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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镜州火,染血眉 从雪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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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雪崩里捡回半条命后,两人在山洞里养了五日。
岳断山的腿伤渐渐好转,只是后背的箭伤又裂了口,每次动武都牵扯着疼。江寻竹的咳嗽却不见好,夜里常常咳得蜷起身子,额上冷汗涔涔,岳断山便守在一旁,用掌心贴着他的后背,借点温度过去。
铁盒里的《文脉秘录》终于得见天日。泛黄的纸页上,除了江家祖父的批注,果然藏着丞相私通北狄的书信残片,还有岳家被构陷的关键证据。
“得去镜州。”岳断山将秘录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镜州知府是我父亲旧部,只有他能将这些证据递到御史台。”
江寻竹正用布巾擦着竹笛,闻言动作一顿:“镜州离北境近,是丞相的势力范围。我们这一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也得去。”岳断山摸了摸断山剑的剑柄,眼底是化不开的沉,“再等下去,南境的饥荒拖不起,岳家的案子也拖不起。”
江寻竹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放下竹笛,伸手抚上他虎口的旧伤——那里的疤痕很深,像条狰狞的小蛇。
“我陪你去。”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疤痕,声音很轻,“你的仇,也是我的事。”
岳断山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镜州不比岳山,危险得很。”
“我知道。”江寻竹笑了笑,眉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却带着股韧劲,“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在岳山等消息吧?万一你被人砍了头,我找谁要秘录的另一半?”
岳断山被他逗得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随即又沉下来:“到了镜州,一切听我安排。不许乱跑。”
“知道啦,岳将军。”江寻竹故意拖长了调子,抽回手时,指尖却悄悄勾了勾他的掌心。
两人下山时,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青黑色的泥土。岳断山换了身寻常猎户的衣裳,断山剑藏在行囊里;江寻竹依旧是青袍,只是将竹笛收进了袖中,看着倒真像个游学的书生。
一路向南,倒也平静。直到进了镜州城,才觉出不对劲——守城的兵丁盘查得格外严,画像上的人,赫然是岳断山的模样。
“看来丞相的消息比我们快。”江寻竹压低了帽檐,拉着岳断山拐进一条小巷,“先找地方躲起来,晚上再去知府衙门。”
他们在城南的破庙里藏了半日。月上中天时,岳断山正要动身,却被江寻竹拉住了。
“我去。”江寻竹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药瓶,倒出两粒药丸,“我这身装扮不惹眼,你在这里等着,我去联系知府。”
岳断山皱眉:“不行,你不认识他。”
“我带了信物。”江寻竹从秘录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字条,上面是岳父的笔迹,“再说,你要是被认出来,我们俩都得栽在这里。”他把药丸塞进岳断山手里,“这是安神的,你伤还没好,歇会儿。”
岳断山看着他眼底的坚持,终究是点了头:“半个时辰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江寻竹笑了笑,转身融进了夜色里。青袍的衣角在月光下闪了闪,像片被风吹走的竹叶。
岳断山在破庙里坐立难安。刚过一刻钟,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呐喊——“抓刺客!”
他心头猛地一沉,抓起断山剑就冲了出去。
知府衙门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岳断山循着火光跑去,远远看见一群黑衣人手握长刀,正围着一抹青色的身影。
江寻竹被围在中间,袖中的短刀已经染了血,青袍的下摆被火烧得焦黑。他的左肩中了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滴,却依旧背对着衙门的方向,像在护住什么。
“江寻竹!”岳断山的声音劈碎了喧嚣。
江寻竹猛地回头,看见他冲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怎么来了?快走!”
话音未落,一名黑衣人绕到他身后,长刀带着风声劈向他的后颈——那是致命的一击。
岳断山目眦欲裂,几乎是凭着本能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挡了下来。
“噗嗤”一声,刀锋没入皮肉的声音格外清晰。
江寻竹眼睁睁看着那柄刀扎进岳断山的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玄色衣裳,像泼翻了一盆朱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喊:“岳断山!”
岳断山却像没感觉到疼,反手抓住那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长刀落地。他另一只手抽出断山剑,剑气横扫,瞬间逼退了周围的人。
“你这个傻子!”江寻竹扑过来扶住他,指尖触到后背温热的血,抖得不成样子,“谁让你替我挡的?!”
岳断山的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却还是扯出个笑:“说了……不让你乱跑。”他低头看着江寻竹染血的指尖,忽然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的眉骨上,“别碰刀,脏。”
江寻竹的指尖抚过他的眉骨,那里沾着他的血。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血。他忽然想起雪崩夜,岳断山将他护在怀里时,胸口的温度也是这样烫。
“杀了他们!”黑衣人中有人喊道。
岳断山将江寻竹推到身后,握紧断山剑迎了上去。后背的刀伤让他每挥一剑都疼得眼前发黑,却硬是凭着一股狠劲,杀出一条血路。
江寻竹看着他浴血的背影,忽然从袖中摸出竹笛,含在唇边。
笛声尖锐如哨,穿透了火光与喧嚣。巷子里忽然冲出一群手持棍棒的百姓——那是他白日里在破庙附近遇到的流民,他给了他们些干粮,让他们若听见笛声就来帮忙。
“愣着干什么?”江寻竹喊道,声音因失血有些发虚,“打啊!”
百姓们虽怕,却被他豁命的样子激出了血性,举着棍棒冲了上来。黑衣人本就忌惮岳断山的剑法,被流民一搅,顿时乱了阵脚。
趁乱,岳断山拉着江寻竹钻进了一条窄巷。
两人一路狂奔,直到听不见身后的追杀声,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岳断山后背的刀伤血流不止,眼前阵阵发黑,却死死攥着江寻竹的手,不肯松开。
“为什么……要护着衙门?”他艰难地问。
江寻竹咳了两声,嘴角溢出血丝:“知府大人……已经把证据送走了。我得……得让他活着出城。”他看着岳断山惨白的脸,忽然笑了,“你看,我没骗你吧?借你的势,我也能……护着你想护的人。”
岳断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江寻竹染血的青袍,看着他肩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忽然意识到——从岳山初见时那鬼使神差的一捞,到此刻甘愿替他挡刀,这场始于试探的相遇,早就变成了他赌不起的牵挂。
“别说话了。”岳断山背起他,脚步踉跄却异常坚定,“我带你走。”
江寻竹趴在他的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忽然觉得很安心。他的指尖轻轻勾着岳断山的衣角,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岳断山,”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你后背的伤……真像座小山峰啊。”
岳断山没回头,只是把他背得更稳了些。夜色里,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原来被人依赖的感觉,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