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阿罗阿罗罗

1、第 1 章

　　廿五载之前，天下大乱，诸侯并起，逐鹿中原。最终，陈王赵无极率部浴血奋战，扫平群雄，一统江山。后于京城南郊祭告天地，登基称帝，定国号为“大陈”，改元天佑，并颁诏布告天下。

　　天佑元年，新帝下诏重开科举，兼行荐举，广纳贤才入朝为官。开国元勋文臣元培文受命出任正三品丞相，统领百官，并主持制定各项典章制度。

　　天佑十年，丞相夫人诞下一女。此乃元培文膝下第四女，亦是其唯一的掌上明珠。该女婴天生眉心一点朱砂，肤若凝脂，双眸圆润清澈，见人便笑，玉雪可爱。丞相已过而立之年，得此一女，喜不自胜，亲自为其取名为“玉珠”，寓意如珠似玉，珍之重之。

　　传闻此女降生之际，恰逢一法师登门化缘。法师感府中喜气，驻足凝望产房方向，片刻后只道：“此女身负大福缘，此世之果，前尘之因也。”言毕飘然而去。门房大惊，连忙将此异状上报。丞相听闻此事，更加欢喜，于是便厚赏全府上下。

　　丞相元培文与夫人姜氏青梅竹马，情比金坚。二人曾于乱世之中定下白首之约，相许终身，情意深厚，非外人可移。故元培文即便官至丞相，也从未想过纳妾，而是坚守与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

　　两人膝下共育有四子，元玉珠乃唯一明珠，恰似千顷良田独生一株牡丹，父母兄长皆捧若珍宝。玉珠于千娇万宠中长成，如今年方十五，性格率真。她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美貌，尤有胜之，出落得明艳动人；眉心一点朱砂痣更增添一丝灵韵，姿容冠绝京城，素有“京城第一明珠”之誉。

　　大陈民风开放，从不限制女子出行，故而玉珠也时常带着下人到街上游玩。京中百姓大多见过这位“京城第一明珠”。不少人甚至私下议论，不知这位明珠最终会许配给哪户人家，更不知哪位男子上辈子修了多少福分，方能娶得如此美人。

　　实际上，鲜为人知的是，元玉珠自幼年起，便时常能够梦到一个男子的背影。那人身形挺拔如孤松，肩背线条锐利似出鞘利刃，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冷冽气息。玉珠每每在梦中试图与他交谈，得到的却始终是一片沉寂。

　　此梦困扰她许久，她也曾将其告知父母，丞相夫妇因此特地请了诸多高僧上门查看，众高僧都只得出此乃前世之缘的结论，却也无法从中干涉。丞相忆起女儿刚出生时那位上门化缘的法师也曾说过类似的言论，更加确定这是女儿命定的因缘，非人力所能及，故安慰女儿与妻子一番后，也就不再深究。久而久之，元玉珠也渐渐对此习以为常，不再烦恼。

　　直到玉珠及笄那天，这个梦中的人影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沉默，而是出人意料地转过了身——脸虽然还是模糊看不清，但一声低沉的“等我！”，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玉珠的耳朵里。

　　玉珠惊醒后，马上将这事告诉了母亲，并以此为由，请求父母先不要急着给她定亲。

　　母亲姜氏一开始很不乐意，她觉得女儿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就拒绝议亲，恐怕会耽误了大好年华。但看到女儿态度非常坚决，也就勉强答应了。但其心中盘算着：要是女儿一直没遇到喜欢的人，大不了就把女儿一直养在家里好了，反正自己也是千般万般舍不得她嫁出去，其他几个儿子如此宠爱珠儿，也定不会有任何异议。

　　想到此处，她心情顿时由阴转晴，忙不迭去找夫君商议此事。丞相元培文果然未加反对。自此，玉珠便不再为婚嫁之事烦扰，引得京中一众姐妹羡慕不已。

　　“柳芽，务必快些！我今天起迟了，再晚就要迟到，明璃姐姐定要恼我了~都怪桃枝！我昨日明明提醒了她今日要去安国公府参加明璃姐姐的赏花宴，让她早点叫我起身，可她倒好，还是让我起晚了！”宽敞明亮的闺房内，玉珠刚洗漱完毕，此时正侧坐在朱漆描金的鼓形圆凳上，抱着贴身丫鬟柳芽撒娇，嗓音娇软清甜。

　　“冤枉啊我的好小姐！”一旁的桃枝听到眼前这眉目如画的少女指控自己，连忙笑着辩解。

　　“奴婢明明叫了您好多回，是您自己偏不起，还央求奴婢让您多睡一会儿。您那会儿说话的可怜劲儿，让奴婢怎么忍心硬拉您起来呢！”玉珠率真可爱，从不苛待下人，更因柳芽与桃枝这两个丫鬟从小侍奉她长大，主仆三人关系格外亲近，玉珠时常向她们撒娇，两人也常会与她说笑。

　　玉珠闻言，轻抿朱唇，贝齿微啮下唇，眼波流转间似有不服。

　　“好啦，”柳芽见状连忙轻扶玉珠的肩头，将她的身子轻轻扳向铜镜。指尖却似嗔非嗔地点了点一旁的桃枝，"你这小蹄子，真是讨打~姑娘不过说你一句，你倒学会顶嘴了？还不快去把姑娘的首饰匣子取来——今日要去赏花宴，须得挑些亮丽的首饰来配。再不快点，姑娘可就真去迟了。"

　　桃枝也收敛了嬉闹之态，忙不迭地与柳芽一同为玉珠梳妆打扮。玉珠恍若一尊精致的人偶，全然由着二人摆布。她素来对妆容服饰不甚讲究，向来随性而为，从无任何要求，因而这梳妆打理的差事，便全凭两个丫鬟依着不同场合自行拿捏主意。

　　柳芽二人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收拾妥当。"姑娘当真是天上的仙女儿下凡，便是这般模样看上一整天也瞧不厌呢。我要是个儿郎，怕是早就不由自主地倾心于我们姑娘了~"两个丫鬟望着眼前美得近乎不真实的玉珠，不由得连声赞叹。

　　“快别贫了~” 玉珠那如出水芙蓉般的娇颜上蓦地飞起两朵红云，"尽是些胡言乱语！"她嘴上虽嗔怪着二人，耳尖却悄悄泛起一抹胭脂色。

　　“哈哈哈姑娘还害羞了。” 桃枝掩唇轻笑，还想再打趣几句。“快别说了，我的亲亲小姐，您该去往安国公府了，方才不是还担心安小姐会恼吗？马车早在府外候着了，就等您启程呢。”比较稳重地柳芽忙打断桃枝，对着玉珠温声催促到。

　　“呀，说的是，还是我们柳芽靠谱。”玉珠闻言双颊微微泛红，美目含嗔地瞪了桃枝一眼，随即笑盈盈地倚在柳芽臂上，轻快地整了整衣裳，"咱们这便去吧。"说罢便欢欢喜喜地往府外去了。

　　说到这安国公府，其主安国公乃是当今圣上打江山时的左膀右臂，执戟沙场的骁勇武将。当年他铁衣凝霜、征鞍未歇，始终未曾议亲；待得其解甲归朝，圣上感念其赫赫战功，特旨晋封为正一品国公，更许以"世袭罔替"的殊荣。与此同时，一道赐婚诏书将皇后娘家一位适龄貌美女子周氏许配于他为妻。

　　之后安国公又纳了众多姬妾，因此家中子嗣颇多。今日举办赏花宴的安明璃便是其嫡次女，为周氏所出，其有一长姐，已经出嫁。玉珠与她初见于宫中盛宴，二人年岁相仿，自幼相伴长大，情谊宛如亲生姐妹。因安明璃较玉珠年长一岁，玉珠便亲昵地唤她一声姐姐。

　　到达安国公府后，玉珠在安明璃贴身婢女秋霜的引导下往内院走去。虽然不是第一次来安国公府了，但是玉珠还是忍不住打量四周景致。安国公府的装潢格调与丞相府迥然相异——若说丞相府尚雅致精巧，安国公府则显雍容大气，这般气象，恰与文臣丞相和武将安国公的身份相得益彰。

　　"九少爷安。"

　　思绪正飘忽间，玉珠隐约听见前方的秋霜正恭敬地向人福身行礼，不由得回过神来。大陈民风虽开放，男女大防并不严苛，同席宴饮、相约同游皆属寻常，因此她对国公府的公子出现在后院一事，并未太过惊讶，许是有些事情要办。

　　这安国公府的九公子，应当是庶出。国公夫人膝下唯有二子：长子乃国公世子，是玉珠长兄的至交好友，二人同龄，今年二十有二；次子行四，现年十八。这两位公子，玉珠都曾见过。至于庶出的子女，她却是素未谋面——大陈虽风气开明，但嫡庶之别仍为世人所重，故而她从未与其他府邸的庶出子弟有过往来。

　　心念微动，玉珠不由暗自好奇这位九公子的样貌，便悄悄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瞬，生怕被对方察觉。

　　只这一眼，她便怔住，只觉心如擂鼓，呼吸都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