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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年旧事(一) 居所的院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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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所的院落里,雪莲宗的四大宗师罕见地聚齐在了一起,他们个个低着头,一言不发。
大师伯陆狂霄抱着胳膊,笔直地站在屋外,脸色一如既往--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常年待在铸剑坊,几乎不出门、也不与人交谈的二师伯铁沉舟也来了,他带着面具独自坐在云杉下。大师叔花无悔,一身红衣似火,鬓边别着一朵金色曼陀罗花,正倚靠在墙边,独自啜饮。至于小师叔云鹤生,此刻的他,叠纸的手早已颤颤巍巍,却仍在一心一意地折着马符——听说从师父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了,从未断歇。
除了四大宗师外,院落里还来了许多师弟、师妹们,他们低垂着头,不安地向屋里望去。
顾不得眼前的众人,江银粟径直走向了屋内,木门吱呀合拢,其他人纷纷退去。
转眼间,空山寂寂,了无人音。
师父仍旧安静地躺着,与离开前并无二致。可那盆猩红的血水、水盆边浸透血痕的巾帕,却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师父,已然行将就木了。
她走到床前,紧紧地握着师父的手,低声唤道:“师父,是我,银粟回来了~”刚一喊完,她的泪便止不住地落了下来,滴在了那只枯柴似的手上。
江莲瑾缓缓地睁开眼,气息微弱地说道:“银粟,是你啊!乖孩子,你怎么哭了?不要哭,师父给你带了礼物~”说着,另一只手在床边摸索了起来。
二十余载倾囊相授,江莲瑾早已将她视如己出,她不仅是她的师父,更是她的母亲。小时候,江莲瑾外出,小小的江银粟死死地抱着她,坚决不让她离开。纠缠了许久后,江莲瑾无奈的抱起了她,从此每一次外出,都会给她带一份小小的礼物,二十年来几乎从未断绝。
此刻,看着师父的样子,想起往日那些师父带回来的拨浪鼓、草蜢、风筝...江银粟不禁悲从中来,伏倒在床边。
江莲瑾摸了许久,仍旧空无一物,她叹息着说道:“师父真是病糊涂了,都忘了,我已经一个月没有下山了~”
“银粟,你扶我起来,师父有话要对你说。”
江银粟赶忙止住了泪水,小心翼翼地扶起师父,将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师父好轻、好轻,轻的好像一片云,似乎马上就要飘走了。
“银粟,师父原本以为还有很多时间,很多事情想等着以后再慢慢告诉你。可惜,事与愿违,有些事,师父只怕今日不说,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江莲瑾气息微弱,说着说着竟咳嗽了起来。
“不会的,师父,以后有机会的,一定有机会的!”听着她微弱的咳嗽声,江银粟的心一阵一阵地抽痛着。
江莲瑾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强弩之末罢了。接下来,师父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好,记住了!
宗门禁地,师父此前曾带你去过数次,每次都只教你禁制之术与加固之法,却始终未提其来历。今日,是时候告诉你其中缘由了。
那是百年前的一桩旧事了~
彼时,雪莲宗的开派祖师辜鸿子还只是江湖上一个籍籍无名的游侠。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师承何处,白茫茫的大地上,忽然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人。他一人一剑一蓑衣,独行在西域广阔的冰天雪地里,餐风饮露,一心求道,不知疲倦。
从昆仑山、天山、一直到祁连山,他踏遍了一座又一座的雪山,连续挫败了雪山上赫赫有名的昆仑派、天山派、以及雪山派的众人,从籍籍无名的游侠,变成了名震西域的 “道痴” 辜鸿子--可他却愈觉道远。
于是,他收了剑,从人烟稀少的雪山大漠,一路南下,到了自古繁华的钱塘江畔,在人声鼎沸中停了下来。在那里,他结识了他的一生挚友--离灼。至此方知,见众生易,见自己难。
那是一个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的日子,钱塘江暴雨如注,江潮中唯有一叶扁舟,随风摇摆。扁舟之上,一人斜躺于舟尾,头枕双臂,仰面望天,任凭风浪颠簸,兀自不动。
风狂雨骤,舟越漂越远,某种不可名状的悸动突然攫住了他 —— 辜鸿子双指扣住酒肆木栏,足尖轻点飞檐翘角,掠过翻涌的雨帘,在江面踏出一串涟漪,转瞬已立在舟头。
舟上人依旧仰面望天,嘴角却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
雨还在下,辜鸿子青衫湿透,那人仍仰面躺在舟尾,任由雨幕冲刷,浑然与天地共寂。
突然,那人抛壶入江。辜鸿子凌空欲接,却见酒壶炸裂,酒液如金蛇狂舞,在水面燃起一道火线——好一招"火照江天"!辜鸿子大笑,剑尖挑起舟上积水,化作漫天冰晶反击。
那人仍旧躺着,悠然道:"天山雪魄诀?有意思。"
辜鸿子甩去剑上水珠道:"不及阁下水中取火的功夫。"
“在下离灼!”他嗖地一下立了起来,眼中闪着精光。
“辜鸿子~”
“好!好!好!世人都说我痴,今日终究遇着了和我一样痴的人!可见,天下痴人,原不止我一个~”余音未散,江面忽地跃起一尾红鲤,眨眼间已被他牢牢地握在了手里。
“风急浪高,阁下不畏舟沉?”
“我已在岸,舟沉何惧?”
“何为岸?”
“心为岸,道为岸,我亦为岸!”
辜鸿子的眼神忽地亮了:是了,道随本心,若心中有岸,何处不是岸?这样简单的道理,怎的今日才明白?
“雨停了,辜兄,可愿与我共饮一杯?”离灼手握红鲤,笑问道。
“好!”辜鸿子,愣了一下,随即回道。
语毕,二人齐齐踏破江面,直奔岸上酒肆而去。至酒肆后,离灼将红鲤递给了店家--一盘红烧鲤鱼很快端了上来。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久便互相引为挚友。
离灼出身于江南武学名门,家世显赫、品貌俱佳,武学造诣亦冠绝当代,更妙的是他身处红尘,心却在俗世外。他和辜鸿子每日里谈玄论道,好不快活,最后竟相约一起访仙求道。
他们踏遍了三山五岳、四海九州,虽未寻着仙人,却在见天地、见众生的过程中,逐渐体悟--道不在远方,不在他人,不在胜负,当你心无旁骛地去做每一件事情,保持全然的觉知,去感受做这件事情的感受,觉察到自我的存在、自我的心念与动作的时候,道已然在你的心中。
下雨的时候,全心全意地去感受雨滴落在身上的感觉,去看闪电划破天际,听雷声擂响战鼓,风浪敲击船只,去感受这一切带给你的感受~
可惜好景不长,辜鸿子在修炼天山雪魄诀时,遇到了瓶颈,需要寻一处极寒之地,借助天地寒气,方能大成。他们只好停下脚步,在关外寻了一处雪山住下。
辜鸿子成日在洞内闭关,离灼则抱剑坐在洞外,守着他。距离关键期越来越近了,为了让辜鸿子更好地吸收寒气,离灼每日冒着大风雪,去遥远的冰河上,凭着一人一剑在坚硬的冰河上开凿冰块。
雪满人间,每日里他的帽子、衣服、眼睛、眉毛,都会覆上一层厚厚的积雪,可他却全然不知,只一刻不停地往返于洞府与冰河之间,直到用冰块将洞府塞的满满当当。他想:这回总该是妥当了,可以好好休息一阵了。
数日过去,扑簌簌的雪终于停了,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木撒在洞口的雪地上,一阵刺目的白将离灼从睡梦中惊醒,他忽然很想出去走走。可看了一眼端坐在洞内,一动不动的辜鸿子,他又犹豫了起来。目光扫过洞内密密麻麻的冰块,他的眼睛霎时亮了!--莫不如用冰块将辜鸿子围住,藏起来,料想应当不会有什么意外。
说干就干,辜鸿子的面前很快就起了一堵冰墙,密实的冰墙上只留了一方小小的洞口,用于呼吸。离灼望着这结实的冰墙,满意地踏出了山洞。
他足尖轻点,一个飞跃,稳稳地落在了洞外的雪地上,踏出了两道深深的脚印。随即掠上树梢,抖落满树积雪,攀上了雪山之巅。
寒风凛冽,锥心刺骨,望着白茫茫的大地,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悲凉向他袭来,离灼的心里陡然一惊,即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惊飞了一只野鸡。
冰天雪地里猛然看到这样壮硕的一只野鸡,离灼心中的悲凉瞬间一扫而过,他旋即追了上去。掠过树梢、草地,在雪地上滑行了好一阵后,终于在厚厚的积雪丛中,生擒了这只壮硕的的野鸡。离灼心情大悦,自辜鸿子闭关以来,他每日里除了打坐还是打坐,可谓枯燥至极,今日这趟追野鸡之旅,倒显得颇为有趣了,真是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啊!
久未离洞,既然出来了,自是不着急回去,他寻了一背风处,将野鸡烤的金黄酥脆后,方始回去。他一只手扛着剑,一只手拎着鸡,一路上哼着歌,很快就回到了洞府。
洞外的雪地上,满是杂乱的脚印,一股强烈的不安漫上了他的心头。他立即冲了进去,原本围着辜鸿子的冰墙早已融化,他躺倒在地上,不停地抖动着,浑身上下都结着冰霜。
适才,离灼刚一离开,一群猎人就来到了洞内避寒,他们熟练的架起了大火,准备埋锅造饭。
火越烧越大,冰墙逐渐开始融化,一股热浪透过冰墙的缝隙向辜鸿子袭来,他的额头瞬间沁出了汗珠。体内寒意不足,无法上行冲破任督二脉;瞬间转而下沉,冻结了他的下行经脉,整个人顷刻倒了下去,面前的冰墙也轰然倒塌,吓退了洞内的众人。
离灼大惊失色,顾不得刚烤好的野鸡,他迅速站到辜鸿子的身后,源源不断地将内力输送到辜鸿子的体内,试图缓解他的寒毒。可许久之后,仍未见半点效果。
辜鸿子逐渐清醒了过来,他缓缓开口道:“离灼,别费力气了,天山雪魄诀以寒气入体修炼,一旦走火入魔,必寒毒攻心,非火灵芝不可解,你停下吧~”
闻此一言,离灼只好作罢,他忽地握紧了剑道:“我去杀了那帮人,让他们给你陪葬!”
辜鸿子挣扎着,扯住了他的衣袖道:“不知者无罪,何必迁怒他人?我不怪他们,也不怪你,你也不要怪他们,更不要怪自己~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数吧~”他的声音越说越低,逐渐细若蚊吟~
一股强烈的自责瞬间压垮了离灼,只差几天了,怎么会这点寂寞都耐受不住呢?若是今日不离开,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离灼握剑的手逐渐颤抖了起来,他蹲下身来,俯身问道:“火灵芝在哪?我现在就去取!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来不及的,火灵芝生长在极南的滇越火山带里,而我们现在处于极北的关外,往返至少需要四个月,我恐怕撑不过三月了~”辜鸿子摇了摇头,气息微弱地说道。
“不会的!你挺住,三个月内,我一定回来!”说着,便要起身离去。可看着浑身结着冰霜的辜鸿子,他意识到,不能这样贸然离开,一定要先安顿好他,再走。
他解开所有的外衣披在了辜鸿子的身上,然后背起他,行走在苍茫的大地上,放眼望去,四周尽是刺目的白。辜鸿子耷拉着脑袋,半昏半醒地靠在离灼的背上,他不停地喃喃自语道:“放我下去吧,放我下去吧~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的!都会死的~”
离灼似乎全然没有听见,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紧紧地拽着辜鸿子的双腿,顺着太阳的方向,一刻不停地前进着,仿佛失去了知觉。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离灼的速度终于有所滞后,辜鸿子瞅准时机,猛地推了离灼一把。瞬间摔落在雪地上,接着一个翻滚,落到了山崖边上。
辜鸿子闭上了眼睛,仔细地感受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过树梢,积雪正扑簌簌地落下。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了西域的巍巍雪山,想起了雪山下的森林,还有独自住在森林里的师父。师父,他还好吗?
突然,他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朝着山崖猛扑了下去。然而,他的身体并没有像预料的那样,直直地坠落,而是僵直地悬在了半空。
他睁眼望去,离灼正趴在悬崖边上,紧紧地抓着他的左手腕,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开,他的额头青筋暴起。他带着哭腔怒喊道:“你想让我一辈子都良心不安吗?你怎么这么自私?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离灼,放开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我命该如此,不要为了我,徒增无谓的牺牲~今生能有你这位挚友,我死而无憾了!”辜鸿子看了一眼脚下的深渊,劝慰道。
“辜兄,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就这一次!好吗?我们一起努力试试看,一定还有希望的!相信我,我一定能按时回来的~”离灼死死地抓着他的手腕,哀求道。
听着离灼哀求的声音,望着他眼里沁出的泪水,还有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的脸,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他还没有放弃,自己如何就自取死道了呢?
一时间,死意尽去,辜鸿子伸出了右手紧紧地抓住了离灼,离灼使劲全身力气,终于将他拽了上来。两个人瘫倒在雪地上,气喘吁吁。
片刻之后,离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瘫倒在雪地上的辜鸿子,斩钉截铁地说道:“以后,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辜鸿子笑了,随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