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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倚山,山藏竹 他们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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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镜州城外的破窑里躲了三天。
岳断山后背的刀伤发炎了,烧得他胡话连篇,总喊着“爹”“娘”,还有“岳山的雪”。江寻竹就守在他身边,用布巾蘸着冷水给他擦额头,喂他喝草药时,自己先尝一口,怕太苦。
第四日清晨,岳断山终于退了烧。醒来时,看见江寻竹趴在他的胸口睡着了,青袍上的血迹已经发黑,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的动作很轻,却还是惊醒了江寻竹。
“你醒了?”江寻竹猛地坐起来,眼底的睡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欣喜,“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岳断山抓住他忙乱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虎口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笛磨出来的。
“为什么不告诉知府,你是江家的人?”他忽然问。
江寻竹的动作顿住了,随即笑了笑:“告诉你了,你还会让我去吗?”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轻了些,“江家的案子,牵连太广。我不想……把你卷得更深。”
岳断山的心又是一紧。他想起那张地图上的小字,想起江寻竹总在夜里摩挲竹笛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祖父的批注里,是不是还有关于岳家的话?”
江寻竹沉默了很久,久到岳断山以为他不会回答,才听见他低低地说:“我祖父说……当年是他连累了岳家。他藏秘录时,曾托岳伯父帮忙遮掩,却没想到被丞相的人盯上,连累岳家满门……”
岳断山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原来如此。原来他守了十三年的“仇恨”,背后还有这样一层牵扯。
“所以你找秘录,不仅是为了翻案,还是为了……赎罪?”
“不全是。”江寻竹抬头看他,眼底有红丝,“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十三年前的岳山关隘。那时你站在城楼上,断山剑斜指地面,北狄的铁骑愣是不敢前进一步。我躲在人群里想,这人真厉害啊……后来听说岳家被灭门,我就想,总有一天要找到你,告诉你,不是你的错。”
岳断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十三年的霜雪,好像在这一刻化了。他伸手,轻轻抚上江寻竹染血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新添的疤痕,是昨夜在火光里被刀风扫到的。
“疼吗?”
江寻竹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不疼。你活着,就不疼。”
破窑外传来清脆的鸟鸣,阳光透过窑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南境的春。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岳断山立刻警觉起来,握住了断山剑。
窑门被推开,走进来的却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身后跟着几个衙役。
“将军!”中年人看见岳断山,激动得红了眼眶,“属下终于找到您了!”
是镜州知府。
“证据送到了?”岳断山问。
“送到了!御史台已经上奏,丞相被革职查办,北狄那边也乱了套!”知府递上一封书信,“这是京城来的消息,说岳家的案子,很快就能翻案了!”
岳断山接过书信,指尖有些发颤。十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江寻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慢慢柔和下来,忽然笑了。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竹笛,凑到唇边,吹起了一首温软的调子——是南境的《竹枝词》,像春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岳断山转头看他,眼底的沉郁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柔。
“还走吗?”他问。
“去哪?”江寻竹停下笛声,歪头看他。
“岳山。”岳断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你不是说,要在山脚下开个竹舍?”
江寻竹的眼睛亮了,像落满了星光:“好啊。不过你得帮我劈柴,我力气小。”
“好。”
“还得帮我挑水,山下的泉眼太远。”
“好。”
“还得……”江寻竹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还得让我天天给你吹笛,不许嫌吵。”
岳断山看着他笑弯的眉眼,忽然低头,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像岳山的雪落在青袍上,像竹笛的声线缠上剑穗,带着点试探,带着点珍重,更多的是掌心相贴时,早已悄悄变质的温度。
破窑外的阳光正好,鸟鸣清脆。远处的岳山大概还在下雪,南境的竹大概已经抽出新芽。
有岳之山,寻竹生焉。
原来真的不是谶语,是宿命。
他守的从来不是孤山,是等一株竹扎根的土壤;他寻的从来不是异竹,是找一座能挡风的岳山。
当岳山的雪再次落满青袍时,竹舍的炊烟会绕着断山剑的剑穗;当竹笛的声线再次吹暖寒夜时,石屋的灯火会映着两张相视而笑的脸。
这场始于风雪的相遇,终究在掌心的温度里,长成了彼此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