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8章 林庭X叶塘 ...
-
没人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窘迫,叶塘也不例外。
这些年自己过得实在狼狈,原有的傲气在人生地不熟的芬兰被磋磨,在父母不要她的那天彻底散去了。
在体面的林庭面前,她连述说的欲望都提不起来。
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可身上唯一看得过去的衣服却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些年的困顿。
“只是听过这个名字。”她最终这样回答,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林庭似乎还想追问,但叶塘已经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壁炉前假装研究那些抽象画。
火焰的热量烘烤着她的后背,却驱不散她心底那股复杂的情绪——她不明白,当时的她一眼可见的一贫如洗,根本没有值得利用的价值。
那个叫林楠的女人,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赌约?她又凭什么笃定林庭会来找自己?
叶塘很确定在此之前从没有见过她。
“客房在二楼。”林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并没有因为她的逃避变得失落,还是那副乐呵呵的样子,“我带你去看看?”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叶塘跟在林庭身后,看着她刚束起的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脚步不自觉与她同频。
二楼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林庭推开右手第二扇门:“就是这里,隔壁就是我的房间。”
房间比叶塘想象的还要大,而且布置得很用心。床上铺着深蓝色的法兰绒床单,床头放着一只毛绒驯鹿,窗台上甚至还有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在暖气充足的房间里舒展着饱满的叶片。
“我之前收拾好的。”林庭倚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门把手上的流苏,“我记得你喜欢深蓝色和多肉,就按照以前你的爱好布置了。”
叶塘走到窗边,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望向外面的雪夜。
“芬兰这么大,你一个人不怕吗?”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林庭愣了一下,随即走进房间,在床尾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我不怕,因为你在这里。”
“为什么你笃定那个人是我?”
“为什么?”林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已问过自己无数遍的问题,她的话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想听实话吗?”
叶塘的手指停在玻璃上,那道痕迹开始重新被水汽覆盖,变得模糊。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冰凉的玻璃透过单薄的羽绒服渗入脊背。
她想起那个被停掉的信用卡,想起母亲再婚时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以后别联系了。
叶塘的表情明明看上去快要哭了,但她安安静静的,只是看着林庭,等待她的答案。
“因为我梦到过你很多次。”
林庭的声音在暖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叶塘竭力维持平静的湖面。
“不是那种梦。”她补充道,目光带着怀念,“是……你站在雪地里,穿着我们的高中蓝白色校服,背对着我。我喊你的名字,你从来不回头。”
叶塘的手指从玻璃上滑落,在窗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像一道滑落的泪痕。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庭低下头,上扬的嘴角往下落了几分:“后来我就醒了。”她顿了顿,“在梦里我总是回到高中,一直循环着过去的事,最后看着你离开的背影。但上个月不一样。我梦到你在哭,在空无一人的雪地里,我喊你,你终于回头了。”
“林楠说,如果我不找到你,这个梦会跟着我一辈子。”林庭抬起头,目光坦然得近乎残忍,“她说得对,我确实被折磨得够呛。连续两个月,每周至少四次,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叶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坦白。在她的认知里,梦境是私密的、不可理喻的,不该成为跨越重洋的理由,更不该成为两个失联多年的人重新连接的纽带。
“或许老天看我哭得太惨了,总算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林庭像是读懂了她的沉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叶塘并肩站着。她们的倒影重叠在玻璃的水汽上,模糊成一片,“那天下班前,我在办公室刷到了一张背影照片,而我一眼就看出了是你。”
叶塘想起那个社交媒体账号——她偶尔会发一些芬兰的风景,从不露脸,像是一个幽灵在记录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世界。
“只是背影而已。”她说。
“只是背影而已。”林庭重复道,像是在确认什么,“但我就知道是你,你的肩膀,你的姿势,甚至你头发的长度,都和梦里一模一样。”
林庭的声音低下去,“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林楠下班来关灯,也是因为她我才确定照片在赫尔辛基火车站附近。”
叶塘垂下眼,看着玻璃上两人重叠的倒影。暖气让窗户蒙上一层又一层的水汽,她们的面容在其中若隐若现,像隔着时间的河流互相张望。
“所以你就来了。”她说,不是疑问。
“所以我就来了。”林庭承认得干脆,“林楠直接给我批了一个月的假,我买了最近的航班,连羽绒服都是在机场现买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崭新的外套,笑了笑,“赫尔辛基比我想象的冷,要不是林楠在这边有别墅,我可能都不知道住哪里。”
叶塘注意到她说“林楠”这个名字时的熟稔,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感让她胸口泛起一阵酸涩。那种酸涩来得毫无道理,却又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
她在嫉妒。这个认知让叶塘自己都感到荒谬。
她有什么资格嫉妒?一个被家庭放逐、在异国他乡勉强维生的人,凭什么对林庭口中那个神秘的女人产生这种情绪?可胸腔里那股闷痛如此真实,像有人攥紧了她的心脏,又酸又胀。
“林楠说,人与人的缘分是无法预测的。”林庭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下去,嘴角带着那种叶塘熟悉的、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兴致勃勃的笑,“她说有些人注定会相遇,不管中间隔了多少年、多少公里,就像两个纠缠的粒子,一个发生变化,另一个立刻就能感知到。”
叶塘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她不想追问林楠还说过什么,那些关于缘分的、关于梦境的、关于她的理论,她都不想再听。每多听一句,胸腔里那股酸涩就膨胀一分,几乎要冲破她勉力维持的平静。
“你想要我的拥抱吗?”林庭突然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叶塘愣住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开了她所有的防备。
她想起自己和她做同桌的时候,每当自己觉得疲惫的时候,林庭总会这样问她。不是你还好吗,不是需要休息吗,而是直截了当地你想要我的拥抱吗。
“我……”叶塘张了张嘴。
林庭没有等她回答。
她向前一步,张开手臂,将叶塘整个人环进怀里。这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笃定,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八年的空白,仿佛那些失联、那些各自辗转的夜晚都不曾存在。
叶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羽绒服粗糙的面料摩擦着她的脸颊,林庭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间全是淡淡的柑橘香气。
她应该推开的。这个拥抱来得太轻易,太理所当然,像是一个她无权领取的礼物。
可林庭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能感受到对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丈量某种她不敢确认的东西。
“真想把欺负你的人打一顿,你别原谅他们好不好。”林庭的声音从发顶传来,闷闷的。
叶塘闭上眼睛。玻璃上的水汽已经完全模糊了外面的雪夜,她们的倒影融成一片暖黄的色块,分不清谁是谁。
“林庭。”她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嗯?”
“你不该来的。”
林庭的手臂僵了一下,但没有松开:“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叶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刨出来的,“我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存款,没有家人,甚至没有一张可以回国的机票。”
“我不需要你给我什么。”
“那你需要什么?”叶塘终于抬起头,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林庭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叶塘预想中的退缩或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那种温柔让叶塘想起高中时的午后,阳光透过教室的窗户落在林庭的侧脸上,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
“我想你再多爱自己一点,想你再信任我一次。”
林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叶塘耳中,像雪落进温水,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她筑起的壁垒。
“信任你什么?”叶塘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信任我不会离开。”林庭说,手臂稍稍松开,让两人能够面对面。
叶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想说些什么来反驳,但林庭的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澄澈的琥珀色,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毫无保留的、近乎天真的坚定。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她最终问出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尖锐,“八年了,林庭。人会变的,我也会变。你梦里的那个叶塘早就——”
“我知道。”林庭打断她,手指轻轻拂过她紧皱的眉毛,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我知道你不是十七岁了,我知道芬兰的冬天很长,我知道你现在连接受一个拥抱都要犹豫很久。”
林庭的指尖带着暖意,像一个小热源。叶塘想要偏过头避开这种亲昵,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但那又怎样?”林庭继续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种叶塘读不懂的释然,“现实中的你站在这里,这还不够吗?”
叶塘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开来,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她长久未曾体验过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