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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百年旧事(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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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黔驿道上,一辆青布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帘忽然被挑起,一个人悄悄钻了进去。
车里的人盖着厚厚的棉被,脸上结着冰霜,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除了胸口偶尔的起伏外,几乎没有任何生的迹象。
“辜兄,我回来了~”离灼伸手碰了碰仍在昏睡的辜鸿子,又摸了摸他的脉象--他体内的寒毒似已浸透五脏六腑。
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这熟悉的声音,瞬间将辜鸿子从冗长的梦境中拉回。他努力地睁开眼,想要看看许久未见的他。可眼皮却似灌了铅,任他如何挣扎,始终纹丝不动。
良久后,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嘴角不停地颤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终究还是有口难开。
离灼察觉到了他的异常,立即俯下身去,贴在他的身旁,屏住呼吸,仔细聆听着,却始终什么也没听到。
“都怪我,若不是我~”愧疚又一次压上了离灼的心头。他将辜鸿子扶起,背出了马车,安顿在了一间上好的客栈中。他准备在这间客栈里,用自己的血,为他祛除寒毒,直到他彻底康复的那一天。
在接下的日子里,离灼每天割开自己的手腕,放出满满一碗血,喂给昏迷中的辜鸿子。他吃下的整株火灵芝,已经化为他的骨血,和他融为了一体,从此火灵芝就是他,他就是火灵芝--一棵行走的火灵芝。
第一天,辜鸿子褪去了冰霜,离灼略感欣慰。
第二天,辜鸿子意识恢复,已能抬眼看人,离灼开心不已。
第三天,辜鸿子从昏迷中彻底清醒了过来,身体虽未恢复,但神识已经清明;离灼欣喜若狂。
第四天、第五天...直到第七天,辜鸿子彻底的好起来了,压在离灼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了。
连日来,失血过多,离灼面色惨淡、嘴唇泛白,看着走向自己的辜鸿子,他忽然两眼发黑,一阵天旋地转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辜鸿子赶忙冲过去,扶住了他。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辜鸿子刚刚开始痊愈,离灼却又倒下了。好在,二人相处日久,对彼此的功法都十分了解,加之略懂医术,治疗起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在离灼倒下的日子里,辜鸿子悉心照料着。起初他以为离灼是因失血过多导致的气虚体乏,于是采买了众多补血益气的药材。谁知一碗药下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咳出血来。他逐渐意识到,事情恐怕远没有想象的简单。
于是,他不敢再自行用药,转而遍请名医相看。可古怪的是,请遍了城里的大夫,得到的也是和他一样的诊断--因失血过多导致的气虚体乏。
时间一天天过去,离灼的病情越来越重,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的性情也逐渐古怪了起来。有时候,辜鸿子正说着话,他突然暴怒了起来,吼叫着让他闭嘴;有时,独自待在房间里,忽然就开始打砸起了家具,一边打一边恐惧地说道:“那边有东西在笑!它在嘲笑我!它在嘲笑我!”即使,是在梦里,有时,他也会猛地拿起身旁的剑,对着空气怒砍起来。看着他一天天癫狂下去,辜鸿子翻遍了医书,却始终不得其法。
直到有一天,离灼猛然想起,在摘取火灵芝的时候,曾被一只通体赤红、背生笑脸纹路的蜘蛛,闪电般咬过!那时,吞下火灵芝后,身体如同被温泉洗涤,眼前的幻象逐渐碎裂,他还以为这只笑脸火蛛的毒已经解了--如今看来,火灵芝恐怕只是暂时压制了毒性。
明白了这一切的因果关系后,离灼开始没日没夜地将毕生所学编撰成书,并嘱托辜鸿子带给他的家人。他了解自己功法的特殊性,知道笑脸火蛛的毒不会让他丧命,但是会诱发心魔,使他陷入癫狂,失去自我。他想在心智彻底迷失前,将毕生所学编撰成书,也不枉来这世间一遭。若心智彻底迷失,便求辜鸿子杀了他,万不要留他在世间作恶。
辜鸿子自是答应了他。可看着越来越频繁陷入癫狂的离灼,辜鸿子的剑却始终举不起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自钱塘江上初识以来,二人已相处十年之久。他们一起踏过雪山、草地、森林、湖泊、峡谷,还曾一起相约回到辜鸿子的家乡,去昆仑山巅访仙求药、谈玄论道。更何况,他的命,还是他拼命救回来的!他想起在关外的时候,他背着他,独行在冰天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逆风而行;想起他自取死道时,离灼眼里沁出的泪水,还有那张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的脸,以及那句斩钉截铁的“以后,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如果没有他,今天站在这里的早已是一具尸骨了!
不!一定还有办法的!师父说过:“凡事必有解,且有最有解!”我一定能找到办法,一定能治好他!一定能让他恢复清明!
终于,离灼彻底地陷入了癫狂,辜鸿子的剑却终究还是没有举起来。他一边寸步不离地看着他,一边日夜不停地翻着各种典籍,期盼着能够早日找到破解之法,助他恢复清明。
也许是太累了,在某个深夜,辜鸿子沉沉地睡去,醒来时,离灼早已不见身影。他立即寻着脚印追出去,在一棵香樟树下,离灼正举着剑,剑尖还在淌血,他的身旁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个个都被一剑毙命。
望着他赤红的双眼,辜鸿子走上前去,举剑抵上了他的眉心。
二人对视间,离灼眼中的红色渐渐褪去,他慢慢清醒了过来。看着周围倒下的众人,悲伤、气愤、懊恼、愧疚霎时涌上了心头,他怒吼道:“杀了我!为什么不杀了我?”一边说着,一边冲着辜鸿子的剑扑将而去。鲜血划破了他的额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滴落。
望着冲过来的他,辜鸿子的眼中盛满悲悯,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受这样的折磨?如果不是我,他怎会如此?又何至于此?假使他从来没有遇见我,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他的剑无力地垂了下来,无论如何,他始终下不去手。
离灼仍在不顾一切地飞扑过来,他没有躲,在二人相撞的瞬间,辜鸿子趁机按住了他的脑户穴,离灼瞬间倒了下去。辜鸿子被重重地撞倒在了数丈之外,鲜血喷薄而出,可他全然不顾,以剑撑地,背起了离灼--这一次换他来守护他!
远处的丛林闪着精光,一个落单的人,目睹了全过程,他紧紧地捂住嘴,一动不动地蹲在草丛中,眼中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一刻钟前,他离队小解,准备返回时,见远处的香樟树下独自站着一人,他们的领队踏上前去,正欲驱逐,话未说完,那人忽地转过身来,一剑挥出,十几人瞬间被封喉,齐刷刷地倒了下去。夜色下,那人双目赤红,活似厉鬼,令人望而生畏。瞬息之间,十几个人,就只剩下了落单的他!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他被吓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处,动弹不得。直到第二天天明,阳光刺破黑暗,他终于反应过来,嚎叫着逃开了去。
辜鸿子将昏迷的离灼背回了住处,为了防止他再酿悲剧,辜鸿子用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脚。一种不安的感觉,在他心内迅速漫延开来。直觉告诉他,今日的一切不会就这样过去,为了安全,应当尽快搬离此处。可这里到处都是他为了救治离灼搜罗的医书,许多他还未曾翻阅,若就此离去,又去哪里寻这许多医书呢?更何况,万一,救治之法就存在这几百册书内呢?想到这,他决定冒险再留几日,直到他把这些医书尽数看完为止~
可惜,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数日过去,辜鸿子的医书还是没有看完,他也依然没有找到救治之法。迟则生变,他知道,这里绝不能再待了。他去雇了辆马车,将那些未看又难寻的医书,反复挑拣了一遍,最后,还是装了满满一大箱子。
装点好一切后,辜鸿子返回屋内,正要解开离灼的锁链时,密密匝匝的脚步声自屋外传来。他立即停了下来,抄起佩剑,一招蜻蜓点水,稳稳落在了屋外。
狭小的院子里,顷刻之间,满满当当站了近百人。他们当中有些人辜鸿子认得,乃是西域三大宗门:昆仑派、天山派、雪山派的人,昔年,他独挑三大派时,曾与这些人有过一面之缘;另有一些穿着道袍和僧衣之人,想来应当是中原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武当、峨眉、少林派之人,无冤无仇,这些人怎会找上门来?还有一些,无论是长相、穿着打扮,都实在没有印象,也看不出门派,这些又是什么人?为何找上门来?
一群人中,昆仑派的首先开口道:“又是你!你这厮祸害了西域武林还不够吗?还敢来中原的地界撒野,你当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阿弥陀佛,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若肯皈依我佛,诚心悔过,小僧愿保你一命。”少林派的一位僧人上前劝慰道。
“多说无益,还是杀了了事!”另一位看不出门派的人,说着就要冲上去。
“且慢,请问诸位,在下究竟犯了何事?竟引得各派如此大动干戈?”辜鸿子约莫猜到了一些,但他不敢肯定,还是决定问上一问。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吗?前几日,香樟树下,死去的十几个人,这么快就忘了吗?我劝你速速交出凶手,或可饶你一命!如若不然,便将你与他,一起挫骨扬灰!以慰死去的众人!”
“就是!这十几人都是各派之中最年轻有为的门生,旁人见了,无不恭谨谦让,退避三舍;你们倒好,无缘无故伤人性命!还一个活口都不留!这等残忍,今日若不杀了你们,只怕将来要为祸江湖!”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人群瞬间骚动了起来。
该来的,终究还是躲不过!也罢,今日便一起下地狱吧!辜鸿子双手撑剑,深吸一口气,运转雪魄诀,体内如冰雪般纯净凛冽的内力,迅速汇聚,丝丝寒气从他的体内逸出,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蓝光,四周的空气都冻结了起来。
“杀!”随着一声喊叫,近百人蜂拥着冲向了辜鸿子。
辜鸿子冷笑一声,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朵被风吹起的雪花,轻盈地向后飘退数丈。与此同时,他大手一挥,施展出雪魄诀中的“寒梅傲雪”,他的手掌间霎时凝聚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冰梅,随着他的动作,冰梅瞬间化作无数冰刃,如疾风骤雨般朝着众人射去。冰刃与刀剑相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有的冰刃瞬间被打落,化作冰晶落入泥土,有的则凭借着凌厉的气势,突破阻碍,继续向前飞去,重伤来人。
转瞬之间,百人之中,已有数十人倒下。众人面色大变,不知此人竟如此厉害,当下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即展开合纵连横之势,意欲攻其不备。
辜鸿子见状,双目微闭,围着众人移形换位,施展出雪魄诀中的“雪影千幻”,身影如同雪花般飘忽不定,让人捉摸不透。与此同时,他双掌不断变幻,一道道寒气从他手中射出,又一批人倒下了。
他的身法和功法配合得精妙无比,各大派眼见强攻不下,忽然兵分几路,一队人马仍旧围着辜鸿子进攻,其余人则绕过正门,意图从各个窗户,破窗而入。
离灼仍被锁链锁着,毫无反抗之力,若他们破窗而入,离灼必死无疑。想到这,辜鸿子瞬间着急了起来,他一掌飞出,不料凌空而去。为首的几人,趁此机遇,即刻围攻而上,前后左右夹击之下,辜鸿子受了一掌,咳出血来。
其余人见状,纷纷调转头来,再次攻向了他。辜鸿子看着眼前的众人,全力运转雪魄诀,将真气尽数灌注到剑身,挥出了最后一击。
凌冽的寒气一扫而过,百人之中,多数已经倒下,剩下的十数人,正拖着受伤的身子,提着刀剑,缓缓而来。辜鸿子瘫倒在地,望着湛蓝的天空,他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只能护你到这里了,下辈子再见~”说着,他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死亡。
望着瘫倒的辜鸿子,剩余的十数人,当即举起手中的刀剑,一挥而下!
蓦地,一声巨响,一个手脚铐着锁链的人从屋内飞出,刹那间震飞了所有人的刀剑。他双目赤红,满脸愤怒,浑身热浪滚滚,像个厉鬼般俯视着众人。
“是他!是那个疯子!”角落里,正是那日落单之人,他又一次嚎叫着,奔逃而去。
剩余的十数人,望着离灼,心生畏惧,纷纷向后退去。然而,此刻的离灼,就像一只发狂的狮子--没有猎物可以从他手中逃脱。他一掌挥出,那日落单之人身上,顷刻间燃起熊熊大火,不多时,便烧成了焦炭,死状可怖。
其余人见状,纷纷四散而去,只是他们都跑的太晚,又太慢了,离灼数掌挥出,全都化为了焦炭,无一幸免。在火灵芝和火毒的双重助力下,他的火系功法又精进了,心魔也愈发重了,前一次杀人时的悲伤、气愤、懊恼、愧疚全都没有了,这一次他只觉得酣畅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