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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遥望长安 ...

  •     神德七年,大唐的官员收到一封来自东瀛与新罗的奏疏,从舒明天皇开始,这个环带小国便一心向往最丰饶富庶,能臣文人众多的大唐,到今年已经延续传承至第九代天皇,以往准备各种礼品物资船舶,还有精心挑选的士子与精通汉字的官员。
      启程的日子定在初秋,遣唐使的队伍浩浩荡荡从岸边出发的时候,除去一应朝堂官员幕僚,随行翻译随从,还有当朝三品将军高谷川晃。他跨着一匹通身乌黑如墨的骏马,镏金的甲胄与武士刀像贵族腰间装饰的螺钿腰带,透着威严肃穆。
      芦苇花正长得茂盛,江边几艘松木巨船上的帆正迎飘动,几个管家指挥着仆从搬运货物,药品、薪俸、清点进贡朝圣等金银宝珠。
      高古川若有所思地勒着缰绳,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染上几分凄怆。他奉命特地负责此次遣唐队伍等接洽,马车跟着队伍行至船队尽头,清晨的白露如豆缀满两旁青黄草丛,下过雨的山间弥散起的朝雾,横亘于江面宛若玉带。
      “将军,所有物资都已准备妥当,所献贡品悉数清点完毕,请公主登船。” 抱拳跪地的年轻的副将高声道。高古川颔首点头,扬手命侍女扶着小姐出轿。
      帘子揭开,一双纤美的手伸出,攀上一位仆妇的臂,曳地的重重华服与裙摆泄出马车。三四个年幼伶俐的小丫鬟上前托住衣摆。头戴市女笠,白纱覆面的女子款款站直,和服上薄薄得遍印金银错织的团纹红枫与藤紫霜花,袖口长短依次漏出白青黄碧的彩衣,里衣的领口绣着精巧的燕子,振翅欲飞。
      马车悬挂的御守随风轻轻晃动,恍惚奏着哀婉的琴音。她站在马下,望着父亲,风将齐整的长发吹得很乱,斗笠几欲掀翻。
      她的父亲,鬓边好像染了白色芦苇,她一直觉得父亲从来不曾老去,永远都是那个杀伐决绝的大将军,会踩着尸体站在最高的地方。可现在,她凝视眼前的这个熟悉却陌生的沧桑男人,喉头百转千回。
      渊越雪子——高古川大将军的女儿,是世代跟随侍奉天皇的显赫亲贵,是拼性命辅佐年幼的天皇拿起皇刀,无数个不堪王冠之众而陷入自证与怀疑毁灭的疯狂,高古川用一个臣子能做到的,全部的忠心与热忱,都无私献给了天皇。可她的母亲,那个姓氏却是府中不可提及的秘密——她的母亲……平安京战乱频繁中一个被掠来的女子,离开这片故土去一个陌生的国家。
      雪子微微红了眼眶,她是最受宠爱的将军之女,雪子踏步上前,双袖轻轻围住父亲,像一朵饮饱霜雪绽放的白昙花。雪子深深得将头埋进父亲怀中,跪拜在地,唇角升起笑意:“父亲,小女一定不负嘱托。”没人看得见她眼里流动的地狱灼烧的火莲业仇。
      她的父亲,亦是她的仇人。她会前往中原做一枚淬毒的银针,钉在父亲的心脏上。

      “走吧,别耽误了好时辰,此去长安须多保重阿雪莫要忘记你肩上担着的责任。”高古川紧紧攥了攥她的手,胡须里透出欣慰的笑意。
      船上三张巨大如龙翼的帆在最熟悉水性的舵手与船员的配合下升上半空,布列岸边的船队立刻就启开了。晨雾褪去了稀薄的面纱,岸边的人渐渐变成一粒粒黑点,直到与绵延的清江水映为一体,成了她睫毛上了一颗晶莹泪珠儿。
      船上的人儿眼噙泪千万颗,对岸的风儿怀抱离别千万里。
      第七次的遣唐使船队,驶离了东瀛的海岛,沿着南线,船头高扬的旗帜朝长安的方向呼唤着。
      队伍沿着南线出发,一泓翡翠,扁舟一叶。是夜,已经驶进烟波茫茫的大海,身后是离黎明几百里的黑,散落着熟的星星一样的美丽浆果。
      弯弯的月舟高悬于船头,散开一轮皎洁的银晖穹顶。雪子托腮凝视着很远的眸光,眼眶干涩得发痛。海浪裹挟着咸腥的风,将桅杆上的弦绷得笔直,船就这样徐徐沿着海岸漂流。她靠在船边,船仓里是一阵欢歌笑语,清酒的香气扑鼻而来,他们在唱都城的小调。另一张长塌围坐着学生与御使,拍手和歌吟着诗句。
      肩上忽然披上一件外单,雪子眉头轻蹙回头望向来人。一张鹅蛋小脸,眯起得眼睛像是家中常来厨房偷吃的那只玄色狸猫。
      是琉璃,身高不过才到雪子的眉额,但已经有几分超出寻常孩子的沉静与懂事。
      “小姐,您想家吗?” 琉璃大大的眼睛忽闪,倚在雪子身旁。
      她捏了捏琉璃的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惹得琉璃吃痛瘪嘴,泪花打转。雪子笑得十分得意,摇了摇头。
      “您真的不想吗?我听京城里的大人们都在说,去了大唐便是很久都不能回家了。”海风拂过琉璃的碎发,随着起伏的浪花不停翻涌击打船舷,她的脸色变得难看。
      毕竟还是第一次登船,加上路途实在遥远,上船不到几个时辰就晕船的琉璃吐过这是第二次了,看着她蜡黄得像快熄灭的灯烛,着实令人心疼。雪子扶她坐在甲板上坐下,用力一下下抚平胸口。琉璃抬头艰难挤出一个笑脸,然而下一秒又“哇”的一声吐了一地的胆汁。几番折腾下来,琉璃终于不再呕出胃液,安静地伏在雪子膝头:“阿姐,给我讲个故事吧。”
      琉璃是里彦住持那里收养来的孤儿,今年不过十岁。捡到琉璃的那天,没人看见是谁家的孩子,住持就这样抱回还在襁褓中的琉璃。
      雪子散开纱织与玉簪束住的及膝长发,任它们肆意飞扬。她的思绪与发丝缠绕,飞去十年前山林枫叶尽染的秋雨里,渊越
      家的那场无妄之灾。
      “曾经有一位供奉着天照大神的寺院,每年在当地贵族家庭中,选用年幼的女孩作为侍奉巫女。有一户最善良仁慈人家的女儿,她通过了所有的严格考验与仪式。跪坐与莲台之前,她将灵血滴落神像佛龛,发誓要将此生的灵魂献给神,祝福传递给神,成为神社的守护者。见过她的主持大人,没有不称赞她的神圣与高洁,她的灵血仿佛神赐的珍宝,幼年便可以画出十八道式神,施展的幻术可以瞒过寮里最厉害的阴阳师。”
      “好厉害啊,后来呢,后来她去哪里了?”琉璃好奇地睁圆眼睛追问道。
      雪子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十五岁那年,她在夕照枫叶的山间瀑布下练习剑术,听见马蹄嘶鸣和陌生男子的声音。循声去寻,只看见一匹乌黑如墨的马旁立着一个年轻男子……”
      “他们一定是一见钟情,然后长相厮守在一起。”琉璃摸着下巴,很内行地下了定论。
      雪子没好气,提了一下琉璃的耳朵,“你懂得很多啊。”
      琉璃龇牙咧嘴,眉间一点红痣沁亮如血珠。
      “他是来找人的,找一个强大到天皇都想求见一面的人。可他忘了他的本分,动了不该动的心,做了不该做的决定。宫里已经为他指了婚,他必须听从家主安排迎娶中宫的胞妹。于是他卑劣地做了逃兵,离开了那个古寺。之后,山下的百姓将这不洁的污染了神的颜面的巫女驱赶出神社,甚至架起熊熊火焰,愤怒地想要烧死她。后来,山里枫叶再也没有变红过,失去神社庇护的那巫女……
      琉璃听得入神,情不自禁喃喃问道:“那巫女活下来了吗?”
      “不知道,她再也没有出现在村子里,人们也许渐渐忘记了这件事。只是在一个冬夜,守夜的猎户听见微弱的婴儿啼哭声从山后传来,雪下得又大又轻,有提灯而行的僧人曾经看见半空中闪过一束金光,伴着一缕红色丝线越过枯林,蜿蜒向西消失了。”
      夜行的海风吹散了她的声音,船舱内的嬉闹换盏声早已散去,残留的梅酒香气染就身旁传来细长的鼾声,琉璃一动不动睡得很熟了,所有一切都静谧得牵引起温柔。
      抬起眼眸,月光澄澈,流云一段段随着她起舞。
      她的眼前浮现起故事中的染红的枫林,山后的大雪,清愁美丽的巫女牵着她的手悄悄舞动长剑,教她念动咒语召唤落叶变成漫天的蝴蝶。山涧里的泉水终年不断,母亲总会在夏夜的河边浣洗长发,任由淙淙的甘甜清水流淌过母亲的丝缎一样的黑发。
      阿雪,到这里来。母亲拧干头发,温柔地唤她,将她抱在膝上念一首很动听的歌谣,脖子上一串晶莹剔透的藤紫串珠在琥珀色的彤云中流光溢彩,珠子中幻化出一朵朵幼小的图腾,千般变化。
      母亲微笑着,伸出指尖一点,一颗珠子陡然绽放出莲花般的裂痕,滚出一只毛茸茸的白毛小兽,尾分七束,额中种下金轮的印记,吐着舌头冲上来舔舐她的脸颊,耐不住痒痒的她咯咯的笑。欢笑声回荡成脚边的涟漪。涟漪流转的水纹荡漾消失,小兽便轻盈地跃入紫珠不见了。
      不过,那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了。辽远的海面像蛰伏的黑色巨兽,静息之间,船已载着她从母亲的怀抱中,游过不甘与痛苦,十二年的日与月,与母亲相依为命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一切渐渐地抛在身后了。雪子拢了拢衣角,眼角冷却的泪滴,随着风的呜咽声落下,被吹的四分五裂。
      摸了摸腕间的紫珠,她仰头望见不动的月影。
      她的母亲,死在父亲将她接回幕府官邸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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