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莲台》HeavyClot

3、扬州芦馆

　　东海茫茫，航行了足足有两个半月，十月十九日，终于抵达了扬州。所有船队尽头扬起的飞舞风帆垂落，顺从地贴在桅杆上，码头鳞次栉比的停靠着船只，映着远处一轮红日的耀目光辉，将整个远道而来的船队变得精神焕发。
　　码头宽阔平齐，副手小心将船靠了岸，舱内路架便立即搭起来，船上副使、录官、学者、画师、僧众便依次在接引下缓缓下船。听闻此次遣唐使顺东海而行，礼部排遣的扬州州府在此地久候，拱手迎接大唐的远邻。
　　为首的两位相貌不俗，仪表高尚，面带微笑：“诸位远道而来，不知海路可一路安好，在下高明远系扬州州府判，负责接待及安排诸位食寝。”右后方的一位身量略矮，身着从五品官袍的说道：“扬州与东瀛两地相隔万里，此番千折万磨，海路难行，实属不易，诸位舟车劳顿，想必已是车困马乏，现下请移步馆舍稍事歇息，已派急奏飞报长安。不日便可启程前往御都。” 两国的舌人（亦作翻译）低声准确传达着讯息，话语间，卸下的贡物与众人一道便乘坐马车进去扬州城内了。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第一辆载着随员使臣的四驾马车停驻在扬州城内一处别院门前，从外形看只是寻常驿馆，并无引人注目之处，位置在州府衙门一墙之隔的地方，倒也幽静闲适，匾额题字是刚劲苍虬的行楷“芦馆”。
　　此处便是往来各国使臣下榻接待的地方，类似这样的馆舍皆由时任州府及礼部下设特别接待处成立，再迅速通报朝廷，地方派专差护送获准进京的使团。今年这一次差事交由扬州州府高明元与副任谢铢二人。

　　十月的扬州仍是绿烟翠柳，繁花如锦，街头巷尾人流来往络绎不绝，古玩字画，酒肆茶坊，叫卖声一直沿着街头传到小巷内。乳香四溢的点茶充盈着小巷，芦馆附近反倒清净许多，几个洒扫的小伙计留在门外，周围垂柳与花影将市井的喧闹繁华隔绝开来。
　　随行的车马绕过南大街，沿着翠茗湖岸，转过浣纱的年轻女子和凫水嬉闹的稚童，徐徐地停在芦馆门前。
　　琉璃抵挡不住舟车劳顿，早早依偎在雪子身旁睡得熟了。雪子并不十分困倦，微微打个哈欠，伸了伸酸困的腰身，临行前穿着的大袖格外臃肿，发髻也压得巨石一般，掀起垂帘，窗外烟柳弄晴，清风拂面，官道两旁满是热闹非凡的叫卖与吆喝，刚出笼的乳酥烙，竹篾编就的雀鸟栩栩如生，走近石桥下，说书先生正绘声绘色讲述着当朝的一桩奇闻逸事。
　　扬州城里，活色生香。
　　她收回目光，历经这几月的颠簸，吃这一番苦头也是值了。
　　待入馆后，东瀛遣唐使分做两拨，住在东西对应的两座小楼，一应衣寝居都有专人负责。雪子与琉璃因身份特殊，特由高府判商议过后，安排在芦馆背后一座安静的独院。
　　次日一直到清晨打更最后一遍，琉璃睡醒了。“雪姬姐姐，我饿了。” 她睡眼惺忪地揉揉肚子，又是拉长的咕咕一声。
　　雪子解下最外层的和服大袖与覆面的斗笠，只穿一件轻薄的纱衣，跪坐在榻上，手里拿一卷家中带来的很旧的古籍，见到琉璃苏醒，笑意已攀爬脸上，
　　“想吃什么，阿姐吩咐人来。”她怜爱地刮了下琉璃的脸蛋，叩响窗檐。
　　话音落毕，一名唤做豆娘的年长女子已经悉心端上食案，低头柔声道：“小姐请慢用，若有不合胃口得，奴再去挑拣新制糕点来。”
　　桌上是玲珑剔透的一碟绯红圆饼，馅软而皮酥，有黑色小粒洒满表皮，闻起来香味扑鼻，旁一侧是规整摆放的雕花奶酥。琉璃不由自主咽了口水，好奇地盯着这些精巧如把玩金玉之器的点心，眼睛亮晶晶地瞄着豆娘。
　　拈起一粒放入口中，雪子不住地点头。
　　“怪奴未向小姐说明，红的叫做胭脂口，加了蜜水与芝麻，扬州城的姑娘们没人不爱；旁边放的则是玉露团，用了新鲜牛乳拌了香料，淋上出过三遍的新茶，方才团成指节大的软糯白团。” 豆娘很是耐心，一字一句解释道。
　　雪子拿起一枚递给琉璃，自己夹起一块。豆娘跪坐一旁，悉心侍候，不免升起奇异之心。
　　她偷偷抬眼，迅速打量眼前这两个东瀛来的客人，分明是半大孩子，小的那个稚气一团，额头不知是点了花钿，隐约瞧见一抹水红；略长些的这位，除去装束与中原和江南女子大有区别，穿着古怪的木质鞋子，裙裾收得极窄，妆容也不像唐人。
　　她发髻半挽，约莫三四寸长的两股分开贴与面颊，一柄镶银珠的玉簪发梳别与发顶，眉是长而秀的，延至眼尾，也不似如今时兴的娥眉；鼻梁高而巧，一双秋水般的乌黑狭长美目，流转之间，情与无情，皆在一望。面颊唇角有似有若无的玫瑰色神采染就，媚态天成。
　　行止婀娜，仪态万方。
　　“糕点很好，“顿了顿又道：“是叫豆娘吗？” 雪子收回停在桌面的目光，转而直视豆娘，静如止水
　　大约未料到这位贵客觉察力如此敏锐，“望小姐恕罪，奴从未如此近距离地与接触，只是一时好奇。若触犯小姐，豆娘这就退下。”豆娘脸上写满惶恐，叩身赔罪。
　　她竟没有一丝外邦口音！言语用词、抑扬顿挫十分地道，汉话好生流利，简直像是土生土长的汉人一般。
　　琉璃脸上沾满碎屑，左右开弓，眨眼功夫，将剩余糕点一扫而光。“这，天底下最好吃的口味！” 琉璃咂巴着嘴，陶醉地回味，她兴冲冲地钻到豆娘身旁，摇头晃脑地抱着豆娘胳膊撒娇，“再给我一些方才的好处的吧”。
　　“这有何为难，我们扬州最不缺就是这类吃食了，奴这就去奉与小姐。”
　　已是晌午时分，一行人已经在馆内休整片刻，便前往芦馆的前厅一叙。幽花奇石林立，华盖苍苍，数尾金红小鱼藏匿于石板下，池塘波光影映，交相成趣。园中门廊两侧挂着一副古朴飘逸的文联，。
　　众人惊叹不已，观赏琢磨，心里不免嗟叹自己疆域渺小，势微文轻。
　　倭国自秦汉以来便钦慕国力强盛，政秀兵穰，从树明天皇一代有意向中原学习变法图强，改变百弊丛生的困境，遣送大批能人学士远赴中原大唐，虽然还未到长安，眼见地处东南的扬州城景胜如画，比起自家积贫积弱的弹丸之地，只能望其项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