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Episode01 无边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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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被山脉包围着。
这架飞往林北的航班，正在闪闪发光的落日中平稳前行。
郁几凡在自然光下看书，那本从疗养院顺来的书。
她看到一半有些失望。
这个故事最终导向了一个在恋爱中拉扯的三角恋戏码。
作者将犹豫和彷徨倾洒在两个追爱的可怜人身上。
此时此刻，那位青年见习律师对心上人说：
“我控告您没有把握住爱情，没有尽到享受快乐的本分，想尽托词，应付了事，忍气吞声。您应被判处死刑，您将被判处孤独之刑*。”
这对吗？
是翻译的原因，还是她没能共情角色？
郁几凡没有感受到少年呼唤爱的赤诚，只嘲一句不愧是年轻又走后门的见习律师，才能说出这番天真又幼稚的傻话。
批判完书里的角色，她又觉得自己的评价太刻薄。
有的看就不错了。
她合上书，抬头看了会窗外的落日。
耳机里流淌着轻松浪漫的旋律，歌词讲一只飞向天空的布鲁鸟，一遍一遍说着：
I’ll fly to where you are
Flying under the sun
郁几凡笑了一下。
对真爱的不确定和追寻，好像是全世界文艺作品的养料，不管好的坏的。
正是这些作品，把爱情拔高到一个不属于它的境界。
而对浪漫爱最直接的反击是，没有爱的人不会死。
郁几凡像一个冷静的电影观众，抽离地、长久地观望身边那些痴迷于爱情的人。
那或许并不能称之于爱。
他们只是和另一个游戏玩家一起度过了一些时间，感受寻常生活外的一种“温淡的兴奋”，接着又找另一个人，品味另一种兴奋。
而她很好地活到了27岁。
她想要的未来几乎唾手可得。
她只相信自己，也不会将期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夜晚静静降临，飞机在云层穿行，经历了一阵短暂的气流颠簸。
广播在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扶稳扶手。
随后便恢复了平稳的飞行。
郁几凡摘掉耳机。
她原可以想一下婚礼的事情，但又觉得没有什么可想的。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点缀的星星，耳边是飞机的风噪声，她投身于这片夜空，莫名有种想钻进云层消失的冲动。
随后她意识到，尽管不愿意承认，她还是抗拒这场婚礼的。
这个项目并不像其他工作一样穿过她，而是留下了一些情绪的堵塞。
但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太久，因为飞机钻进一片被夜色遮掩的云层，又剧烈颠簸了起来。
一场来自太平洋的飓风，带领这架飞机开始下沉，随之而来的还有闪电和雷暴。
在短暂的几秒里，郁几凡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很快，客舱里受惊的乘客开始尖叫、哭喊。
广播响起一道冷静的声音：“尊敬的旅客朋友，这里是机长广播。我们遇到了热带气旋，飞机出现了轻微的高度变化，这是气流造成的正常现象。请各位旅客继续系好安全带，我们会尽量绕飞恶劣天气，谢谢。”
乘务组在尽力安抚乘客。
在这片混乱下，郁几凡感觉飞机在尝试改变航向，但他们又再次被拖拽进风暴里。
这三年里她曾无数次假设自己的死亡，也许是猝死在深夜的办公室，也可能病死在出差的路上，或是过于倒霉遭遇车祸。
对比起来，消失在夜空算是比较浪漫的死法。
她没有遗憾，也没有怨言，就这样结束这场人生也不错。
郁几凡平静地等待飞机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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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
四小时前他们还在风暴中生死未卜，祈求奇迹降临，现在就平安返航，降落在起飞的机场。
凌晨三点，机舱里爆发掌声。
郁几凡瞥了眼包里的工作文件，还是很难为生命的韧性而动容。
他们在夜色中走下廊桥，动作快的乘客已经拨通或接通了家人的电话，话里话外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郁几凡去等行李，看一眼一片红的航班信息，禁不住闭了闭眼。
很好。
她很有可能赶不上自己的婚礼。
郁几凡平静地去机场找东西吃。
吃饱喝足后有种好像不知道要干什么的迷茫感。
此情此景好像不适合工作，这会让她显得很悲惨，看书又读不下去。
她的随身行李里除了工作文件，那本顺来的书，就只有一个软乎乎的羊羔玩偶。
今天下午她漫步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寻找和霍许相称的礼物。
她穿过中央广场，路过重建的教堂，看鸟群从天空掠过。途径一个艺术中心，这只小羊羔被放在明亮的橱窗前。
再一次和这只小羊四目相对着，郁几凡去玩它的围巾。
玩了一会儿她察觉到自己不对劲。
是那种突如其来的低落。
手机里没有新消息，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她的航班信息。
全世界和她有过交集的人，除了那架飞机上的人，都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
搞笑的是，那群人也都随着人流走散了。
郁几凡真的笑了。
她看了眼夹着机票的纸页，再次翻开还是那句话。
“我控告您没有把握住爱情，没有尽到享受快乐的本分，想尽托词，应付了事，忍气吞声。您应被判处死刑，您将被判处孤独之刑*。”
此时此刻这句话格外应景。
郁几凡长久以来的信念第一次有松动的迹象。
她一直在预料自己怎样死去，却从没想象过其他人的反应。
如果这架飞机真的坠毁，外公可能会伤心很久，郁从发可能会难过一阵子，郁积年要乐上天了，徐楚钦应该无关痛痒。
但她也不会太在意，因为她对这些人的死亡也持有同样看法。
突然，她瞅一眼屏幕右上角。
……没联网啊。
这个卡在机场随便买的，流量在两天前用罄，这之后去哪都得找网络。
郁几凡慢悠悠连上机场的公共网络，平静看着那个已连接的图标。
一瞬间，有消息涌进来。
她滑动聊天框往下看。
在一众工作信息中，夹着一道不同寻常的声音。
她点进去聊天框。
-我的礼物，你还带回来吗？
霍许发的消息。
他不是个大晚上催礼物的人。
郁几凡先关注的是他发消息的时间。
她换算一下时差，搜索国内新闻，发现他发消息的时间，正好是国内报道航班事故的时间。
她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
不管是凑巧还是故意，这个仅知道她身处南半球出差的远方邻居，在担心她的安危，还将话题轻松化了一些。
她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于是人生第一次将霍许拉入她生活的坐标系。
她坚持把身边的人归类，亲近的是自己人，目前只有外公、过世的妈妈。
除他们以外的其他人都不重要，可以利用，可以不在意，可以随时结束关系。
但霍许两种都不是。
他处于无法被分类的灰色地带。
话又说回来，如果飞机坠毁，霍许会怎么看待自己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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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什盈的霍许听到手机提示音。
屏幕上新弹出了张图片。
是个小羊玩偶。它很乖地躺在某个人怀里，飘动的围巾像直接从插画里的小王子脖子上抢下来的。
霍许回消息过去。
-很可爱。
-这样呢
郁几凡又传了张图过来，她的手一把薅起羊毛，被挤压的小羊显得有点可怜。
-欺负我的小羊干嘛。霍许回。
-谁说是你的
郁几凡从行李里掏出给助理妹妹带的巧克力，拍照给霍许。
-这才是你的
一开始没有人提起风暴和事故，两个人围绕小羊的归属问题展开了幼稚的探讨，说些没逻辑的废话。
后来是霍许先开口问。他说，你在飞机上，会害怕吗？
你看到新闻啦。郁几凡求证道。
-是啊。
郁几凡“正在输入中”了好久。
在本应该消失在这个地球上最后的夜晚，她放弃了客套，来了条坦诚的语音。
“有点。”她说，“我其实闪过一个念头，小羊还没送给你，要失约了。”
这是飞机下坠时，她脑子里唯一的杂念。目前为止她不欠任何人什么，只有霍许的这个人情令她牵挂。
原以为羊羔玩偶作为礼物太没分量，显得送礼的人太敷衍。
但阴差阳错，它倒成了她送出的最特别的一个礼物。
郁几凡不愿再剖析自己下去，和霍许说她要重新买机票，说了结束语。
霍许回复了她，祝福她平安，捧着手机翻上去浏览一遍聊天内容，又把语音重播了一遍。
他眨了眨眼，把电脑合上。
电脑界面正显示一则新闻。
-从奥克兰飞往林北的LP612次航班在太平洋遇到热带旋风，最终平安返航。
这是他在工作时，突然瞥见的一个新闻弹窗。
他随意看了眼，捕捉到关键词，下一秒就打开航班软件。
霍许感觉脖子和腰都僵得很，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继续往上翻聊天记录。
再往上一条是他发给郁几凡的图片，拍了她外公家修好的窗户。
那是上周的一个早晨。
他像多年来的每一天清晨一样，眺望郁几凡的房间。
但那天不一样。
下着雨的天，她家院子的门是敞开的。
他打一把伞，站在郁几凡家门口，仰看着楼上她的房间。
这时雨声变得很急，洇湿了裤脚。
霍许叫了声郁几凡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他本打算离开，从屋后突然冒出来一个流浪汉。
他穿不合身的很薄的衣服——后来霍许知道是捡来的，头发很久没理了，耷拉在肩上。
对视一眼，那人拔腿就跑。
霍许扔开伞追上去。
他们一前一后跑下坡，在自己家门口，霍许追上了小偷。
对方扑通一声跪下了，喊了句“大哥”，大声说着自己的理由。
他是太冷了，才从郁几凡家厨房破窗进去的。
也没打算偷东西，开窗是因为在屋里抽烟了，抽的烟是垃圾桶捡的，发了霉。
他全身上下只有打火机属于自己，很久没吃东西了，根本跑不动。
两人都被雨浇透了，霍许批评教育了他很久，觉得人是真心认错。
他把流浪汉带回家，给了他一套冬天的衣服，煮了两人份的面，送到了警局。
霍许给郁几凡打电话，告知她这件事。
修好窗户后，他给她发图片，她回复他谢谢，像他索要账单。
他很是不情愿，但又没有理由拒绝转账。
这是三年来，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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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许在夜色中前往他的玫瑰园。
他一个人走出家门，在月色下沿着家门口的小路往里走，路灯的光勾勒出他茕茕的影子。
这座村庄交通不太方便，只有一趟公交，好多人家都搬去了城里。
霍许也为家人买了座房子，但他说自己待习惯了乡下，不愿搬家。
他走得很快，迈过田间小路，几步来到温室入口。
玫瑰温室的面积不大，里头种了些盆栽玫瑰和十来株草莓。
霍许用目光亲吻他的玫瑰，最终停留在一抹桃色上。那朵挂在枝头的玫瑰花苞，悄悄绽放在这个冬夜。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Episode01 无边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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