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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pisode01 无边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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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几凡伫立在冷风中迎接。
和想象的小船不太一样,朝她游过来的是艘游艇。
游艇靠岸了。
船上确实是霍许,他朝她伸手。
郁几凡握着霍许的手走上船,把耳机摘下来,藏在腰间的对讲机也卸下来。
霍许接过去。他说海上信号不好,怕联系不上,提前给她寄了对讲机和耳机。
游艇驶离玫瑰岛的港口,开始返航。
郁几凡站在甲板上,回看玫瑰岛上灯火通明的别墅。
霍许跟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晚宴好玩吗?”
“可好玩了,”郁几凡在摇晃的船上去找霍许的目光,笑了一下,“净在展厅墙上找错别字了。”
霍许和她对视,也笑。
“你今天从什盈过来的?”郁几凡回问他。
“嗯。”霍许说,“中午到的。”
“还是开车?”
“不是,”霍许摇头,“飞机。”
飞机啊。
已知从梨泉村到机场需要开车一个半钟,飞行两小时,中午到的话……她推算一下霍许多早起的床。
“辛苦了。”郁几凡说。
“小事。”
霍许的回答很轻,像羽毛落在郁几凡耳边。
过了一会,她环视一周:“这游艇还挺大的,完事儿我报销,租船还有机票。”
霍许低头笑了下,没接话。
海浪在凛冽的风中翻涌,浪声一重又一重。
“你想去船舱里坐一会吗?”霍许问,“这风吹起来有点头疼。”
“当然。”郁几凡说。
郁几凡走进去,感觉暖和了一些。
桌上有个发光的小灯,还有两个纸杯。
“是热姜茶。”霍许说,“我脑子里放了很多遍我们在船上感冒的情节。”
郁几凡觉得她找的这个外援靠谱到一定程度。她平时想事情已经够周全了,也只是想到霍许开个小船渡她回去。
感谢说多了就有点太客气了。
临到嘴边郁几凡换了个话题,把其中一杯姜茶递给霍许:“你想听听我为什么不想住岛上吗?”
“谢谢,”霍许接过去,抬眼看她,“为什么?”
“原因之一,”郁几凡说,“我明晚要飞去南半球出差,玫瑰岛的轮船回来比较晚,时间会有点紧。”
“啊,出差,礼物。”霍许不经意道。
郁几凡视线掠过他:“就记着礼物呢。”
霍许的表情像在说“不然呢”,这让他看起来生动了好多,像是短暂蜕去一层成熟可靠的外皮。
“原因之二呢?”霍许问。
郁几凡感觉手心的温度上来了,说道:“冬天、孤岛、晚宴,你不觉得像推理小说的开头吗?万一发生凶杀案,被困在刚开发的荒岛上……”
霍许思考了几秒:“阿加莎?”
“你看过?”郁几凡有些意外,霍许看起来不像会看书的人。
霍许举起手机:“五分钟带你看完一本书。”
郁几凡:“……”
“凶杀案、荒岛……”霍许又拾起话头,“也不是没可能吧。”
他不像在说假话,郁几凡垂头笑了下。
她时常觉得自己活够了,却很惜命。
在能预见危险时,她都会主动避开,就像这次。
“谢谢你,霍许,”郁几凡正经道,“可能没什么礼物配得上你的帮助。”
“怎么会。”霍许轻声说。
游艇引擎声有点大,但郁几凡还是听到了。
夜色下的海面变得平静而深邃,那座灯塔在视野里越发渺茫。
他们漫无边际聊了会天。
“你累了吗?”郁几凡停下来问。
“还好,”霍许说,“你刚才说起灯塔。”
“你看玫瑰岛的那座灯塔,”郁几凡说,“我们在离它越来越远。”
霍许也望向灯塔。
夜色的包裹让郁几凡感到平静。
她第一次脱离日常寒暄,晒开内心深处那些幽邃而无人知晓的角落。
“好像一直以来,灯塔都象征着某种指引和守望。”郁几凡说,“今晚却不是,至少对我们来说不是。”
玫瑰岛的灯塔成了他们逃离的远方。
“我喜欢收集这些不寻常的瞬间,就像收到生命里的礼物。”
片刻的宁静后,她看向霍许:“你有收到过这种礼物吗?”
“走进玫瑰园,发现玫瑰开花的那一刻。”霍许说。
“好浪漫,”郁几凡叹道,“还有吗?”
霍许再思考几秒,会心地笑但逃走了眼神。他心里应该有答案,只是欲语还休。
“没关系,”郁几凡说,“你可以不用告诉我。”
他们在看不见灯塔时下了游艇。
月色映照着海面,路灯发出橘色的暖光,零散的游人在街边的酒吧进出。
海风牵起霍许的衣角和郁几凡的发丝。
“你想进去喝杯热红酒吗?”郁几凡问。
霍许看起来有些意外:“你刚才说要开车。”
“有没酒精的,”郁几凡又问一遍,“去吗?”
霍许看一眼橱窗里昏暗灯光下约会的男女:“还是不了。”
“好吧。”郁几凡说。
他们绕过有好多酒吧的街道,朝离海岸不远的停车场走去。
“这里不好打车。”郁几凡说,“你住哪?我送你。”
“没关系,”霍许垂眼看手机,“我提前叫了车。”
“那去车里坐会?我们一起等。”
“……好。”
霍许回答没那么干脆,郁几凡不自觉瞥了眼他亮着的手机屏幕。
到了车里,郁几凡冷到搓手,打开车内暖气。
温度缓缓升上来。她有点儿热了,就把外边的大衣脱下来。
霍许顺手接了下:“放后面吗?”
“嗯。”郁几凡看他一眼,“车过来了么?”
“车……”
“取消了吧?”郁几凡说。
霍许抬眼看她,好像在说你怎么知道。
“我刚才偷看了你的手机,抱歉。”郁几凡说,“我送你过去吧。”
霍许像在消化她的话,依次说“没关系”和“麻烦了”。
远处的跨海大桥亮着灯,能隐约看见海岸和礁石。
郁几凡沿着海岸公路往前开。晚上视线不好,弯道也多,她没有开太快。
霍许说了个地址。
“能帮我开个导航吗?”郁几凡说。
“好。”霍许低头点了几下手机,导航声响起。
郁几凡照着语音提示开,就是没想到这个点还能被堵到高架上。车速慢的时候,她的指尖有节奏地点着方向盘。
“你想不想换个地方住呢?”她提议说。
半小时后,霍许进了郁几凡家。
她像是有准备,给霍许找了拖鞋和生活用品。
郁几凡看出他的疑惑:“怕你没地方住嘛。”
毕竟是她把霍许大老远从什盈叫到林北,他会遇到的问题她都想了一圈,也找到了解决办法。
“把这当酒店就行,”郁几凡递给霍许一个纸袋,“你可能需要的。”
“谢谢。”霍许接过来简单看了下,“酒店可没这么周到。”
“这个简单。”郁几凡欲欲跃试地分享网上找的经验,“就和导购小姑娘说,要是有男生朋友有家里住,需要准备些什么,她们就开始往框里扔东西了。”
霍许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郁几凡家里东西不多,冷清但不杂乱,窗边的小提琴让这座房子看起来温馨了不少。
她提前在客房铺了床,和霍许道了晚安。
真像个酒店员工一样,让他有事情可以随时敲她的门,回房间后就悄无声息了。
第二天早上,郁几凡做早餐时,霍许从房间里出来。
他衣着整齐,像是等郁几凡出动静才出门。
但太突然了。
霍许打开房门时,她正手忙脚乱地煎鸡蛋。
手机里小声放着三明治的教学视频。
郁几凡收起慌张的神色,颇为自如地和他打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霍许远远看一眼料理台,很慢地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他给郁几凡留足了熄灭屏幕和完成煎蛋的时间。
还好,这次没糊,看上去也熟了。
郁几凡在心里欢呼一声,像经常招呼客人般一抬下巴:“没事,你坐着就好。”
霍许收回视线,在餐桌上落座。
很快他就听到滋滋的煎蛋声,随之而来还有郁几凡的惊呼。
霍许回头一看,她正心虚地朝他吐舌头:“又浪费一个蛋。”
“我来试试?”霍许说。
“就简单的三明治,你会吗?”郁几凡说。
霍许点了点头。
“那太好了,”郁几凡像找到救命稻草,“我看了一晚上的视频,脑子是会了,手没跟上。”
霍许走过去,不出意料地笑了:“怎么不点外卖?”
“展示一下诚意。”她说,“我还是去打咖啡好了,你喝美式还是拿铁?”
“拿铁吧。”
“行,等着。”
霍许做三明治的功夫,郁几凡去咖啡机前操作,看起来倒是非常熟练,她还炫技般拉了个花。
“猜猜这是什么图案?”郁几凡对着那团玫瑰花说。
“太难猜了吧。”霍许说。
郁几凡被他逗笑了。托霍许的福,她吃了顿热气腾腾的早餐。
霍许吃了个早餐就准备走了,说是要回什盈。
郁几凡从电脑前抬头:“我给你叫个车吧。”
霍许没搭腔,只是提了提她给的纸袋:“这些我拿走了,省得你清垃圾。”
好歹是招呼了霍许一顿早餐,郁几凡心安一些,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嗯,你也小心。”霍许朝她挥了挥手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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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几凡关上门,工作了一会就开车去了机场。
南半球现在是夏天,她行李不多,也没有带助理。
她在候机厅忙完工作,拿起手机刷好友动态,好和她潜在的客户们下次见面能有点话题聊。
参加晚宴的女孩们发了在游轮看日落、在宴会看展的照片。一路点赞下来,郁几凡飞速向下滑动的手指停在一张眼熟的图上。
放大后可以看到一张玫瑰油画。再仔细看,能看到含“澈底”的那句错别字小字。
一看头像,苏清禾发的。
有点意思。
郁几凡莫名其妙笑了下,在屏幕上按出了个桃心。
飞行十一个小时后,她在机场的酒店入住。
在前台办手续时,来了个东方面孔的小姑娘。
她说着不大流利的英语,拎着大行李箱,双肩包是国内大学生常背的品牌。她说是想打车去民宿,但外面的出租车司机称她为“yellow girl”。
这是个非常强烈的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词。
前台有两个女孩。
瘦高的那个在帮郁几凡办手续,那个胖胖的女孩走过去拥抱那个小姑娘,帮她一起指责粗鲁的司机。
郁几凡不自觉去看那个眼神怯怯的小姑娘。
对上眼神后,她问小姑娘:“你是中国人吗?”
“对。”小女孩在异乡听到中文,眼神亮了下,“您也是吗?”
郁几凡点头:“你需要帮助吗?”
“太需要了,”小女孩投来求助的眼神,“一会就天黑了,但我一直联系不上我的民宿老板,又不敢打车,我得重新找个地方住。您可以帮我问问她们,附近哪里有比较便宜的酒店吗?”
“我的手机快没电了,不太敢用翻译软件。”她亮出碎了屏的手机屏幕,“麻烦您。”
郁几凡和前台沟通后,告诉她:“附近一公里有个酒店,但可能要走个十几分钟。”
她看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你一个人过去……会不会害怕?”
小姑娘的表情有些犹豫。
郁几凡和瘦高的那位前台说帮她多开一个房间,和她那间一样。
小姑娘听懂了:“那怎么好意思。”
“安全要紧。”郁几凡道。
“谢谢姐姐。”小女孩道,“我是遇到了天使吗。”
郁几凡笑了下:“我上学时也被叫过yellow girl。”
“怎么会。”小女孩露出震惊的目光。
“所以没关系,一句话而已。”郁几凡说,“旅途愉快。”
“非常感谢您。”小女孩说。
第二天早上,郁几凡转了趟机才抵达目的地,在机场打了个车往酒店去。
这一趟是为了开发新的旅游路线,郁几凡忙得脚不沾地,连吃了几天热狗汉堡炸鸡和各式各样的派。
但她做的事情又实属梦幻。
她去山里徒步观星,望远镜里是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星空。
她坐缆车去山上坐滑翔伞,也去看鹿群、鲸鱼和小羊。
不出意外,这将是她和徐楚钦的蜜月旅行路线。
也可能是为她职业生涯添彩的一笔。
离开的前一天,郁几凡沿着公路自驾。
临近黄昏,但她有种晨光近在眼前的希望感。
结束婚礼这个项目,她就能领先郁积年一步,再往上靠一靠。
她积累了三年,把生活重复过成同质的、等重的、毫无光彩的日子,就是为了这一天。
在湖边咬三明治时,郁几凡得到灵感,决定把这里也定为旅行路线的一个休息点。
她拿出文具包,坐在长椅上拿出地图标记。
这张她自绘的地图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意味着工作接近尾声。
标记完成后,她抬头看。
日落时分,那一汪蔚蓝的湖水,映照着湖边盛开的鲁冰花。
郁几凡看腻了世界各处的美景。
她靠贩卖预制的浪漫挣钱,把缥缈的爱当生意,却在这个瞬间感到动容。
这让她回想起和霍许分享的“生命里的礼物”这个观点。
她有些好奇。
玫瑰花开的瞬间,和眼前的湖边日落。
哪个更吸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