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漫山》无咎L

2、竹生倚山 江寻竹

　　江寻竹在石屋住了三天。
　　岳断山没再问他“寻竹”的事，也没管他的行踪。每日除了去坟前站两个时辰，便是坐在屋前磨剑——不是磨剑身，是用粗糙的石头反复打磨剑鞘上的锈迹，仿佛想把那些深入骨髓的陈旧痕迹，一点点磨掉。
　　江寻竹倒像真把自己当客人，养伤之余，竟把石屋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不知从哪里找了些枯枝编了个篱笆，挡在门口挡风；又翻出岳断山压箱底的米，煮了锅不算熟的粥；甚至在石屋角落摆了个小炭盆，让屋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这日岳断山练完剑，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渗出血珠。他正要拿布随意缠上，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手里拿着浸了草药的布条。
　　“将军又太用力了。”江寻竹的声音温和，指尖带着草药的清苦气息，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断山剑是利器，不是死物，总这么跟自己较劲，它也会疼的。”
　　岳断山想抽回手，却被对方按住了。江寻竹的手指很轻，动作却稳，包扎的力道不松不紧，只是偶尔指尖会“无意”擦过他的脉搏，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南境人都像你这样，说话带钩子？”岳断山的声音沉得像落雁谷的潭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江寻竹抬眸，眼底笑意流转：“我只是实话实说。将军看这岳山，光秃秃一片，可雪化之后，石缝里也能冒出青草。万物生长，总要有所依仗，不是吗？”他顿了顿，指尖在岳断山虎口的伤口处轻轻一点，“就像这伤口，得靠药养着才能好。”
　　“你想说什么？”岳断山看穿了他的试探。
　　“我想说，”江寻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的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坦诚，“竹生需倚山。就像……我需得借你的势，才能寻到那株竹。”
　　岳断山猛地抽回手，布条被扯得松了些。他盯着江寻竹：“我的势？你可知我岳断山如今是什么处境？朝廷通缉，北狄追杀，这座岳山，不过是座困死我的牢笼。”
　　“牢笼也有牢笼的用处。”江寻竹不怕他的冷脸，反而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至少在这里，没人敢轻易动岳将军。而我要找的东西，恰好就藏在这‘没人敢动’的地方。”
　　岳断山的手又摸到了剑柄。这些日子相处，他看得出江寻竹绝非普通书生——他懂草药，会武功（虽然看起来不高），说话滴水不漏，那双眼睛里藏的东西，比岳山的积雪还深。
　　“你找的到底是什么？”
　　江寻竹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别的：“我听说，十三年前岳家被灭门，起因是一卷失传的《文脉秘录》？”
　　岳断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像结了冰：“你调查我？”
　　“谈不上调查，”江寻竹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只是南境读书人里，总有些关于北境旧事的传闻。说那秘录藏着前朝宝藏的线索，也说……藏着能颠覆朝局的秘密。”他看着岳断山紧绷的侧脸，“将军守在岳山，难道只是为了一座空坟？”
　　岳断山猛地转头，断山剑已经出鞘半寸，寒光映得江寻竹的脸忽明忽暗：“再多说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回雪地里。”
　　江寻竹却没退缩。他直视着那柄剑，甚至笑了笑：“将军若是想杀我，第一天就动手了。”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竹筒，倒出半片残破的纸页，递了过去，“我知道将军不信我，但有些东西，总得见了真章才算数。”
　　岳断山的目光落在那纸页上。上面是些晦涩的古文，字迹娟秀，边角已经泛黄磨损，但那纸张的质地、墨迹的颜色，他再熟悉不过——和当年岳家书房里失踪的那些书页，一模一样。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文脉秘录》的残页。”江寻竹收回纸页，重新藏好，“我从南境一路追到北境，手里只有这半片。而剩下的，据说就在岳山深处，或者……在将军手里。”
　　岳断山沉默了。他确实有线索，藏在断山剑的剑鞘夹层里——那是当年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一张画着岳山地貌的地图，上面用朱砂标了个模糊的记号。十三年来他翻遍了岳山，始终没找到记号对应的地方。
　　“你要秘录做什么？”他问。
　　“救人。”江寻竹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眼底的笑意消失了，“救很多人。南境水灾，朝廷赈灾粮被克扣，饿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只有找到秘录里的宝藏，才能换来救命的粮食。”
　　岳断山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破绽，却只看到一片坦然。他知道江寻竹没说全，这秘录的用处绝不止“换粮食”这么简单，但他也明白，这是对方抛出的橄榄枝——用一个不算谎言的理由，换一个合作的可能。
　　“我可以帮你找。”半晌，岳断山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找到之后，秘录归我。”那是岳家的东西，他必须拿回来。
　　江寻竹笑了，眉眼弯弯，又恢复了那副带钩子的模样：“成交。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将军多‘依仗’我几分。毕竟，寻东西这种事，我比将军擅长。”
　　他说着，又伸手想去帮岳断山重新包扎伤口，却被岳断山避开了。
　　“自己来。”岳断山转身走向屋外，背影依旧挺拔，却似乎比之前少了些孤冷。
　　江寻竹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怀里的竹筒，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方才触碰到对方脉搏时，那沉稳的跳动里，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轻轻笑了笑，将布条重新缠好。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雪地上映出一片耀眼的光。
　　或许，这岳山的雪，也不是永远都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