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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岳山雪,青衣客 北境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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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雪,是要吃人的。这场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岳断山坐在岳山山腰的石屋前,手里摩挲着那柄叫“断山”的古剑。剑鞘上的锈迹早已沁入木质纹理,像极了他眼底积了十三年的霜。身后那座孤零零的坟茔被新雪覆盖,只露出一块无字石碑——那是他岳家满门的衣冠冢,也是他守在这荒无人烟之地的全部理由。
风雪卷着呜咽声掠过山谷,他忽然皱了眉。
不是风声。是人的咳嗽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硬生生穿透了漫天雪幕。
岳断山起身时,古剑已悄无声息地握在手中。他循着声音绕到屋后的陡坡下,看见一抹刺眼的青。
那人蜷缩在雪地里,青色长袍被冻得僵硬,沾满了泥污与暗红的血渍。他侧着脸,额前湿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却偏偏在察觉到有人靠近时,费力地抬起了眼。
那是双极亮的眼睛,像南境开春时映着暖阳的溪水,即使此刻盛满了痛楚,弯起时竟还带着几分笑意。
“这位……壮士,”他咳了两声,声音气若游丝,目光却落在岳断山腰间的剑上,“敢问此处,可是岳山?”
岳断山没答。他打量着这人——看衣着是南境读书人,看身形单薄得像片叶子,偏生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北境的冰棱还要锐利。
“我叫江寻竹,”青衣人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撑着想坐起来,却猛地一阵剧咳,呕出一口血来,“来寻……一株竹。”
岳断山的剑眉拧得更紧:“岳山只有雪,没有竹。”
“有的,”江寻竹笑了,咳出来的气都带着白雾,“它就在这儿,只是藏得深。”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竟直直朝着更陡的坡下滚去。岳断山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捞了一把。
掌心撞上他单薄的肩背时,岳断山心头猛地一震。
太瘦了。骨头硌得人发疼,那点温度低得像寒潭底的冰,攥在手里,竟比北境的风雪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将人拖回石屋时,江寻竹已经昏了过去。岳断山生了火,借着跳动的火光才看清,这人不仅咳血,左腿还被山石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已经冻成了紫黑色。
石屋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过冬的柴火。岳断山把江寻竹放在床上,转身去翻药箱——那是他每年下山时备下的,十三年来,从没给第二个人用过。
正准备处理伤口时,床上的人忽然哼唧了一声,睫毛颤了颤,醒了。
“壮士……”江寻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在他身上,“你救了我?”
“滚。”岳断山的声音和他的剑一样冷,“岳山不留外人。”
江寻竹却像没听见,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最后落在墙角那柄靠在墙上的古剑上,轻声道:“断山剑……原来岳将军真的在此。”
岳断山的动作顿住了。
“你认识我?”
“岳将军十三年前凭一己之力守岳山,阻北狄三万铁骑,这样的英雄,南境谁不知晓?”江寻竹笑了笑,挣扎着想坐起来,“只是没想到……将军如今竟甘于守着一座空坟。”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岳断山最不愿触碰的地方。他猛地按住江寻竹的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你到底是谁?”
江寻竹疼得脸色发白,眼底却不见惧色,反而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说了,我来寻竹。”他的目光掠过岳断山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落在他虎口处一道新裂的伤口上,“将军伤了手,我帮你包扎?”
岳断山甩开他的肩,后退半步,重新握紧了断山剑。剑身在火光下闪过一丝冷芒,映出他沉如寒潭的眼神:“南境来的,都像你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
江寻竹却没再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小卷干净的布条。他拖着伤腿,竟真的朝岳断山挪了过来,咳着血,笑眼弯弯:“将军不杀我,便是愿留我了。毕竟……这风雪里,我除了将军,再无别处可去了。”
屋外的雪还在下,石屋里的火光明明灭灭。岳断山看着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青衣人,忽然想起十三年前岳家满门被灭的那个雪夜——那时,他也是这样,除了这座山,再无去处。
他最终没再赶人。只是将药箱扔过去,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声音冷硬:“天亮之前,处理好你的伤。天亮之后,说清楚你的目的。”
江寻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低头看向掌心那卷布条,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对方脉搏时,感受到的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夜渐深,竹笛声不知何时在石屋里响起。调子温软,像极了南境春日里拂过竹林的风,悄悄漫过岳断山十三年未动的心湖,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