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边野火》鱼籽泡

4、回忆·情冬 雪覆操场，

　　雪粒子簌簌落进空操场，像有人把月光揉碎了往地上撒。跑道上的积雪被夜风梳得服帖，像数学老师的地中海一样透亮。几串麻雀爪印歪歪扭扭缀着，倒像谁在白绸缎上绣了串省略号。
　　看台长椅也裹上了一层薄霜，木缝里卡着去年的银杏叶，冻得脆生生的，成了片琥珀标本。篮球架的铁网垂着冰棱，阳光偶尔从云缝漏下来，就折出细碎的虹，落进积着薄雪的球筐，像盛了半筐碎星星。
　　姜砚舟踩着没踝的雪往前走，每一步都好像陷进棉花似的寂静里。突然身后传来“咯吱”轻响，回头看时，一串新脚印正从操场入口漫过来，缠上姜砚舟的鞋跟——像条会喘气的银线，在茫茫白里轻轻颤。
　　“姜砚舟，你在干什么呢！”宋词将手拢在嘴边喊，声音裹着雪粒滚过来，冻得发脆。他怀里揣着个冒热气的保温杯，跑起来时像揣了只扑腾的小母鸡，新踩的脚印在雪地里戳出一串圆鼓鼓的坑，“再对着脚印发呆，我就把你刚踩的‘艺术品’踩成煎饼！”
　　姜砚舟弯腰捏了把雪，看着对方睫毛上沾的霜花笑：“无聊，幼稚，还有你怀里揣的暖宝宝是成精了？跑这么快，是怕炸了？离我远点，别误伤了我”
　　宋词猛地刹住脚，保温杯“哐当”撞在肚子上：“啊！你说谁幼稚呢！还有你懂个屁，这暖宝宝是本帅哥的‘移动供暖基站’！是朕的爱妃！还有快说，你一个人在这角落里，是不是在偷偷给暗恋的女生画爱心？”说着抬脚就往那串新脚印上碾，结果鞋底一滑，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过来，差点扑进姜砚舟怀里。
　　“？”姜砚舟往旁边撤了半步，精准躲开他的“投怀送抱”，看小丑似的看着宋词以单腿点地的姿势晃了三晃，像只被按了暂停键的陀螺。他弯腰捡起对方晃掉的围巾，上面还沾着片没嚼完的薯片渣，“呵，这就是你的爱妃？差点把你肋骨撞断。”
　　“我不躲，难道等着被你压成雪人夹心？”姜砚舟挑眉踢了踢他脚边的冰碴子，“就你这平衡感，建议下次把保温杯拴在脚踝上，至少摔的时候能当个配重。”
　　宋词气鼓鼓地拍掉身上的雪，突然发现自己的围巾缠成了死结，越扯越像条麻花：“都怪你！”
　　宋词正说着，手一松没抓稳保温杯，“哐当”一声滚进雪堆，冒出来的热气在雪地上烫出个小坑。姜砚舟弯腰去捡，回头看见这家伙正对着那串歪脚印发呆，突然笑出声：“怎么，现在要给你的‘帅摔’现场立纪念碑？”
　　“呜呜呜，都怪你，我的一世英名都被你毁了。”说完，宋词猛地蹲下去，把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啊啊啊，都怪你，不跟你玩了！”然后猛地站起，像只受了委屈的大鹅跑走了。
　　原来刚才摔跤时，被不远处的女孩们看到了，而此时的女孩们正捂着嘴偷笑。
　　“你说，宋词像不像没有断尾的柯基。”
　　“啊，哈哈，像！”
　　“你别说，还真像！”
　　“哈哈！”
　　姜砚舟无奈的笑了笑，然后找了个向阳的地方坐着，静静的看着雪地上那玩耍的同学们。
　　姜砚舟属于那种外热内冷型的人，在学校里没有谁能真正摸到他的脾性，所以朋友也不是特别多，尤其是谈得上非常重要的朋友，而且朋友也是数得过来的，而宋词就是其中一个。
　　突然不知从哪个方向刮来的冷风经过阳光的过滤，将姜砚舟的微微掀起，露出那棱角分明的侧脸。而他那刚扬起的笑意僵在了嘴角，像被冻住的湖面，眼底那点敷衍的温度瞬间褪得干净。
　　风也卷着雪沫子扑在他睫毛上，他却没像旁人那样瑟缩，只是抬手松了松围巾，露出的脖颈线条冷得像块浸在冰水里的玉。刚才还挂在脸上的随和，此刻全被这阵风刮成了透明，只剩层薄冰似的疏离，裹着他的思绪往操场另一头走——仿佛几个月之前离开之人的虚影像海市蜃楼般呈现。
　　“哎，你看那雪人，为啥它戴着绿帽子？”
　　“可能……它对象也在操场跑圈吧。”
　　“……你被冻傻了？”
　　“不然呢，陪你在零下八度的操场数雪花，我图啥？”
　　不远处传来的对话声，突然将姜砚舟的思绪拉了回来。
　　“……”姜砚舟目光淡淡的扫过不远处两个缩着脖子唠嗑的一男一女，停留了几秒钟后，又落回自己脚边的脚印上。
　　风还在刮，把那两人的笑声撕成细条抛过来。姜砚舟垂眸扯了扯围巾，遮住半张脸，刚才被打断的思绪像团被揉皱的纸，再展开时只剩些模糊的边角——那晚一夜和他的暧昧。
　　没什么要紧的。“也许他真的有事呢。”
　　原来，那天叶允文离开了之后，就像销声匿迹一样，只留下那张纸条，以及那短短几个字的短信--等我，一定要等我，等我回去和你解释，爱你的夜。虽然姜砚舟曾尝试过向他打电话，打视频，写信，但都是无人接通，无人回应，就像掉入大海的针，没有踪迹。
　　此时天空落下了几片雪花在姜砚舟的脸庞上，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没抬手去拂，任由那点白在温热的皮肤上融成细痕，落在雪地上，不知道是泪还是融化的雪水？
　　“一夜，我好想你了，真的好想你，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理我？”姜砚舟声音越来越弱，甚至还带了一点哭腔。
　　姜砚舟就这样在雪地上静静地站着，出神地望着天空，直到雪越下越大，同学们都陆续回到了教室，才重新抬起脚，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那雪花温柔的落在姜砚舟的发梢、肩头上，慢慢的积起了薄薄一层白，像裹了件半透明的糖衣。姜砚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先前自己留下的脚印里。风卷着雪沫子往衣领里钻，他却像是没察觉，目光偶尔掠过操场中央那个戴绿帽子的雪人，又很快移开，落在灰蒙蒙的天顶上，而那里的雪花正密密麻麻地往下坠，像永远落不完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