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日来信》喻言家

11、Episode04 长明灯

　　夜晚的盘山公路漆黑一片，也很少看到车。
　　郁几凡坐在车里看路边的桦树林，听山里传来的鸟鸣。

　　他们还没到山顶，见前面有观景台，郁几凡提议下车走走。

　　不远处有座翻新过的平顶屋，旁边有路灯和桌椅。

　　“这间屋子是做什么的呀？”她甜甜地问霍许。
　　“是个小商店呀，”霍许模仿她上扬的音调，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可能冬天没什么游客，就先关门了。”

　　周边只有树叶、冷风和木头桩子。
　　郁几凡却一点也不觉得萧瑟，她感觉自己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今天下午她喝了点梅子酒壮胆，和郁从发还有徐楚钦摊牌，打电话商量退婚的事情。
　　她甚至不愿走一趟林北当面说。

　　郁从发当然是在电话里大发雷霆：“胡闹！爸爸从小教过你凡凡，要勇于承担责任，遇到事情不要逃避，大家一起商量解决办法。”
　　总之说了些无能狂怒的废话，郁几凡脑子被酒精一泡，现在也记不太清了。
　　他最后说让她停职反省一段时间，最好把手头的项目交接给她弟弟。

　　郁几凡当背景音听了一会，实在提不劲周旋，轮番说了几句“好的没问题，辛苦您，谢谢，感恩，不好意思”，挂断了电话。

　　这之后，她找朋友要了徐楚钦的电话号，拨了过去。
　　前未婚夫表达了对她的失望和不解，质问她是不是一个没有心的人，留他一个人收拾婚礼残局，还表示——我再也不会见你了。
　　很符合郁几凡的预期。

　　但徐楚钦确实蛮无辜的，她非常自觉地听了下去，真心道了歉。

　　山间的空气更为清冷，霍许从车里拿了毛毯披在她肩上。

　　郁几凡和霍许分享了这个好消息，宣告自己的自由。

　　“我还搜了点林北的新闻，里面有很多对我婚礼的报道。”郁几凡说。
　　“嗯，”霍许看着她，“都编了些什么？”

　　郁几凡笑了，先问“你怎么知道是编的”，又挑了个离谱又小众的说法，想邀请霍许一起品鉴那些记者的想象力。

　　“他们说我之前有个交往的对象，感情很好，只是苦于家里的压力才答应联姻，最后为了爱情私奔了。”

　　“不好笑吗。”霍许的表情比郁几凡料想的平静，她又挑了一条复述，“说我是劈腿了未婚夫的一个好朋友，实际上我和那个人都没有见过面。”

　　总之是把郁几凡塑造成了一个不冷静、不安分、不善良的女性形象。
　　并猜测一定有个第三者存在，才会让她放弃让很多人艳羡的幸福。

　　“这些话不好笑。”霍许评价说。
　　“我也觉得，所以我把这些造黄谣的媒体都告了。”

　　见霍许惊叹的样子，郁几凡以为他不信：“是真的。我朋友清禾是律师，她们团队最近一直在加班加点呢。”
　　“朋友？”霍许看她一眼，“你外公说你没有朋友。”
　　郁几凡：“……”

　　“新交的朋友啦。”

　　郁几凡告诉霍许，她是怎么在玫瑰画展遇到的苏清禾，以及得知她逃婚后，苏清禾疯狂发邮件联系她，要告那些无良媒体。

　　“这世界好小，”郁几凡感叹，“原来她是我高中同学，说有一次月考没考好哭鼻子，被我撞见了，我还安慰过她，但我都不记得了。”

　　“其实不奇怪，”霍许说，“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郁几凡问。

　　“关心全人类，”霍许说，“你小时候遇到街边卖板栗的老奶奶，全买回家了，吃都吃不完，到处分给同学。”

　　“是我吗？”郁几凡捂住耳朵不听不听，“难道不是某个不会弹吉他，还非要和人家租到春天的人吗。”

　　霍许见说什么她都不听，伸手想强行挪开她放耳朵上的手，最终手也没落下来，只轻轻拍了下她肩膀。

　　今晚的夜空也很漂亮。
　　可能是离天空更近的缘故，甚至可以看清月亮旁边云层的流动。

　　“那边是什么？”郁几凡眺望远方，指着江中央被雾气裹住的一团问。
　　“橙子岛。”霍许说，“原来是个无人岛，是这几年开发的，上面种了很多橙子树，你想去吗？”

　　雾气浮动，郁几凡看到岛上的灯塔投射出光束：“你去过吗，好不好玩？”
　　“我上岛巡视过交通，没有待多久。”霍许说。

　　“等天气暖和了，我们一起去吧，”郁几凡邀请道，“叫上可爱的堂姐和会画画的羽荟。”
　　霍许似乎很惊讶地看着她。

　　郁几凡皮肤很白，柔软的长发披散着，清丽又温柔。在有月色的夜晚，比穿婚纱时更圣洁。

　　“你有没有空呢？”她向工作狂二次邀约。
　　“有。”霍许很快说。

　　他们最终没有去成山顶。
　　夜间山里起雾了，开车视线不好，霍许问：“前面有间民宿，你想住外面吗？想回家也行。”
　　郁几凡马上要困死了，说：“好啊好啊，住外面可以。”

　　他们住的是个独立的小木屋，房间很多，客厅有个小小的壁炉。

　　郁几凡觉得很累，简单洗漱完就一头扎进枕头里睡着了。
　　失去意识前，只记得霍许说晚上他的房门不会关，有事情可以叫他。

　　郁几凡半夜睡醒了，出了房门，看到霍许在客厅烧起了一炉火。
　　她轻咳出声，提醒他有人过来，坐到了他身边。

　　“怎么还不睡？”郁几凡问出口，才想起他说过晚上十二点前要回家，“我忘记你不习惯住外面了，我们应该先回家的。”
　　“没关系，”霍许轻轻说，“你睡得好吗？”

　　“我做了个梦，梦到我和你坐在船上，要去找一个岛。”
　　“然后呢，我们找到了吗？”

　　“一开始没有，水面上起雾了，我们迷失了方向。”郁几凡说，“但过了一会，我看到岛上灯塔发出的光，你就拼命地划呀、划呀，我们就上岸了。”

　　听起来还挺逼真的，霍许笑了：“那我们上岛了，干什么了？”
　　“是个荒岛呢，”郁几凡说，“我们种了很多橙子，还很甜。”
　　他们对视一眼，都笑。

　　果然是橙子岛。

　　郁几凡感觉他们的心比白天更靠近了一些。
　　“你有什么要问我的吗，霍许，”她问，“什么都可以。”

　　霍许的心随着壁炉前的火光在夜色摇曳。

　　片刻的宁静之后，他问郁几凡：“为什么回来？”

　　她有很多地方可以去。
　　全世界那么多自由的国度，为什么偏偏回这个小村庄。

　　“因为我发现，”郁几凡看着他说，“我想去的不是玫瑰岛。”

　　“是橙子岛。”他们一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