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20、第 20 章

　　众人共同举杯，庆祝这样一个团圆时刻。

　　桑麻望着满桌菜肴，香味直往鼻腔里钻，忍不住又叹：“李四真是厉害，做出的东西色香味俱全，比镇上酒楼的厨子还要强些！”他说得兴起，竟全然忘了自己下午在灶房里，帮着剥蟹肉、切菜，忙得额头冒汗的模样。

　　李季听了，笑着指了指桌上两碟菜：“你倒忘了，这道‘清炒竹笋’和‘菌菇汤’，可是你亲手做的，火候拿捏得正好，比我做的还鲜呢，你们可得好好尝一尝。”

　　众人听了，都拿起竹箸夹了一口竹笋。竹笋脆嫩爽口，还带着一股山林的清香，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红玉，都微微点了点头。桑麻见大家都认可，嘴巴都要翘到天上，志得意满地晃了晃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那是自然，也就只有红玉，尝不出这其中的妙处。”

　　红玉闻言，挑了挑眉，又夹了一口李季做的蟹酿橙，细细品了品——桑麻的菜清鲜质朴，李季的菜更显精致，虽有差别，却各有风味，并无天壤之别。她放下竹箸，慢悠悠说道：“不是尝不出，是吃得多了，倒不觉得稀奇了。”

　　这话一出，桑麻神情更显骄傲，仿佛“吃得多”是对他厨艺最大的认可，神色顿时眉飞色舞。“我就说我的厨艺还是了得的。”

　　王令颐执起茶盏浅啜一口，唇角噙着抹促狭笑意，眼尾扫过身侧忙前忙后的桑麻，温声笑道：“那下次便不劳烦李郎君，倒要劳烦桑麻你掌勺才好。”

　　这话落在桑麻耳中，无异于天大的夸赞。她本就因方才几道菜肴得众人称许而心头发烫，此刻更是连耳根都染了霞色，忙不迭地屈膝应承，声音里满是雀跃：“既如此，改日便在红玉姐姐院中，我定好好露一手，让诸位尝尝我的手艺！”

　　一旁的李季听得这话，心头顿时漾起阵欢喜。他悄悄抬眼，余光若有似无地飘向坐在对面的红玉，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红玉正端着茶盅，瓷白的杯沿抵着唇瓣，目光平静地望着席间互动。她面上瞧着淡然，眼底却漫开层柔润的光，像春夜的嫩叶，又似檐下垂落的月光，温柔地笼着眼前这群嬉笑的人，倒真有几分长者看孩童嬉闹的慈爱模样。

　　王令颐眼波轻轻一转，放下茶盏时指尖在桌案上叩了两下，带着几分玩笑意味道：“既让你掌勺，那到时候可得好好请我们几人，可不能小气。”说罢便端正了坐姿，脊背挺得笔直，倒真有几分“债主”的架势。

　　桑麻立刻配合地作揖，眉眼弯弯：“那便有劳王娘子届时赏光了。”两人凑得愈发近，说话声也压低了些，成了席间独有的窃窃私语，偶尔交换个眼神，让这夜宴添了几分亲昵。

　　李季瞧着这光景，只觉眼热，又有些不好意思，目光漫无目的地游走，最后还是落回了红玉身上。只见她支着手臂轻抵额角，侧脸浸在月光里，下颌线柔和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线条。院角那几竿残竹被夜风拂过，枝叶摇曳间，细碎的阴影便在她脸上轻轻晃荡，忽明忽暗，倒添了几分朦胧。

　　他声音放得极柔：“红玉娘子，你在看什么？”说着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夜空，那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清辉遍洒，把四下的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红玉闻言，素手轻轻抬起，指尖朝着月亮的方向一点。那双手纤细修长，指节却有些分明，手背上还留着几处浅浅的疤痕，指腹也带着薄茧，昭示着曾经的伤痛。可即便如此，在月色映衬下，那手竟比月华还要白净几分，若忽略那些痕迹，倒真像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娇娘子。

　　“你看那月亮，”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叶，“大抵是这世间最无私的东西了，不管是富贵人家的朱楼，还是寻常百姓的茅舍，她都平等地把清辉洒在每个人身上。”

　　李季听了，心里先想着太阳亦是如此，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太阳太过炽烈，光芒所及之处，固然能驱散黑暗，却也会留下灼人的热浪，也有照不到的地方。而月色不同，清清凉凉的，像浸了井水的丝绸，落在身上只觉舒服，于红玉而言，这样的光亮大抵是刚刚好的。

　　他望着红玉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满当当的月华，清辉流转间，竟似把整个夜空都映在了里面，让他看得有些失神。恍惚间，他想起长行曾念叨过的诗句，便轻声喃喃道：“今时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他其实不大懂这诗的意思，只觉得此刻念出来，恰好能配得上眼前的月色与佳人。

　　红玉听见诗句，缓缓转过头来，恰好对上李季的目光。他的眼神清亮得像山涧的清泉，里面满是认真，让她的心猛地一跳，无数话语涌到嘴边，最后却只化作轻声一句：“她在照耀着我，我们。”

　　“我们”二字轻轻落在李季耳中，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咂摸，甜得他舌尖都泛起了滋味，越品越觉得欢喜。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像是想把眼前的月光抓住，握在掌心，留住这刻的温柔。

　　这梦境却被那两人轻易打断。

　　桑麻攀上他的胳膊说道：“李四，我们来继续吃酒。”

　　一群人坐在院中吃酒赏月，杯盏相碰的声响与说笑声混在一处，格外热闹。李季喝了口酒，望着眼前的景象，忽然想起周承延——若是那小子在，见着这般月色、美酒与佳肴，定要摇头晃脑吟上几句诗，还得拉着众人评说一番。他心里也觉得，这般好景致，该有句诗配着才好，可他书读得不多，搜遍了脑子，也想不出半句像样的句子。正遗憾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学堂门口偷听的情景——先生拿着书卷，声音朗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当时他不懂这话的意思，只觉得读着好听，如今再想起，望着身边的人，才忽然明白，原来他一直找寻的幸福，不用去远方，不用求将来，其实早就在这满院桂香、满桌佳肴、满座知己之中了。

　　“这个好吃！”桑麻尝了一口蟹汤煲，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嘴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就伸手想去拿王令颐和红玉的碗。还没等他碰到碗沿，王令颐已先将自己的白瓷碗递了过去，红玉也跟着把碗往前推了推，两人动作默契，连眼神都没交换一下。桑麻心领神会，笑着拿起勺子，给两人碗里都盛了满满一勺汤，又掂着勺子看向李季，眼神里满是“快把碗给我”的期待。

　　李季正望着两人的默契出神，心里有些羡慕——这般不用说话就懂彼此的心意，真好。见桑麻盯着自己看，他愣了一下，才慢慢把自己面前的碗递过去，看着汤勺落下，鲜美的蟹汤注满碗底，心里也跟着暖了些。

　　“你尝尝你自己做的，太鲜太好吃了！”桑麻一边喝着汤，一边不忘夸赞，嘴巴塞得鼓鼓的，“小郎君若不是名满茶庵镇的裁缝，凭这手艺，也该是一方名厨，保准比镇上酒楼的生意还好！”他说着，脸上满是遗憾，像是可惜李季没去当厨子，“只可惜一年只有一次中秋，不然我天天来蹭饭。”

　　李季尝了一口汤，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不知是因为有人陪着吃饭，还是月色太好，竟觉得比平常做的要鲜美几分。他放下勺子，笑着说：“你想吃的时候，随时来就是，我给你做，不用等中秋。”

　　桑麻本想满口应下，可眼角瞥见红玉正专心致志地吃着菜，指尖捏着竹箸，夹起一块兔肉慢慢嚼着，模样安静。正这时，红玉忽然夹了一块烤得金黄的鹅肉，放在他碗里，声音淡淡：“快吃吧，凉了就腻了。”桑麻心里一暖，转头对李季笑道：“那感情好，不过我可不能吃独食，得等两位娘子也有空的时候，我们一同来，才热闹。”

　　李季看着红玉方才夹肉的动作，心里了然，可还是忍不住有些怅然——她对桑麻这般自然的关心，对自己却始终带着几分客气，是因为还生分，还是因为心里始终存着怀疑？他压下心头的思绪，笑着点头：“无妨，若是娘子们也得空，能来做客，我自然荣幸之至。”说话时，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红玉的手上——她的手背洁白如玉，骨节分明，看着纤细柔软，谁能想到这双手曾握过刀剑，沾过鲜血，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苦？这双手能拿起冰冷的武器伤人，也能拿起温热的竹箸关心人，只是可惜，她的关心，从来不是为他。

　　正想着，碗里忽然多了一块肉，带着温热的触感。李季猛地回神，抬眸时，正好撞上红玉带着笑意的眼睛——她的眼底盛着月色，亮得像淬了光，嘴角也勾着浅淡的弧度，不像平日里那般清冷。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拿起竹箸，夹起那块肉，慢慢嚼着，只觉得这肉的味道，比桌上任何一道菜都要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