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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在地上投下灯笼形状的性子,栩栩如生。灯笼里的银烛燃得正旺,将四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素色布帘上,杯中的佳酿晃出细碎的光,桑麻捏着酒杯转了两圈,他瞧着对面两人只是静静对饮,而他和令颐二人行酒令未免太显冷清,便笑着探过身,一把拽住红玉的衣袖,又朝令颐扬了扬下巴:“别光坐着看,多个人才热闹,咱们三个凑一局,让李季也跟着瞧瞧新鲜。”

      红玉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清浅:“我可不会什么行酒令,别到时候扫了你们的兴。”令颐则垂着眼帘,指尖轻轻刮过杯壁,声线软得像浸了酒:“从前跟着父亲去赴宴,倒见过那些高门子弟玩过飞花令,只是我幼时学的诗句早记不全了,词律韵脚更是差得远,怕跟不上你们。”

      桑麻一听这话,立刻摆了摆手,从腰间的锦囊里摸出两枚莹白的骨制骰子,骰子上的红点透着温润的光,他将骰子往案上一放,骨片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要的就是简单!咱们不比那些文绉绉的,就玩掷骰子,比打小,最大的和最小的都得喝酒。”

      王令颐手指紧了紧,眼尾扫过桑麻,小声嘀咕:“哪有这样的规矩?”

      “最小的喝还说得过去,怎么最大的也要喝?”李季撑着下巴,眉梢拧成个小疙瘩,满眼都是疑惑。

      桑麻却突然收了笑,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老成的认真:“小郎君,你年纪轻还不懂,有时候锋芒太露,反倒是件麻烦事。”这话刚落,红玉抬眸看了他一眼,却见他也在看向自己,眼底便藏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说的她岂会不懂,只不过身不由己罢了。

      骰子先落到桑麻手里,他指尖捏着骰子转了两圈,腕子轻轻一扬,骰子便在案上打着旋儿转,烛火下,那两点红影越转越慢,最终稳稳停在“四”的位置。令颐望着那骰子,眼中满是羡慕,声音里带着点惊叹:“这手法也太准了,竟正好卡在中间,一点不偏。”

      桑麻将骰子递过去,指尖不经意间拂过令颐的掌心,在她接过骰子时,他的手便轻轻覆上来,他掌心里带着酒气的暖意,低声道:“下一个该你了,我教你,把好运转给你。”他说着坐回原位,顺手拎过一旁的锡壶,往白瓷杯里倒了杯热茶,热气袅袅升起,他小心地将杯子推到令颐手边,“先暖暖手,别冻着。”

      令颐握着骰子的手轻轻收紧,深吸一口气后往案上一掷,骰子骨碌碌滚了几圈,停在“三”上。她眼中瞬间亮起光,雀跃的声音让桑麻忍不住弯了嘴角,连眼底都染了笑意。

      红玉坐在一旁,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抿着嘴笑了笑,将骰子转给李季,李季抓着骰子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明就里地随手一抛,那骰子在案上转了好几圈,最终竟稳稳停在“一”上。

      “这下可真是没法救了。”红玉扶着额头轻叹,桑麻先是松了口气,想着自己这轮肯定不用喝了,可转念一想令颐还悬着,心又立刻提了起来,双手合十放在身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玉的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李季也反应过来,拍着大腿懊恼道:“怎么就掷了个一!这下可连累人了。”

      红玉望着案上的“一”,沉默片刻后,将骰子轻轻抛向桌面,骨片落下,最终停在“六”上。她没等旁人动手,自己端过李季递来的酒杯,仰头将酒饮尽,酒液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辛辣。令颐看着她,心疼地皱起眉头,在她放下杯子的瞬间,急忙把茶水递过去:“姐姐快喝些茶润润嗓子。”

      几轮下来,最初的客气谦让早已烟消云散。桑麻喝得脸颊通红,掷骰子时故意耍些小花招;李季也放开了性子,输了就嚷嚷着再来一局;连一向温声细语的令颐都像是挣脱了束缚,握着骰子时故意眨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桑麻,语气带着点软乎乎的撒娇:“桑麻,你怎么没有对我手下留情呀。”桑麻见了这模样,纵有满肚子的“小伎俩”也尽数咽了回去,只愣愣地说:“好、好,我诚心掷。”

      唯有红玉始终清醒,每次最后掷骰子,总能稳稳控在中间,惹得三人一致抗议。“不行不行,红玉你总在最后,太占便宜了!”桑麻拍着桌子,“要么你第一个掷,要么就用竹箸掷,不许用手!”红玉无奈地挑眉,指尖拨弄着案上的竹箸:“你们这分明是故意针对我。”

      李季晃着酒杯,极力控制身体,让眼睛看着红玉,舌头已经有些打了结,却还是梗着脖子替她说话:“不、不是针对……红玉娘子是凭本事……凭真本事赢的!”

      桑麻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哭笑不得:“你到底站哪边?没看见我和令颐还有你,我们仨都喝得脚软了?你看她有一点事吗?她那哪是凭本事,分明是会控骰子!”

      令颐想站起来帮腔,刚起身就晃了晃,红玉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轻声道:“别站着了,坐着歇会儿,仔细摔着。”

      “不玩了不玩了,换个游戏!”桑麻见说不通,索性耍起无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红玉望着他这模样,忽然想起从前两人在街头被泼皮追打的日子,那时他还攥着她的手拼命跑,如今却能笑着说自己是“泼皮无赖”,眼底不禁泛起几分柔色,语气带着点调侃:“你呀,输不起还玩不起,倒会耍赖。”桑麻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跟你耍赖,有什么不行?”

      行,那有什么不行的。虽然他们两人根本不清楚自己的年纪生辰,但红玉一直把他当做弟弟看待,向来桑麻对她也是如此。

      夜渐渐深了,桂香愈发浓郁,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炮竹,偶尔有烟花闪过,他们几人就停下里欣赏这短暂的一瞬。曾经独自躲在角落看烟花的人,如今身边左右都是可以交心的朋友。

      令颐靠在椅背上,脑袋昏昏沉沉的,望着案上跳动的烛火,渐渐看成了几条晃动的斜线。恍惚间,她竟想起儿时的日子。

      夏夜在院里的凉亭看星星,父亲会给她讲天上的故事;冬夜在暖房里,母亲会亲手做她爱吃的桂花酥酪;哥哥们总背着她,偷偷商量着要去街上买糖人。可那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却将一切都打碎了,她从娇贵的小姐,变成了乐坊里日夜练琴的乐技,指尖淌血、生了冻疮,也不敢停下片刻,除了乐房,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她这样想着,眼角不自觉地湿润,过往果然是不可追忆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她无意识地轻声哼起儿时母亲教的旧调,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心尖,像母亲的手轻拍着后背。桑麻与李季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桑麻抬头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怔忡,随后悄悄起身,摘了院角枝头两片尚显青翠的竹叶,放在唇边轻轻一吹,清亮的调子便悠悠响起,与令颐的歌声缠在一起,在院子里缓缓飘荡。

      红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节奏渐渐跟上令颐的歌声,她望着眼前的三人,眼底满是平静的暖意。

      李季瘫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上的圆月,月光洒在他脸上,带着几分柔和。他想起了江州的伯父伯母,此刻他们一家,或许也在院里吃酒赏月吧?还有清河和长行,这时候说不定正在茶肆里嬉笑打闹,不知道周家这次又会用什么法子叫长行回家,长行又会编什么理由躲着。他忽然觉得,人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其实不用追求什么大富大贵,当下有朋友在侧,有美酒相伴,便已是天大的幸事,所谓“人长久,共婵娟”,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待令颐的调子稍歇,李四轻声吟道:“欢言得所憩,美酒聊共挥。长歌吟松风,曲尽星河稀。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她的声音还没落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鼓声。起初鼓点缓慢,像雨滴敲在青瓦上,可没过片刻,鼓点便愈发急促,密集得像惊雷滚过,硬生生插进了这平和的氛围里。红玉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桑麻也立刻停了吹叶,眉头拧成一团,盯着远方。令颐更是猛地坐直身子,眼中的醉意消散了大半。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齐齐朝着宫城的方向望去——

      那里灯火璀璨,明黄色的宫灯一盏连着一盏,沿着宫墙蜿蜒,像一条金色的长龙,与天上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将半边天空都染得透亮。可那急促的鼓声,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带着说不出的紧张与压迫,打破了这月夜的宁静。

      令颐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几分颤抖:“那是……”

      李季这个外乡人自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神情紧张起来,望着三人凝重的神色,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地站起身,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向宫城方向,只看见那片璀璨的灯火在夜色中跳动,与月光交织在一起,把天边燃亮。

      这样的美景,空气中仿佛都多了几分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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