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Episode01 无边海 ...
-
上午十点，窗外寒风呼啸，林北城郊的疗养院温暖得像春天。
郁几凡站在鱼缸前好一会儿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只有没回的。
那是一张晚宴的邀请函，时间是周六晚上。
还附上一条消息。
-林洋文的晚宴，邀请我们一起，请务必出席。
她往上翻了下，两人的对话框里除了必要的交流，没有一句废话。从没有人秒回过对方，两轮对话要花上一天，不无意外地被郁几凡分组到“同事”那一堆。
-知道了。
郁几凡回复完消息，滑动屏幕把聊天框隐去。
咖啡已经凉透了。她找了找垃圾桶，弯腰轻放下，转身朝里走。
前台护士林心怡，和郁几凡已经很熟了。
“你来啦！”她站起来指了下外公房间的方向，“那个，送玫瑰的人在。”
郁几凡歪了歪头。
两年前，外公轻度中风后从什盈搬到这个疗养院。
她每次都这个时间来看望，一周两次，具体哪天得看工作安排。
这成了她工作外唯一的出门活动和消遣。
听林心怡说，有个帅哥每月来一次，送外公不同品种的盆栽玫瑰，上月的又拿回去养。
林心怡称他为送玫瑰的人，总是不厌其烦地告知他到来的时间。
郁几凡能看到，外公阳台上每月的花都不一样。
只是一直没碰过面。
“既然有人送了花，”郁几凡把玫瑰花束像礼物一样亮出来，放到桌上，“这束归你了。”
花小小一束，但精致庄重。
“哇，”林心怡很惊喜，“给我的吗？”
郁几凡笑着点点头。
“好漂亮，”林心怡捧花闻了下，开心道谢，还附赠一则情报，“我今天上班，看到他从车里搬花，车牌是外地的。”
郁几凡配合地露出恍然的表情：“你几点上班呢？”
“九点。”林心怡说。
郁几凡道一声“好早”，不知是说上班的人还是送花的人。
“你也很早呀，从市区开过来要很久呢。”林心怡说。
郁几凡浅浅笑了下。
-
外公房间的门是开着的。
他正和一个年轻人站在有玫瑰的窗台聊天，画面很有美学性，看着像电影里的一帧。
郁几凡等他们停下谈话笑起来后敲门。
外公和那个人一起转身看她。
“是小凡来了，”外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今儿可赶巧了，小许也在。”
郁几凡先和外公打招呼，才看向那个送玫瑰的人，她率先伸手：“好久不见，霍许。”
“好久不见。”霍许和她握手，温热干燥的触感在她手心停留。
郁几凡目光又投向外公：“你们刚才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在聊玫瑰，”外公说，“也聊你。”
“聊我？”郁几凡感兴趣了，“聊我什么？”
外公和霍许相视笑了，都不肯说。
郁几凡就不问了。
她去窗边弯腰看，刚送来的玫瑰扎根在土壤里，枝叶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离小许家不远，有间温室花园，”外公说，“这些玫瑰都是花园里种的。”
“养得真好，”郁几凡抬眼问霍许，“你自己种的吗？”
“嗯。”霍许和她对视一瞬，又看着玫瑰回应她，“但不是很多。”
“好厉害。”郁几凡说。
她就没养过花，每天不是开会就是读报告写报告，还经常出差，植物跟了她等于提前见阎王。
霍许轻轻笑了。
-
霍许和外公在房间下象棋。
郁几凡从大厅书架上找了本书拿回来读。她靠在沙发上慢慢地翻，没有照着章节读，翻到哪里看到哪里。
书里写一个赛艇运动员在树木冻结的冬天划着桨。
他每日环绕小岛划船一周，徒劳地、不余遗力地将夏天唤回此处*。
郁几凡盯着这段话若有所思。
那盘棋局应该有了输赢，她听到外公说了句“老了老了，比不过咯”。
郁几凡对象棋只懂皮毛，走过去一看棋盘，其实还未成定局，在她看来外公还有一丝挣扎的机会。
但他们都默认了输赢。
“你赢了？”她问霍许。
霍许肯定地点点头。
郁几凡隐约记得外公是个象棋高手，有些意外：“经常赢啊？”
“这是第一次。”霍许笑着说。
郁几凡道声恭喜，开玩笑道：“这局添什么赌注了？”
霍许意味深长看了眼外公。
“那个，小凡啊，”外公清了清嗓，眼神回避，神情郁闷，“我们想知道，你到底怎么看上徐楚钦那小子的？根本想不通啊。”
“不是，”郁几凡笑了，“拿我当赌注呢？”
霍许点头：“谁输了谁问。”
一直以来，外公说郁几凡是个有主见的孩子，从来不干涉、甚至不评判她的决定。
妈妈去世后，她一个学小提琴的想去国外念商科外公也支持，想回郁从发公司上班就去了，想和出轨来的郁积年争个输赢他也没说过反对。
不知道为什么，外公今天第一次主动提起她即将到来的婚姻。
郁几凡想了一下：“因为他头脑简单，不大聪明，相对可控。”
也因为他家里的全球连锁酒店，对她开发优质顾客的度假项目有助力。
郁几凡管未婚夫叫大傻子时表情淡淡的，很有喜剧效果。
外公和霍许都短暂地笑了。
-
外公该吃午饭了，郁几凡和霍许往屋外走，一人抱一盆玫瑰花。
“我来就可以。”霍许似乎想让她放下花。
郁几凡有事相求，当然说没关系，也不重。
他们路过前台，林心怡的视线像游鱼一样，时而溜走，时而游回。
“你会开船吗，霍许。”郁几凡问。
霍许单手给她开门，又轻轻带上：“怎么了，你说。”
“谢谢，”郁几凡走出门，“周六晚上有个晚宴，是去一座新开发的岛。”
霍许点头表示在听。
“上岛的轮船从西海岸出发，在岛上停一晚，第二天日落时才返航。”郁几凡总结道，“我不想住在那。”
所以需要一艘船，一个靠谱的来接她的人。
刚好走到霍许车子旁边。
霍许解锁了车，把花放后座，去接郁几凡手里的花盆。
他手背有两道划痕，血淋淋的。
“手怎么了？”郁几凡问。
“这个，”霍许抬手给她看，“流浪猫躲车底下不肯走，去抓，被挠了。”
“打疫苗了吗？”
“打了，还得去。”
郁几凡也有逗猫被挠的经历，挨了好几针。
“看来我们都不怎么讨小猫喜欢。”她共情道。
霍许也无奈地笑了。
楼上还有一盆花，他们并肩往回走，距离走近了些。
“你换车了吗？”郁几凡问。
霍许明显懵了一下。
“三年前在什盈，你来机场接过我，忘了？”郁几凡提醒道。
他们上次见面是三年前的秋天，外公生日的时候。
那时外公还住在梨泉村，郁几凡刚读完研回国，从林北回去陪外公过生日，来机场接她的人是霍许。
霍许似乎没有接机的经验，他也到太早了，机场的停车费高的吓人。
郁几凡和霍许聊了会天，没多久就睡着了，醒来已经到了梨泉村。
从霍许家上一个坡道，就到了外公家。
“对，换车，”霍许反应了一下，去年换的。”
郁几凡记忆力可好了，就算不刻意记，几年前和人打交道的细节她也都记得。
她再一次验证了这个结论，朝霍许笑了一下。
“船的事，我想想办法，”霍许把话题绕回来，指了下手机，“再联系。”
“谢谢，太感谢了！”郁几凡说，“晚宴后我要去出差，回来给你带礼物。”
她顺手推门，但这道门有点儿太重了。
霍许从身后接过她手上的扶手：“什么礼物？”
“那得去了才知道。”郁几凡走进去说。
他们回到前台，郁几凡想把书还回去。
但书架缝隙太小，抽出来容易放回去难。她像往常一样和林心怡打了声招呼，说要借回去看。
“拿走吧拿走吧。”林心怡目送他们离开。
霍许把三盆玫瑰都放在后座，关上门绕着车走。
“这里没有猫。”郁几凡远远朝他说。
霍许点点头，放弃了在车底找猫的动作。
他们一前一后开车出来。
外面天色还是很阴沉。
通往市区的盘山公路，霍许的车不远不近跟在她身后。时而经过弯道，他也能很快出现。
等到了要分开的岔路口，霍许鸣了笛，拐了进去，就消失在后视镜里。
-
晚宴当天，冬日暖阳照拂大地。
宾客乘船抵达玫瑰岛，在路途观赏了一场橘子海日落。
到了晚上，海边的浪涛拍打礁石，宴会厅灯火通明。
主位坐着林洋文，是海缘集团的一把手，之前一直在欧洲开拓市场。他回国竞买了个岛，打算开发旅游度假项目。
预计明年春天，这座岛的后山会种满玫瑰，所以命名玫瑰岛。
这次晚宴是玫瑰岛第一次对外开放，受邀的宾客大多是年轻的情侣或夫妇。
郁几凡和徐楚钦下周举办婚礼，自然在宾客名单里。
宾客们在室内举杯推盏，人群中有小声叙旧的、自我推销的、自得其乐的。
徐楚钦属于自我推销那一拨。
郁几凡有点忘了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但没关系，也不重要。这里面的人无一不像桌上的点心，精致又索然无味。
她和平时关系不错的女孩们打完招呼，默默退了出去。
宴会厅的背后通往楼梯间，水晶壁灯将温润的光投射在森林绿花纹的地毯上。
沿着楼梯往二楼走去，是那个被吹捧无数的玫瑰画展。
展厅墙壁上挂了些玫瑰油画，侧边写了些小字，郁几凡慢慢往下读——
“她慢慢地披上衣裳，将花瓣一片一片地调整好位置。她不愿意像罂粟花那样皱巴巴地出现。她要澈底盛放出美丽的光芒*。”
澈底？
彻底吗？
她纠正错别字重读一遍。
“她要彻底盛放出美丽的光芒。”
资本家的附庸风雅。
郁几凡轻笑一声，走到窗边看向漆黑的海面。
她时常感觉自己在扮演另一个人，陪这群人玩无聊的心理游戏。
名与利的追逐，杯沿一磕就能看出地位高低。
野心一目了然，却又心照不宣。
可惜她不是名利场的诗人，她也是维持这个系统运转的机器。
郁几凡倚在窗边回想刚才的社交细节，复盘是否有所疏漏，有没有必要再次进场。
展厅人不多，隐约有几个人在轻声漫步。
她漫不经心抬眼，对上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又见面了，几凡。”苏清禾笑着走过来。
她先生和徐楚钦是同学，职业是律师。她们有过几面之缘，但没有单独交谈过。
郁几凡走上前和她握手：“清禾，别来无恙。”
“我很好，你呢？”苏清禾双手拖住她的手，态度很亲近。
“还不错。”
“你看起来可不像下周要结婚的新娘。”苏清禾打趣道。
“是吗？”郁几凡反问，“哪里不像？”
“只是感觉。”她说。
郁几凡为人和善，人缘一直不错。
察觉到苏清禾的态度不像带有敌意，她也礼让一步，说些圆场的谎话：“也许因为我过了那阵兴奋劲。”
“准备婚礼太折磨人，是吗？”苏清禾共情道。
人和人真是大不一样，这位苏小姐竟会亲自准备自己的婚礼。
郁几凡怜爱地看她一眼。
这项症状足以确诊，她也是陷入浪漫爱的病患之一。
郁几凡对婚礼的贡献只是到场而已。
郁从发高薪聘请的婚庆团队正有条不紊地工作着，确保婚礼万无一失。
“是啊，”郁几凡面色不改道，“是有点累。”
“对了，还没祝贺你新婚。”苏清禾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礼，补一声“恭喜。”
“谢谢。”郁几凡说，“请柬应该发出去了，还请赏脸来坐坐。”
“当然，一定来。”苏清禾承诺道。
她像是把郁几凡当亲近的好友，又起了话头：“这晚宴好没意思，你也跑来躲清净吗？”
郁几凡在这方面栽过跟头。
不大认识的人一个劲儿向她释放善意，然后套话加录音。
如今她不相信有人无缘无故对自己有好感。
她更习惯想清楚别人为什么目的接近她，再判断是靠近还是远离。
郁几凡没有跟随她批判这场晚宴，只说“出来透透气”。
苏清禾像是察觉她的疏离，笑着点头：“不打扰了，我们婚礼见。”
“很高兴见到你，”郁几凡也回，“下周见。”
苏清禾很快走出了展厅，走到老远还回头朝她微笑了一下。
她看着像个无辜的小白兔。
郁几凡后知后觉发现，苏清禾发起的这场聊天也许是真诚且善意的，只是被她的防备终结了。
但她已经无暇再追上去。
她那被长发遮住的耳机，传来两下很轻的敲击。
霍许的声音。
他说快到玫瑰岛了。
郁几凡的心掀起雀跃，她转身往外走。
一开始是走，后面是跑。
她的身影穿过蜿蜒的楼梯，后花园的小径，途径一座矮小的灯塔，一点点向海岸移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Episode01 无边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