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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笛中秘,剑里霜 山洞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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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的火光舔着岩壁,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寻竹正用银匕小心翼翼地挑出岳断山背上的箭簇,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岳断山背对着他坐着,宽阔的肩膀绷得很紧,却没再哼一声——方才在落雁谷硬挨那一箭时没哼,此刻银匕剜开皮肉,他依旧咬着牙。
“忍忍。”江寻竹的声音有些发哑,指尖沾着的血滴落在火堆里,“滋滋”地响。
岳断山没应声,目光落在洞口纷飞的雪片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江寻竹吹笛退敌的画面。那笛声绝非普通信号,分明带着某种诡异的力道,能引动山石——这绝不是书生该有的本事。
“你的笛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因失血有些虚弱,却依旧带着穿透力,“是武器?”
江寻竹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伤口:“不过是些南境杂耍的小伎俩,将军见笑了。”
“杂耍能让狼牙部的人瞬间失了准头?”岳断山回头看他,火光映在他眼底,将那点怀疑照得透亮,“你吹的调子,是《镇魂引》的变调,对吧?那是前朝钦天监的秘传笛谱,据说能惑人心智,怎么会在你手里?”
江寻竹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抬头,撞进岳断山探究的目光里,方才包扎伤口时的慌乱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将军知道的,比我想的多。”
“我岳家祖上,也出过钦天监的人。”岳断山转回头,声音平淡,“只是那笛子……吹多了,会伤自身元气,你咳血的毛病,是不是因此而起?”
山洞里忽然静了,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轻响。
江寻竹垂着眼,看着岳断山背上狰狞的伤口,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岳将军果然聪明。既然瞒不住,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告诉你我的秘密,你也得说个你的。”
他放下银匕,从怀里摸出那支竹笛。笛身是普通的湘妃竹,却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笛孔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用了很久。
“我不是南境普通书生,”江寻竹摩挲着笛孔,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是江氏遗孤。我祖父,就是当年因《文脉秘录》被抄家的钦天监监正。”
岳断山猛地攥紧了拳头。
江氏……他当然记得。十三年前岳家被灭门的卷宗里,就提过这个名字——说江监正因私藏秘录被斩,而岳家是帮凶。当年他只当是朝廷罗织的罪名,却没想到,江家还有后人活着。
“所以你找秘录,不是为了赈灾粮?”岳断山的声音冷了下来,“是为了翻案?”
“都有。”江寻竹没否认,“秘录里有我祖父的批注,能证明江家清白。但那些批注,也确实藏着前朝粮仓的位置——南境水灾是真的,饿死的人也是真的。”他抬眼看向岳断山,目光坦荡,“现在,该你了。”
岳断山沉默了很久,久到山洞里的火都快灭了,他才缓缓开口:“我父亲临终前,确实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断山剑,将剑鞘卸了下来。剑鞘内侧的木质夹层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画着岳山的地图,朱砂标记的位置,赫然是落雁谷深处的一处断崖。
“这是……”江寻竹凑近了看,瞳孔骤缩,“这标记旁边的小字,是我祖父的笔迹!”
岳断山也愣了。他守着这地图十三年,竟从没注意过标记旁还有小字——那字迹极小,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写的什么?”
江寻竹辨认了半晌,指尖微微发颤:“有岳之山,寻竹生焉……”
两人同时沉默了。
这句话,江寻竹初遇时玩笑般说过,那时只当是随口编的谶语,却没想到,竟真的刻在岳家藏了十三年的地图上。
“原来不是巧合。”江寻竹喃喃道,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祖父和你父亲,当年或许是盟友。”
岳断山没说话,只是将地图重新藏好。他忽然想起方才在落雁谷,江寻竹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的样子——那单薄的身影,明明怕得手都在抖,却硬是没后退半步。
他忽然觉得,十三年来守着的这座山,好像真的等来了什么。
“你的伤……”江寻竹又拿起药粉,想继续包扎,却被岳断山按住了手。
这次,岳断山没甩开他。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伤后的灼热,烫得江寻竹指尖一颤。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相撞,岳断山的眼神很深,像落雁谷的潭水,却没了往日的冰冷;江寻竹的眼底还带着惊讶,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火星,像碎掉的星光。
“你咳血的毛病,”岳断山的声音低沉,“能治吗?”
江寻竹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吹《镇魂引》伤的是内腑,哪那么好治。不过……”他故意用指尖蹭了蹭岳断山的掌心,语气带了点钩子,“要是能找到秘录,说不定里面有方子呢?”
岳断山看着他眼底的狡黠,忽然觉得这山洞里的寒意,好像没那么重了。他松开手,任由江寻竹为他包扎伤口,只是目光落在对方青袍上的血迹时,心头莫名一紧。
“天亮后,去断崖看看。”他说。
“好。”江寻竹应着,指尖在他后背的伤口上轻轻按了按,忽然低声道,“岳断山,你后背的箭伤,离心脉只差一寸。”
岳断山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江寻竹却忽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下次别这么傻了。我这条命,没你的金贵。”
岳断山的耳尖忽然有些发烫。他猛地往前挪了挪,避开那过于近的距离,声音硬邦邦的:“我只是不想合作对象死得太早。”
江寻竹看着他紧绷的背影,低头笑了笑,眼底的光却慢慢软了下来。他将火堆重新拨旺,火光映在岳断山宽厚的肩膀上,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
这夜,两人靠着岩壁睡着了。岳断山睡得很沉,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江寻竹却醒了好几次,每次都借着月光看岳断山的侧脸,目光复杂难辨。
他藏了个没说的秘密——他祖父的批注里,还有一句关于岳家的话。
那句话,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岳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