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阿罗阿罗罗

2、第 2 章

　　眼前青年独立于青石小径旁，见来人行礼，只淡淡颔首，便复归沉静，似在默然等候这一行人先行通过。他身姿如松，着一袭半旧的素色圆领长袍，非但不显清寒，反被那份浑然天成的气度，衬出几分清贵。青年的面容是极俊朗的，宛若那精雕细琢的白玉，轮廓分明却不失柔和。一双凤目修长，眼尾微微上扬，眸色深邃，好似藏匿着难以言说的心事。眉宇间隐约微蹙，并非苦大仇深，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深入骨髓的思虑与克制。

　　是他，是他！

　　玉珠的心底仿佛有个小人儿正扯着嗓子发出尖锐至极的暴鸣，那小人儿尖叫过后，竟欢脱地在原地疯狂转圈，满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她终于找到他了，找到了那个曾长久萦绕在她梦境之中、令她百般困扰的梦中人。眼前这人，身形与记忆中的那人虽并非完全重合，甚至还要更显瘦削几分，然而，就在见到他的第一眼，玉珠便笃定无疑——就是他，这是她的直觉，也只是直觉，但她认定自己绝不会认错。

　　我终于寻到你了。想到这，玉珠心头忽地泛起一阵酸涩，眼眶便不受控制地蓄起一泓秋水，盈盈欲坠。近前男子似有所察，微微侧目，便正对上一双水雾氤氲的明眸——那眸中隐约泛着红意，恰似被朝露沾湿的海棠花瓣。他似乎有些怔住，但又很快垂下眼帘，退得更远了些，唯恐自己唐突了眼前人。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秋霜姑娘还在候在前头等着您呢。”身后的柳芽轻轻扯了扯玉珠的袖子，悄声提醒道。

　　"啊，是了，方才竟走了神。咱们快些去找明璃姐姐吧，想必她要等急了。"玉珠蓦然回神，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垂首低眉的男子，随即携着两名丫鬟，轻移莲步往内院花园而去。

　　安国公府的内院广袤清幽，正中一座园林尤为雅致，府中夫人小姐们时常在此处设宴待客。近来府里新移栽了一批西域奇珍——金杯花，此花名贵非常，状若纯金雕琢的酒盏，日光穿透时晶莹剔透如琉璃般澄澈，其花茎青白似葱管，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冷香。如今恰逢花期盛放，安明璃特意邀了玉珠与众位姐妹前来共赏。

　　“哟，这不是我们京城第一明珠吗？怎地现在才到，莫不是又贪睡误了时辰？当真活脱脱似那贪眠的小猪儿呢。月白啊，听闻你近日新得了头小香猪，何不带来让她们这对'猪朋猪友'好生亲近亲近？哈哈哈”

　　尚未行至近前，一道清亮豪迈的女声已破空而来。玉珠闻言，不由得扶额轻叹，唇角泛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这声音的主人名叫武静姝，年方十五，与玉珠同庚。其父乃威震朝野的龙武大将军，统率龙武军。他为女儿取名静姝本希望她能承袭自家夫人那温婉娴静的风范，谁知这丫头竟随了父亲的脾性——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概不喜，反倒对舞刀弄枪情有独钟，生就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爽朗性子，当真与"大家闺秀"四字无缘。

　　她话中所提的月白，全名段月白，乃户部尚书膝下最年幼的嫡女，今年方十四。这姑娘生性怯懦腼腆，却独独钟情于豢养各色小兽，将它们视若珍宝。

　　此二人连同安明璃，皆是玉珠在京都最为相得的闺中密友，四人常结伴出游。

　　“胡说八道，我才没有贪睡，只是母亲今日有事找我，我才来得晚了些，没想到竟被静姝你这丫头编排至此。” 玉珠急急辩白，即便真是睡过了头也断断不能承认——她可不愿沦为这丫头的笑柄。玉珠心中暗忖，她敢打赌，倘若今日自己真认了这茬，武静姝定要拿此事取笑她整整一年，光是想想那副情景，便叫人头疼不已。

　　“明璃姐姐，快给我评评理吧~”此时园内已经聚集了很多官家小姐，这次赏花宴，安明璃是有意让玉珠等人多结交些新朋友，这样对她们也有些好处。玉珠环绕四周，众小姐都因武静姝的言论以团扇掩面，发出低低的笑声。玉珠羞得双颊飞红，急忙上前拽住安明璃的衣袖，撒娇般地摇晃着，盼着她能替自己说上几句公道话——这般当众出丑，当真叫她无地自容了。

　　此时安明璃嘴角同样噙着一抹窃笑，眼角余光却瞥见玉珠那双如鹿儿般的眸子里，好似泛着水光，湿漉漉的。她心头一软，忙不迭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准备为玉珠说些什么，安明璃心中暗忖自己若不再出言相护，这小丫头怕是就要闹起小性子来了。"咳咳，静姝，"她柔声开口，语带嗔怪，"怎能这般说我们小珠儿？还不快些赔个不是。不过是晚到片刻罢了，何至于如此计较？况且若不是丞相夫人有事寻她，阿珠又岂会故意怠慢？"

　　“好啦好啦，我道歉，我亲爱的明珠小姐，真是对不起您了，此事实属我的不是~”武静姝眼波流转，一边说话，一边将双手轻轻合十置于胸前，眉眼间尽是委屈讨饶，"小女子一时糊涂错怪了您，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我这不懂事的丫头吧？求您了~"

　　"噗嗤——"玉珠望着向来豪放的武静姝，此刻竟摆出这等她昔日嗤之以鼻、甚至评价为矫揉造作的姿态，终是没忍住笑出了声。众人见她开怀，也跟着笑作一团。

　　众人在园内赏花饮酒，不过是些果酒。当场的众多姑娘多数不胜酒力，喝不得烈酒，但是清甜的果子酒，还是饮得的；此外，再吃些国公府厨子秘制的甜点，聊些闺阁女子喜好的京中趣事，好不惬意。

　　眼见赏花宴接近尾声，玉珠便悄悄挽住安明璃的衣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明璃姐姐，我的好姐姐，待会儿散场后可否借一步说话？”

　　安明璃见她言辞间透着几分郑重，语调里更隐约有几分急切，心下想着元玉珠许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自己相商，便微微颔首示意。随即主动起身，作势要为这场宴饮作结。

　　“今日承蒙诸位赏光来赴我这赏花宴，但如今天色渐晚，小女子实在不敢再多留各位，否则诸位家中尊长该到我这里来‘拿人’了~改日若有机会，再邀诸位共叙。”

　　众人闻言，自是知趣起身告辞。须臾间，席间便只余安明璃、元玉珠、武静姝与段月白四人。

　　"静姝、月白，我与阿珠还有些体己话要细说，你们且先回吧。来日方长，咱们改日再寻个好时辰，好好聚上一聚。"眼见玉珠在一旁急得连连递眼色，安明璃只得轻叹一声，开口试图将两位姑娘劝回去。

　　"别呀明璃姐姐，"武静姝拖长声调，语气重带着几分嗔怪与好奇，"您二位要说些什么体己话，我和月白难道听不得么？"她狐疑地瞥了两人一眼，忽而凑近玉珠，狡黠笑道："阿珠啊阿珠，你莫不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小九九？快快从实招来！"话音未落，她又扑上去与玉珠呵痒，惹得她笑不可抑。

　　一旁的段月白只是乖巧地站在原地，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里也满是疑问。

　　“唔，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等过几天，过几天事情有进展了我再细细说与你们听。好姑娘，快快放过我吧~”玉珠掰开武静姝作乱的双手，如小猫般撒娇求饶道。

　　“罢了罢了，瞧瞧你那可怜劲儿，我就不闹你了。月白，我们先走吧。”话音刚落下，武静姝便亲昵地挽起段月白的手臂，两人带着丫鬟相伴离去。武静姝临行前还不忘回首冲着玉珠挥了挥拳头，高声嗔吓道："元玉珠，若你几日后仍无半点消息，可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阿珠，这回你总该告诉我，究竟找我所为何事了吧？"眼见武静姝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安明璃终于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直接开口问道。

　　玉珠闻言，耳尖倏地泛起一抹绯色，纤纤素手紧紧绞着衣袖，带着几分羞怯与踌躇，终于启齿道："明璃姐姐，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她垂眸盯着绣鞋尖上晃动的流苏，声音细若游丝，"那人...那人你也是认得的，我希望你能帮我，我要追求他！"话至此处，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着，音量渐渐拔高，到最后竟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决然，倒真应了那句"破罐子破摔"的形容。

　　……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在场的安明璃与两个丫鬟都怔愣在地，半晌说不出话来。元玉珠是何等人物？她乃当朝丞相膝下独女，"第一明珠"的美誉响彻京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她姿容绝丽，身份尊贵，不知多少人盼望着成为她的夫婿。就是这般天之骄女，竟然扬言说要追求一个男子，无论是谁，都会觉得难以置信。

　　“阿珠，你莫不是在同我说笑？你这样一个妙人儿，怎会需要去追求一个男子？”安明璃仍觉难以置信，只好出言再度确认。

　　“那是自然，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元玉珠理不直气却壮。

　　“好的，我晓得了，怪不得不让静姝她们在场，原是怕她们笑话于你。”安明璃指尖轻轻地点了点玉珠那圆润可爱的鼻尖，温声打趣道，“那你且说说，你喜欢的这个人是谁？我有应当如何帮你？”

　　“这人就是你的九哥，我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玉珠一边小声回答一边有些手忙脚乱地捋了捋自己的鬓发。

　　"什么？！"安明璃的声音骤然拔高，惊愕之色更胜方才。玉珠此言竟教她惊得忘了大家闺秀的仪态，失了平日的沉稳和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