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莲台》HeavyClot

4、千目现身

　　人有耳口鼻目，散于四处，各执一令，所捕贪嗔痴相；网结庙堂渔野，隐于方寸，暗罗千机，所吞古今万象。
　　人有时会极容易忽略自己看到与听到的，所以想要最快地听到想要的东西，选一个鱼龙混杂，不应人注意的地方，也许比费劲气力地打探消息更事半功倍。
　　譬如眼下这座茶馆，外表毫不起眼，五六张不知用了多久的破凳，屋顶倒是修缮一新，茶壶整齐摆放在桌上，想喝的人自斟就是，价格实惠，消暑解乏。坊间杂耍串巷的都习惯来这饮上几杯。更多的时候是来听一听这江湖传闻，坊间笑谈。
　　除去聚在一起喝茶，引的众人围成箍桶一般密不透风，津津有味地抱着一碗淡茶，眼睛移不开，是是个瘸腿的老生。
　　此人名叫历百程，是扬州城有名的说书先生，他高高地跷着一条残腿，坐在茶肆东面的高台上，得意得卖起关子道：“你们还不知道，京城最近出了几桩大事。”
　　轻轻得放下茶盏，一个扮作寻常人家的少年正漫不经心地敲击桌沿。
　　“第一桩便是倭国进献了一名美女，听闻那女子遍体生香，容貌更是……”
　　马上就有人无情打断，“年年往咱们圣上照岁纳贡的多了，一个女子，还是草寇倭国的低微出身，也算大事？”
　　众人鄙夷的嗤笑声沿着空气落在地上，一两句轻飘飘落进少年耳中。
　　老头仰头喝一口茶，一阵小风过来，吹得裤管空空荡荡直晃悠，“还有第二件大事呢，明日便是科举放榜的日子，你们猜得中知谁能中得今年殿试三甲？”。
　　执盏的茶碗，几枚茶梗沉在底下，已经有些凉了。
　　一个卖伞的掌柜挤在前头，大声说道：“左不过是河东裴家，琅中王氏与宛川苏氏一脉了。” 对面擦拭着文房四宝的不甘示弱，“我看未必，去年裴氏一门已经摘的探花，算上上届进士及第的就有三人，裴老门下可真是才俊辈出啊。”
　　“不过我听的旁门消息，榜上头一名却是个没有名头的小子，文章惊艳绝伦，堪与当年三皇子天资才学相媲美，说是惹的整个国子监的老生都来瞧呢。”
　　众人忍不住发出小声惊呼，三皇子李昭，那个十四岁便挥墨画出星岁图的少年，就能倒推国运至后三十年，皇帝召来精通相书与卦象的古蔺师傅，三皇子与古蔺所算结果分毫不差，从此名动天下，诸皇子中李昭名甚之至。
　　如果真有哪家的举子才华能与三皇子相提并论，不论出身，只看为官才情与治国之策，当今皇帝必然用人为贤，厚礼相待。有当真的商贾贩夫已然信以为真，连忙追问下去是哪家的公子，拜在何人门下。
　　古蔺是个脾气臭性格怪的小老头，平时正眼看人的次数都不多，当场要三皇子作他的徒儿，李昭哪里肯服，硬要倔老头解下腰间的白玉葫芦当作拜师礼，老头挣扎许久狠心摘给三皇子，谁知三皇子眼疾手快，摘的葫芦后跻身一跃，已经在方丈之外。
　　宫外三十里东，数棵粗壮杏树盘恒交错，密不透风织就成林网，掩映着一处极不起眼的寺庙。
　　过路行人不打眼看，是绝对无法察觉它的存在。这寺庙门头不大，孤零零立在蜿蜒嶙峋的两块残碑后，门前似乎很久无人拜访，冷清寂寥。
　　寺门掩闭，石头台阶上布满蛛丝枯叶，似乎破败许久了。
　　院内不知道是何光景，不见半个人影。
　　带着斗笠的少年上前抚摸石碑，一只状如眼睛的图案，风吹雨淋只剩模糊的轮廓。余光微动，四周无人知晓。少年屏声静气，推门入寺。
　　千目，东瀛暗藏于民间的忍者组织，好久没有现身了。
　　“还不见我？” 少年踏入殿内，斗笠下的衣角浮动，袖口舒展闪出一柄十字铜纹手令站定。
　　殿内早已无香火供奉，四周死寂如渊潭，蛛丝灰尘把个梁柱缠得结实，一尊黑脸赤发神像四分五裂倒塌在地，晦暗不明。
　　没有回应，
　　那少年缓缓摘去斗笠，漏出青色圆领上的脸庞。身材矮小，表情木然，半个剃光的脑袋用竹盔盖住，下颌连接印堂与耳廓处，有一道极为微小的凸起。
　　是易容术
　　依旧无人应答。
　　“时生风藻月，伊贺大人，” 少年收起手令，神色虽与之前没有区别，眉眼却换上一副尊敬之意。
　　秋风四起，从墙缝中传出呜咽阵阵。黑色的影子无中生有，更像剪好的纸人，无声无息地贴在大殿前的佛龛上。
　　什么时候到的，影子发问。

　　少年闻声，垂首而立，语调平稳无波：“卯时三刻过灞桥，辰时入杏林，未敢惊动沿途暗桩。”
　　风掠过朽坏的窗棂，卷起殿内积灰，那贴在佛龛上的黑影忽的舒展，化作一个身着墨色直裰的男子。他面容隐在佛龛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精光湛湛的眼，落在少年下颌的凸起上，指尖轻叩龛沿，声如碎玉：“易容术养得不错，千目这些年蛰伏，倒是没荒废了基本功。”
　　少年抬手，摸了摸那处凸起，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伊贺大人召千目入世，可是为了长安城里的那串紫丁香串珠？”
　　黑影嗤笑一声，身形一晃，已飘至少年身前，指尖堪堪停在他颈侧：“渊越家那串刻着观智子的珠子，三十年前延嘉殿的旧事，该算算了。”
　　殿外杏叶簌簌落下，盖住了寺门的残碑，碑上那只模糊的眼形图案，竟似在暮色里，轻轻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