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野火》鱼籽泡

5、回忆·词予心长 雪日食堂，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露天球场，水泥地冻得邦硬，姜砚舟拍了两下篮球，沉闷的响声被风撕成碎片。他穿着件单薄的黑色运动服，卫衣帽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

　　“宋词，你再磨磨蹭蹭，待会儿球框都该结冰了。”他抬眼看向球场边的台阶，语气里带点不耐，“你那件羽绒服是准备穿到明年开春？”

　　台阶上，宋词慢悠悠地站起来。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了下巴，连手套都是毛茸茸的棕色熊掌款，怀里还抱着个保温杯，看上去像裹在一团软乎乎的棉花里。他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声音被围巾闷得有些含糊：“你懂什么，这叫‘物理防御拉满’，而且我可不像某人大发神经一样，大冬天的来操场打球。”说完还翻了翻白眼。“略略略略略”。
　　“如果发烧了，喝点退烧药”姜砚舟说着又投进了一个完美的三分球。

　　“你你你”宋词忽然抬手指向篮筐：“倒是你，姜大少，你还好意思说我，要不是看着你是我兄弟，我是不会陪你来打篮球的？你看看，非要大冷天挑战人体极限？快看，那边篮板上的雪都积成蛋糕顶了！”

　　姜砚舟没接话，后退两步猛地起跳，单手抓住篮筐晃了晃。篮板上的冰碴子簌簌往下掉，他卫衣下摆被带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在冷空气中泛着健康的浅蜜色。落地时带起一片雪雾，他挑眉看向宋词，眼里漾着点促狭的笑：“怕了？上周是谁说要跟我比三分球，输了请喝热可可的？”

　　话音未落，姜砚舟忽然把手里冰凉的篮球朝宋词丢过去。
　　还没等宋词欣赏好姜砚舟那刚才那完美的投篮身姿。

　　“嘶——”宋词被球砸在怀里，冻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又把球丢了回去。他怀里的保温杯没拿稳，在台阶上磕出一声轻响。“犯规！你这球温度绝对低于零度！”
　　“？”

　　抱怨着，宋词却突然眼睛一亮，从羽绒服口袋里摸出两包暖宝宝，朝姜砚舟递过去：“喏，给你。贴在球衣里面，别等会儿冻成冰棍还得我抬你回去。”
　　“？”
　　“你看看你的脸，别顾着打篮球了，都快冻成猴屁股了”
　　“？！”
　　“一直盯着我看什么？你哥哥我会害羞的”说完宋词别过脸，偷偷的瞄了一眼姜砚舟。

　　姜砚舟低头盯着那两片粉嫩嫩的暖宝宝，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宋词，你是来打球的还是来开母婴用品店的？”
　　“我当然是来打篮球的了。”宋词说着，手指勾住姜砚舟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软下来，尾音带着点刻意的黏糊，“但你看这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要不，咱们先去食堂？”

　　宋词晃得更起劲了些，熊掌手套蹭过姜砚舟的袖子，带着点毛茸茸的痒意：“听说今天食堂做了萝卜炖牛腩，保温桶里的热汤再不去喝就要凉了。反正咱们都逃了下午的道法课，也不差这半小时吧？”

　　姜砚舟被宋词晃得踉跄了半步，低头看宋词被围巾遮了大半的脸，只露出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揣着什么小算盘。他嗤笑一声，拍开宋词的手：“合着你带保温杯不是为了喝热水，是为了装着汤勾引我？”

　　“哪有。”宋词立刻松手，背着手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却瞟向通往食堂的小路，“主要是……打球多冷啊，吃完牛腩再打也不迟嘛。”
　　此时，雪花忽然密了起来，大片大片斜斜地打在两人肩上，转眼就积了薄薄一层白。宋词的睫毛上落了片雪花，他眨了眨眼，睫毛颤了颤，那点白色便簌簌掉了。

　　“你看你看，”宋词赶紧又抓住姜砚舟的胳膊，这次晃得更急，“雪都下大了！这天气根本不适合运动，是老天爷都觉得我们该去吃牛腩！”

　　宋词踮脚往教学楼的方向瞥了眼，压低声音，带着点做坏事的紧张：“再说了，逃课出来打球，万一被巡逻的教导主任撞见，可不是写检讨能解决的——去食堂多安全，找个角落的位置，边吃边等雪停，多好？”

　　姜砚舟被他晃得没脾气，看着宋词鼻尖冻得发红，却还在为“不去打球”找尽借口，忽然宋词伸手揉了把他被雪打湿的头发：“求求你了，哥哥，吃完回来在打篮球也不迟啊，该比的三分球我还是会比的。”
　　姜砚舟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

　　宋词笑眼弯弯，拉着姜砚舟就往食堂跑，熊掌手套拍了拍姜砚舟的后背：“好哥哥，快走快走，去晚了牛腩该被抢光了！”

　　刚冲进食堂的玻璃门，暖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宋词立刻松开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抬头就愣了下——靠窗的几排桌子几乎坐满了，校服上别着的班徽晃得人眼晕，看那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半个班。

　　“怎么这么多人？”宋词嘀咕着往角落缩了缩，下意识把姜砚舟也往柱子后拽了拽， “好像是三班的……他们体育课不是在操场吗？”
　　“应该是下雪的原因”
　　“哦，啊，不想排队”
　　“哈”姜砚舟宠溺的笑了笑。

　　姜砚舟往那边扫了眼，三班班主任正端着餐盘在学生堆里穿梭，说话声隔着几张桌子飘过来：“……外面雪太大，体育老师临时改室内自习，都给我安分点，别扎堆打闹！”

　　他低头撞了下宋词的肩膀，语气带点戏谑：“看来不止我们俩想逃课躲懒。”说完，指了指角落，想要逃走的几位人——高三三班有名的桃园三剑客——小李飞刀、任祺空震，庞茂。

　　宋词却有点紧张，拉着他往最里面的角落钻：“别说话！三班班主任跟我们老班是铁哥们，被看见就完了！”他一边走一边踮脚往打饭窗口望，忽然眼睛一亮，“还好还好，牛腩窗口还有队伍！正好可以掩蔽！”

　　说着又想拽姜砚舟的胳膊，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快，趁他们没注意，咱们速战速决。”
　　在经过宋词精心挑选的位置坐下后，宋词便开动了。姜砚舟看着盛好的且被某人精心摆盘后的牛腩，陷入了沉思。
　　上次吃萝卜炖牛腩，还是几个月以前，还是叶允文烧给他吃的。
　　思绪慢慢拉回到了几个月以前。

　　雨丝敲打着别墅客厅的落地窗，姜砚舟把书包往沙发角落一推，指尖还捏着那张被攥得发皱的成绩单。第二的数字红得刺眼，他没敢回家，凭着记忆摸到叶允文说过的这处“偶尔住的地方”，没想到竟是这样一栋藏在绿荫里的豪华别墅，和他印象中那个在小酒吧里调着酒、袖口总沾着酒渍的人，似乎隔着层模糊的距离。

　　“进来吧，门没锁。”叶允文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和在酒吧里那件沾着酒渍的黑衬衫判若两人。他手里端着个砂锅，刚掀开盖子，醇厚的肉香混着萝卜的甜暖就漫了过来，“刚炖好，趁热。”

　　姜砚舟没动，看着他把砂锅放在大理石餐桌上，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少了几分酒吧里的漫不经心，多了种说不出的沉静。“你……”他想问这地方是不是他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我考砸了。”

　　叶允文盛汤的手顿了顿，抬眼时目光很软：“坐下吃。”他把最软烂的那块牛腩舀进白瓷碗，推到他面前，“上次你说你母亲炖的萝卜太硬，这次用砂锅炖了三个钟头。”

　　姜砚舟挨着叶允文在餐桌坐下，汤碗的热度透过掌心漫上来。他没提那一分的差距，叶允文也没问，只是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在这间别墅里住了很久。窗外的雨大了些，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偌大的客厅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砂锅里偶尔咕嘟的冒泡声。

　　“这地方……”姜砚舟犹豫着开口，瞥了眼墙上挂着的抽象画，“和你说的不太一样。”

　　叶允文正擦手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朋友的房子，借我住阵子。”他起身倒了杯温水，“酒吧那边最近不忙，过来清静些。”

　　姜砚舟“哦”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汤。他没再追问，心里却悄悄记下了叶允文拿杯子时，手腕内侧那道极淡的、不像被调酒杯划到的疤痕——这疤痕，应该是最近才有的。但此刻汤是暖的，人是近的，那些没说出口的疑问，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至少现在，他只是来投奔一个能给炖牛腩的人，能给他心灵慰籍的人，而对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没有过多的干涉。
　　“喂喂，喂，兄弟，哥，姜大少”直到宋词打了一个响指，姜砚舟才回过神来。

　　看着姜砚舟出神带点雾气的的眼神，“呃呃，我说哥哥，有你这样陪着人吃饭的吗？喂，你和我吃饭，不会心里在想着另一个人吧？”说完，宋吃委屈的憋了憋嘴。
　　“三分球你自己打吧！”说完便起身欲要走。
　　姜砚舟还沉浸在回忆里没有完全回过神，宋词直接将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眼神满含怨恨的死死的盯着他，企图唤起他的良心。
　　姜砚舟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额头传来的温度烫了一下，才猛地从回忆里拔身出来。眼前是宋词近在咫尺的脸，鼻尖几乎要蹭到一起，那双总带着点深情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委屈，连带着嘴角都抿成了往下撇的弧度。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宋词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冷落的气性，额头还抵着他没挪开，“从打完牛腩坐下来就不对劲，碗里的牛腩都快凉透了——你要是不想陪我，我现在就回操场，冻死也不用你管。”

　　他说着就要往后退，手腕却被姜砚舟一把攥住。少年的手掌带着本身那该有的温度，力道算不上大，却透着股不容分说的挽留。姜砚舟这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太久，连宋词什么时候换了副控诉的表情都没察觉，喉结动了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没想什么。”

　　“骗人。”宋词挑眉，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你刚才的眼神骗不了我，你知道吗？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别人——说，是不是在想哪个漂亮学姐？”

　　姜砚舟被他戳得偏过头，耳尖悄悄泛起热意。他总不能说，刚才望着宋词的脸，恍惚间竟和记忆里别墅暖灯下的身影重叠了一瞬。只好扯了扯嘴角，把对方往回拽了拽：“坐好，汤要凉了。赶快吃，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吃完我们一起回家。”

　　“不坐！我都吃完了，回家？！不打球了？！”宋词梗着脖子，却没真的甩开他的手，“哼，除非你说，刚才一直在想我，不然我真的生气了，你一个人回家吧！”

　　食堂里的喧闹声仿佛被隔开了一层，姜砚舟看着他眼底明晃晃的期待，忽然低笑一声，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嗯，想你能不能快点吃，免得等会儿真要去打三分球。”

　　宋词“切”了一声，脸上的委屈却散了大半，被他拽着重新坐下时，还不忘嘟囔一句：“算你识相。”说着从姜砚舟碗里舀起一大勺牛腩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充，“这还差不多。还有别吃了，都凉了，我请你吃烤红薯”
　　“不打球了？”姜砚舟戏虐地笑道。
　　“打个屁球，外面雪下的多大？你在开玩笑，我就不请你吃烤红薯了。”
　　“好好好，不逗你啦”

　　姜砚舟看着他鼓囊囊的腮帮子，心里那点被回忆牵起的波澜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食堂里的暖气混着饭菜香，身边的人吵吵嚷嚷，却奇异地让人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