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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如梦 丁捷云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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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如梦
大学是个什么样子?
丁捷云可委实有点想象不出来。不过,想象不出来的人当然也不止丁捷云一个。因为,但凡没有真的在大学里念过书的人,要是让他想象一下上大学的滋味如何,这,恐怕绝不会比让老鼠去捉猫能容易多少。
其实,丁捷云也根本没有必要去想象。样子如何,早晚总要知道的,又何必着急呢?
——如果世上有一件事让你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就有一个最好的法子:
——永远也不要去想!
好法子从来都很有效。
所以,丁捷云一点也不着急。
校园里恬静极了,恬静得就像一张熟睡中婴儿的脸。
甬路长长的,两旁边已经满都是鲜艳的花。丁捷云现在就走在这条甬路上。他实在说不清他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不过,第一次在这样的甬路上走过,无论是谁,心情也都绝不会太坏的。
礼堂,就在校园最深的一个角落。那里也有花,也有草,只是一点不同,就是——那里的人很多,比校园里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多。
开学典礼!
新的学校,新的开始。这本是例必如此的一项。但从来也没有人觉得这件事很多余。
丁捷云从礼堂里走进去。礼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但他却还是一眼就看见了那件粉红色的裙装。
怎么看见的,这,连丁捷云自己都奇怪的要命。
他的眼睛当然一向不算很好,可他居然真的就看清了那片粉红。
粉红就在第十一排外侧的椅子里,真的耀眼么?丁捷云不知道,他也并不想知道,因为他已经实在觉得这种事太邪门了。
“萧玉珂?”
丁捷云简直吃惊透了,吃惊得叫出了声。
粉红色的女孩回过了头,那竟然真的就是萧玉珂。
萧玉珂竟也会在这里。
丁捷云叹了一声:“这个地球可实在够小。”
你不觉得么?
可丁捷云觉得。
萧玉珂有些发愣:“你?……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丁捷云笑道:“也许我总有些灵机吧。你难道不觉得在哪里见过我么?”
萧玉珂有些呐呐:“我……”她的脸竟红了。事实上,当一个人忽然喊出了你的名字,而你却始终想不出怎么会认识那个人的时候,脸往往总会红一红的。
丁捷云:“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记得我,这世界上原是有许多人无论他们做了什么事,或是待在什么人中间,他们都绝对普通,绝对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就是那种人。”
萧玉珂笑了:“你真的以为你是这种人?其实,这种人崐也并不容易当。这种人往往真的要有灵气的。”
丁捷云:“我的灵气不够么?”
萧玉珂:“如果《朦胧诗选》的书皮上没有我的名字,你的灵气是不是真的还灵呢?”
丁捷云忽然愣住:“原来你还是早认出了我。”
萧玉珂点头:“我好象还欠了你一声‘谢谢’。”
丁捷云:“你好像已经说过了吧,就是声音小了点。不过,女孩子嘛,马马虎虎打个八折,就对付了吧。”
萧玉珂摇了摇头。
丁捷云:“你反对?”
萧玉珂:“我在想。”
丁捷云:“什么?”
萧玉珂:“我在想,这件事是不是很不公平了。”
丁捷云:“不会吧,怎么会呢?”
萧玉珂:“至少我连你叫什么全都不知道,怎么能叫公平呢?”
丁捷云笑了,于是他就坐下来,坐在萧玉珂的身边:“人的名字不过是个记号,你又何必问得那么细。”
萧玉珂没有回答,但闪动的眼光仿佛在问:“你的记号很特殊?”
特殊并不见得是好事,丁捷云并不想让人误会他很特殊:“ 我姓丁,丁捷云。”
他顿了一下,忽然问:“你想不想知道是哪三个字?……丁,就是姓丁的丁,捷就是捷云的捷,云呢,就是丁捷云的云。”
他忽然在笑,直到现在丁捷云竟觉得自己实在很是块开玩笑的材料。这的确也值得开心一下的。然后他就发现萧玉珂也真的在笑。这是丁捷云第三次看到萧玉珂在笑,他看着她笑,偶然间觉得,这笑居然是那么动人——
萧玉珂在笑,她笑的时候总是鼻子的两翼先向上微微纵起,紧接着眼角开始拉开,然后嘴角也在延长,直到最后把两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这种笑,无论是谁,无论是谁在什么地方看到,感觉都只有一种。
那一定是绝对的可爱。
是不是真的呢?
萧玉珂:“是不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你的名字?”
丁捷云:“从来没有。”
萧玉珂:“真的?”
丁捷云笑道:“假的。别人不问我的名字,只因为他们根本没有必要问。我一向都是个很有名气的人。”
萧玉珂:“你的确很像。”
丁捷云:“你看得出来?”
萧玉珂:“像你这样能和别人谈得来的人,可能没有名气的本就极少。”
丁捷云:“对极了。”
他忽然转头望着萧玉珂:“你知不知道我这会儿忽然有*
了种什么念头,很奇怪的。”
萧玉珂:“你有什么念头?”
丁捷云一笑:“我忽然发现,这世上的女孩子原来都是怪怪的。”
萧玉珂:“什么是怪怪的?也包括我?”
丁捷云点头:“怪怪的意思只不过是因为,这世上的女孩子给我的第一印象从来就不是她本人。”
萧玉珂:“为什么?”
丁捷云:“因为她往往第二次就露馅了。”
他又问:“知不知道这个念头我是什么时候得来的?”
萧玉珂摇头:“什么时候呢?”
丁捷云很得意:“就是认识你之后。”
萧玉珂愣住:“我就那么个别?”
丁捷云:“不,你一点也不个别,而且简直太有代表性了。”
他很想笑。他忽然觉得这也很好笑。要在一个并不算熟识的女孩子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可也不能说是一件容易的事。你说,那个女孩子是应该觉得开心得很呢?还是应该被气得发疯?
恐怕两种都会有点儿的。
丁捷云实在佩服自己。
佩服得要命!
萧玉珂并没有觉得开心,当然也没有被气得发疯。
丁捷云反倒有些奇怪了:“你好象无动于衷?”
萧玉珂:“现在我相信了,你的确很有名。”
丁捷云:“是么?”
萧玉珂:“像你这样子会讨女孩子喜欢的人,就算你不打算出名恐怕都很难。”
丁捷云:“的确很难。”
他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很有代表性?”
萧玉珂摇头:“我不知道。”
丁捷云:“因为,至少在几天前我还在以为要想与你谈得来一定比找一千两金子更费事。”
萧玉珂:“结果也许出你所料?”
丁捷云:“现在我才明白,一千两金子真的要是这么就找得到,那,金子怕也太不值钱了。”
萧玉珂:“真的么?我实在不知道女孩子都有这毛病。”
丁捷云:“女孩子往往都有这毛病。因为对陌生人她们不能不留下点良好的第一印象,至于熟人嘛,当然例外。”
萧玉珂:“我们也算熟识了吗?”
丁捷云:“你是不是听说过 ——‘一回生,两回熟’呢?”
萧玉珂听说过。
丁捷云:“你好象并不太在意。”
萧玉珂:“大多数女孩都有这种毛病,我又怎么会特殊?”
丁捷云一愣:“也许……”
萧玉珂:“什么?”
丁捷云忽然在摇头:“不对,不对,是不是我看走眼了。……你大概真的该算挺特殊的那种。”
挺特殊的是哪一种?萧玉珂不知道。
萧玉珂又笑。
笑似乎很容易被人接受。”
萧玉珂不否认。人笑的样子总比生气要好吧。
那倒不一定。
丁捷云:“以前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生气的样子绝对比任何时候都可爱得多。”
他说的就是林雪华。
丁捷云实在搞不懂,这年头怎么会又想起了林雪华。然后他就忽然发现,萧玉珂竟也有几分像林雪华。邪门!
萧玉珂似乎觉得很新奇:“我不信。”
她真的不信。丁捷云也知道她是真的不信,于是他就笑道:“因为你挺特殊呗。”
……
萧玉珂不笑了,她转过脸,就正对上了丁捷云的目光。
“我真的很特殊么?要知道,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评价过我的。”
丁捷云却又笑:“其实,这也并不奇怪,因为你以前并不认得我,可现在认得了。”
萧玉珂有些好奇:“认得你的人都很特殊么?”
丁捷云摇头:“倒不是认得我的人特殊,而是我认得特殊的人。特殊的并不是你,特殊的是我。……你明白么?”
萧玉珂不明白,丁捷云也知道她绝不会明白,因为就连丁捷云自己都还糊里糊涂的呢。但是,他却非问出来不可。事情往往这样,其实,如果有个道理你根本讲不出来,那就最好不要等别人来问你;如果你不想等别人来问你,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先去问他,先把他问晕,被问晕的人通常也都不会再刨根问底了。
这是“侃山”的真理,也是窍要。
你懂么?就算你不懂,但只要丁捷云能懂已经足够了。
所以丁捷云笑,笑得实在开心,他也实在很懂得侃山的窍要:
——天南地北,神吹胡哨;太空宇宙,云山雾罩;不合逻辑,满嘴放炮。
这绝对是经验之谈,丁捷云不但很懂,而且还精通,而且还能运用。能作到这一点的,通常就可以将世上绝大多数人侃晕了,因为这也已足够。
尤其是对女孩子!
所以丁捷云也实在满意得很。他的确很想看看女孩子被他侃晕的时候会是种什么样子,那种样子一定有趣得很。
他转头望着萧玉珂。
只可惜,丁捷云就发现,原来晕的不是萧玉珂,而是他自己。
这样子可一点儿也不有趣。
丁捷云愣住!
萧玉珂低着头在剥一只菱角。她剥得很专心,也很细致。就仿佛此时此刻剥菱角已经成了天下第一大任务一样。
丁捷云很想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恐怕他自己也猜不出。因为……
他已经不能再侃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看着萧玉珂剥那枚倒霉的菱角。他仅能如此。
菱角的皮慢慢地被剥掉,里面的果肉是洁白的,白得像雪。
萧玉珂忽然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如果不是这种地方,如果不是这种场合,他一定会叫起来:
——菱角。难道我竟不知道这就是倒霉的菱角?
不过,这会儿他只有说:“是菱角。这种东西据说我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吃过了。”
萧玉珂似乎并不太在意:“我以为你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呢。”
丁捷云说不出话来了。他不能说萧玉珂的话没有道理。因为,方才他的那种表现无论被谁看到,都一定会以为,他是绝对没有见过“菱角”这种东西的了。
丁捷云的嘴里很苦。说实话,天底下的女孩子丁捷云见得绝不少。可是他不得不承认,像萧玉珂这样的女孩子他见得确实不多,不是不多,而是简直绝无仅有。假如在他的生活中曾经还有个萧玉珂的话,丁捷云相信,他也早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丁捷云问:“你为什么不问?”
萧玉珂抬起头:“问什么呢?”
丁捷云:“问你有什么特殊呗。”
萧玉珂:“我非要问吗?其实如果你想告诉我,根本就不必我问,我要问,你反而会卖关子。如果你不打算说,我又何必问呢?”
……?!
天哪!丁捷云简直服了。
克星乎?天知道。
反正丁捷云是不知道。
他问:“你知不知道,现在我才真的明白,我的见解简直太对了。”
萧玉珂点头:“呃?”
丁捷云:“你想不想问是什么见解?”
他不等萧玉珂答话又道:“说实话,如果我不是很相信我的记忆力,我一定会以为今天的你根本不是那天的萧玉珂,因为你不像。”
萧玉珂:“真的不像?”
丁捷云:“一点儿也不像。因为那天的萧玉珂实在是太天真了,天真得出奇。”
萧玉珂一笑:“谢谢。不过……”
丁捷云:“不过,很可惜。那好象不是真的萧玉珂。这却是因为今天我忽然发现,两周不见,你竟会变得这么与原来格格不入。要知道,这种变化不仅大,而且大得出奇。据说从没有人能改变得这么大。”
萧玉珂又点头:“呃?我真的变了?变得出奇?”
丁捷云:“所以我才会说你特殊,假如这要是还不算特殊的话,天底下怕是没有特殊这个词了。”
萧玉珂:“难道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
丁捷云摇头:“这不是。如果要我评价,我只说两个字就足够了。”
萧玉珂:“是哪两个字呢?”
丁捷云叹道:“难猜!你知不知道是哪两个字?”
萧玉珂:“我知道。难就是难猜的难,猜就是难猜的猜。”
她自己忽然都想笑。其实,如果别人非要说你很特殊,你是不是还能觉得很好笑呢?
萧玉珂说不出来。
“我真的就那么难猜?”
丁捷云点头:“一点儿都不错。难猜,难猜极了,难猜得要命。”
萧玉珂在笑:“你是不是还能猜得出呢?”
丁捷云:“也许能,也许不能。只可惜对没有把握猜到的事,我往往根本不猜。”
丁捷云也笑,像现在这种样子不也挺好,他又何必猜?
他并不想太费脑子,因为他说得的确没有错,这件事也的确就是难猜,难猜极了,难猜得要命。
要命!
丁捷云当然不会想得到,这种难猜到后来居然真的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只可惜他想不到。
假如他能想到,那么今天就算再费脑子,恐怕他也会去猜猜的了。
可惜?
的确可惜。
夕阳在远山那边沉沉地坠着。
绿色在枝头悄悄地闪动。
天很蓝,云微红。
女孩手中的菱角呢?
丁捷云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