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集》星光下的月

8、第7章 林庭X叶塘

　　将手上的水渍擦干，叶塘揉了揉饱腹的肚子，眼底有些不自在，她没告诉林庭，她已经很久没有吃一顿饱饭了。

　　来芬兰的第二年，父亲就突然把她的信用卡停了，母亲有了新家庭后也没有再与自己联系。

　　自己早就被他们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身份证件被丢，信用卡也不能用。父亲在芬兰留给她的只有这栋房子，但户主的名字不是自己，是父亲。只要他想，她随时会被驱逐。

　　她还得时刻提防其他人闯入房子，将自己从这唯一的庇护所赶出去。芬兰地广人稀，周围几公里都不常见人影，但大门后倚靠的斧头却被她挥动过好几次。

　　她只能靠着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在餐厅后厨洗过盘子，在街头发过传单，甚至在寒风里帮人扫过雪。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常常是一天只吃两个干硬的面包，胃里空得发慌是常态。

　　今天这顿热气腾腾的饭菜，是她来芬兰吃得最踏实的一顿，温暖的不仅是胃，还有那颗在异国他乡饱受冷落的心。

　　嗡……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她缓缓掏出手机，熟悉的号码让她忍不住加快了脚步，朝着客厅走去，果然看到林庭举着电话傻傻的样子：“你不是在这里吗？怎么还给我打电话？”

　　林庭举着手机，脸上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傻笑，听到叶塘的声音，才像是刚从自己的世界里跳出来，挠了挠头解释道：“哦，我就是想试试现在能不能打通了，能从电话里再听到你的声音真好。”

　　叶塘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将林庭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她那句“能从电话里再听到你的声音真好”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叶塘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景色，声音有些干涩：“有什么好试的，手机一直好好的。”

　　“之前不是打不通嘛，”林庭放下手机，走到她身边，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我就想试试嘛……”她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叶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林庭的失落像细小的针，刺得她有些不自在。她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裤子膝盖处，声音低了些：“算了，打就打吧。”

　　林庭眼睛一亮，刚刚的失落瞬间就被驱散了，像被阳光照亮的房间，连带着声音都轻快起来：“要不要去我暂住的那栋别墅？”

　　怕叶塘拒绝，林庭脑子转得飞快，急忙补充道，“那边菜备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剩着多浪费啊，你说是不是？”

　　她微微前倾着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叶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落地灯暖黄的光，也映着自己有些局促的影子。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指尖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去那边？她几乎是立刻就想摇头拒绝，但是看到林庭眼里的祈求，拒绝的话又卡在了喉咙里。

　　自己早已习惯了在这座空旷的房子里与孤独为伴，可林庭不一样，她是带着满腔的热忱和期待来的，跨越山海来到一座完全不熟悉的城市，只为了自己。

　　在这座“孤城”，她和她是彼此唯一的牵绊。

　　叶塘深吸了一口气，芬兰的空气总是带着清冽的寒意，让她的心和大脑又清醒了几分。

　　她抬起头，迎上林庭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

　　叶塘的犹豫让林庭的期待一点点落空，她都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没想到却看到了叶塘的点头。

　　她眼睛瞬间亮得像落满了星星，一激动就上前抓住叶塘的手腕，咧着嘴露出个傻愣愣的笑。

　　叶塘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林庭身上淡淡的香味扑面而来，让她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林庭握得更紧了些。

　　“太好了！”林庭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我这就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她几乎是雀跃着转身，小跑着去拿刚刚才放好的东西和食材，那动作快得像是怕叶塘下一秒就会反悔，嘴上还要刻意说上一句：“我记得那边好像还缺点东西，我把这些就一起带上咯。”

　　叶塘看了一眼林庭，紧绷的嘴角松了几分，她怎么会看不出林庭是故意想把自己带走的，她的演技和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假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在说谎。

　　林庭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得飞快，路过叶塘的时候还从袋子里掏出俩土豆放她手里，美名其曰多点参与感。

　　看着林庭这无厘头的样子，叶塘没忍住叹了口气，提溜着土豆跟上了她的脚步。

　　夜色渐浓，芬兰的冬天黑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刚过，窗外已是墨蓝一片。

　　别墅离这里不远，开车过去半小时都用不到。叶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松林，那些黑黢黢的树影像沉默的守卫，在寒风中岿然不动。

　　“暖气够吗？”林庭腾出一只手去调空调，眼睛却仍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雪路，“你穿得太少了。"

　　叶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旧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她下意识把袖子往手心里缩了缩：“不冷。”

　　林庭没再说话，但叶塘余光瞥见她悄悄把温度又调高了两度。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香，是林庭惯用的车载香薰味道，和高中时候她校服上沾染的气息一模一样。

　　这人喜欢柑橘的爱好真是始终如一，这么多年了依然没有改变。

　　“到了。”林庭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望着这栋熟悉的别墅，叶塘一阵恍惚，那个几年前和房子主人随意的赌约竟然迎来了胜负。

　　木质结构的外墙在雪地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廊上挂着一盏复古的煤油灯，将积雪照得如同碎银。

　　林庭兴奋的去开门，钥匙串叮当作响，她试了三把才找对，嘴里还嘟囔着老板给的钥匙太多。

　　“进来进来！”她回头招呼，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幸好我提前开了地暖，你快脱鞋。”

　　叶塘站在玄关，看着林庭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毛绒拖鞋，粉色，还带着两只耷拉的兔耳朵。她沉默了片刻：“你什么时候喜欢上这种风格了？”

　　“这屋主人的。”林庭把拖鞋塞到她脚下，耳根却悄悄红了，“明明也挺可爱的嘛……”

　　叶塘没再逗她，顺从地换了鞋。

　　脚掌陷入柔软绒毛的瞬间，她忽然有些恍惚地想起了去年冬天，那个时候她还穿着漏风的运动鞋在雪地里走了三公里去打工，回来脚趾冻得像十根胡萝卜，痒得钻心却不敢抓，怕抓破了溃烂。

　　“发什么呆？”林庭在她眼前挥挥手，“先去沙发坐着，我去煮点姜茶。”

　　叶塘被按进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里，陷下去的触感让她浑身僵硬，这样过分的柔软让她无所适从。环顾四周，壁炉里跳动着真实的火焰，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茶几上散落着旅游杂志和吃了一半的巧克力。

　　这里和记忆中的空房截然不同，充满了生活的痕迹与温度，那个几年前突然来到自己跟前的女人，竟然真的把那时自己认为的玩笑话成了真。

　　“给。”林庭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姜茶走过来，杯壁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驯鹿图案。

　　林庭在她身旁坐下时，沙发微微下陷，两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在一起。叶塘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却被林庭递过来的杯子烫得指尖一缩。

　　“小心，刚煮的。”林庭连忙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抓起她的手查看，“没烫到吧？”

　　叶塘抽回手，摇了摇头。林庭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和她冰凉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她捧起杯子，姜茶的辛辣气息钻进鼻腔。

　　“这房子……”叶塘斟酌着开口，脑子里回忆着刚刚走过的步数，她的目光落在壁炉上方的一张照片上，“你租了多久？”

　　“这不是我租的，是我老板的。”林庭捧着杯子，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我向她请了一个月的假。”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是看到你后，我想再多待一段时间……”

　　叶塘没有接话。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雪花扑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无数只小手在轻轻叩门。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一声，爆开几点火星，将林庭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老板……”叶塘抿了一口姜茶，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在胃里燃起一小簇暖意，“叫什么名字？”

　　回忆里那女人的面容已经有些模糊，她记得她的肩膀站着一只猫头鹰，也记得她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看人时像是能穿透层层伪装，直直望进心底。

　　那时她刚被停掉信用卡，在便利店值夜班时遇到了这个亚洲女人，对方用流利的中文问她附近有没有可以购买的别墅，她随手指了指这栋空置的房子：“这栋别墅一直没人，你可以去问问。”

　　女人当时只是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名片边缘被暖气烘得微微卷曲：“如果我买下了，你要不要来住？”

　　叶塘记得自己当时正把过期的便当往垃圾袋里塞，闻言头也没抬：“女士别开这种不合适的玩笑了。”

　　“打个赌？”那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赌有一天你在意的人会带着你进入这里。”

　　叶塘终于抬起头，看见对方肩上那只猫头鹰正歪着脑袋打量自己，琥珀色的眼睛在便利店惨白的灯光下像两颗凝固的蜜糖。

　　“怕你认不出别墅，我把房子的布局改一下。”猫头鹰的眼睛人性化地眨了眨，女人的声音却没有停下，“拐弯走到门口一共五十五步怎么样？如果我赌对了，我就送你一个小礼物。”

　　“那如果没对呢？”

　　“我从来不做没有胜算的事。”女人将名片往前推了推，指尖在柜台上轻点两下，“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我们会再见面的。”

　　“我老板叫林楠。”

　　回忆被林庭的声音突兀地拉回现实，叶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杯壁上的驯鹿图案被她的拇指摩挲得有些模糊。

　　“林楠。”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认识她？”林庭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偏过头来，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发梢。

　　叶塘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林庭的肩膀，落在壁炉上方那张照片上——模糊的剪影里，一只猫头鹰正栖息在女人的肩头，琥珀色的眼睛即使在照片里也仿佛能穿透时光，直直望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