾听人当面提起的名字。
　　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公事公办地，出现在他集团旗下重要项目的供应商评估报告里。

　　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炸响在他冰冷寂静的墓穴之中。

　　会议室里，项目经理还在继续说着什么，关于技术壁垒，关于成本控制。但那些声音仿佛瞬间被拉远、模糊，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谢宸的指尖停留在那行铅字上，温度似乎一点点从指尖褪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下颌线在无意识中绷紧，胸腔里某种沉寂了太久的东西，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名字狠狠撬动了一下，发出艰涩的、令人心悸的嘎吱声。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震惊，没有波动，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长达五年的自我控制和情绪压抑，早已将他锻造成一座喜怒不形于色的冰山。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不动声色地，将那份报告翻回了上一页，盖住了那个名字。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印刷错误。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还在汇报的项目经理，声音平稳如常，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冷冽：

　　“名单我看过了。继续。”

　　会议继续进行。
　　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只有谢宸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块早已冻结的冰面，被这枚突如其来的石子砸开了第一道裂痕。裂痕细微，却足以让被封印其下的、滚烫的、名为“江媃”的岩浆，开始不安地涌动。

　　他放在桌下的手，缓缓收拢，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了那瞬间几乎要失控的心跳。

　　两条平行线，因一个冰冷的商业项目，第一次产生了微弱的、却无法忽视的交集引力。

　　江媃试图用理性浇灭任何火星。
　　谢宸试图用冷漠压下滔天巨浪。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偶然。

　　却不知，这封招标书和这份报告，已然成为点燃引信的那点星火。

　　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将两人精心构筑了五年的“壳”与“墓”，
　　炸得粉碎。

　　重逢的倒计时，
　　就在这个阳光平淡的下午，
　　悄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