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
-
晚风吹拂,夜色正好。
众人在院中静候,目光频频往灶房方向探去,连空气里都飘着几分期待的暖意。李季用粗布巾裹着瓦罐双耳,热气从罐口氤氲而出,将他额前碎发都熏得微湿,鼻尖也沁出细汗。他小碎步跨出灶房门槛,瓦罐磕出闷响,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来咯——这是汴京城里时兴的‘蟹酿橙’,我把橙肉挖空填了蟹肉,保准满罐鲜气;还有我们江州的‘莲房鱼包’,取嫩莲蓬裹了鲈鱼馅儿,最是清鲜!”话音未落,他已将瓦罐稳稳搁在桌心,忙不迭松开布巾,双手捏着耳垂轻轻揉搓,指腹被烫得泛红,眼底却亮着笑意。
“好香!”桑麻早按捺不住,往前凑了大半身子,深吸一口气时连鼻翼都扇动了两下,直叹:“这蟹香混着橙甜,馋得我舌头都要打结了!”他手不自觉摸向腰间的布巾,像是怕口水真流出来,模样憨得惹笑。
王令颐抬手拢了拢鬓边垂落的银线发带,指尖划过发间珠花时动作轻柔,眼底盛着藏不住的笑意,嘴上却故意嗔怪:“这段时日吃了李郎君多少好食,怎的还是这般馋样,半点规矩没有?”话虽如此,她的目光落在瓦罐上,也难掩几分期待。
桑麻却突然正经起来,勾着手指朝众人招手,眉头微蹙,神神秘秘的模样像藏了天大的秘密。李季好奇地倾身,袖口扫过碗碟也未在意,王令颐也往前凑了凑。唯有红玉倚着廊柱,红衣被晚风掀起一角,墨发垂在肩头,她只淡淡瞥了桑麻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仿佛早洞悉他的小把戏。王令颐见状,忙上前拉了拉她的衣袖,声音软了些:“姐姐快来,桑麻定有趣事要说,咱们一同听听。”
红玉无奈,只得移步上前。四人围着方桌弯腰探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桑麻见众人都入了局,才压低声音,故作郑重道:“你们可知?好吃的东西啊,从来都没有吃够的时候。”
李季眉头一皱,转头看向红玉时眼神里满是“果然如此”的无奈,见她闭着眼轻轻点头,嘴角才泄出一丝笑。王令颐又气又笑,伸手扯住桑麻的耳垂轻轻一拧,声音里带着娇憨的嗔怪:“你个坏蛋!次次都来这套,下次再不信你说的话了!”她指尖力道极轻,怕真弄疼了他。
这话她已说过数回,可桑麻只要这般装模作样,她偏生次次都上当。桑麻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便高兴起来一点。
乐房里的规矩束着她,连笑都要藏着几分收敛,这般鲜活气儿,才该是她应有的样子。他忙赔着笑,伸手揉了揉被扯红的耳垂,声音放得温软:“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下次定说真的趣事,再给你剥颗糖赔罪,好不好?”
红玉看着两人凑在一处低声说笑的模样,嘴角勾了勾,别过脸时,正好对上同样笑着转头的李季。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似是静了些,晚风卷着桂香掠过,李季眼底的笑意深了些,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指尖微曲,带着几分客气,却又藏着真诚:“红玉娘子,快坐吧,菜该凉了。”红玉颔首,走到桌旁落坐。
李季的手艺本就好,寻常青菜豆腐都能做得有滋有味,何况今日中秋,他特意寻了应景的食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青瓷盘里盛着“炙子鹅”,鹅皮烤得金黄油亮,滴下的油汁浸着底下的葱段;白瓷碗中是“炒兔丝”,兔肉切得细如发丝,混着青椒丝,看着就清爽;还有一碟“糖蒸酥酪”,乳白的酪上撒了些桂花碎,甜香勾人。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竟真的一应俱全,热气裹着香味往鼻尖钻,每个人喉结都不自觉动了动,连呼吸都慢了几分,只盼着能早些动箸。
“这也太丰盛了。”王令颐望着满桌菜肴,眼神里满是惊叹,指尖轻轻碰了碰盛着酥酪的碗沿,又飞快收回。她跟着乐房去过不少高门大户,曾隔着雕花窗棂,见过那些漆花案上摆着的珍馐,香味顺着风飘过来,勾得她腹中馋虫乱动,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如今这些曾遥不可及的吃食,就实实在在摆在眼前,触手可及,她竟生出几分不真切的恍惚,仿佛下一刻就会醒来,依旧是在乐房里,守着冰冷的乐器。
桑麻看着桌上的菜,也忍不住叹口气,手指摩挲着桌沿,心中却带着几分感慨,他虽说饿不着冻不着,卞河边的夜市也常去,山珍海味倒也见过几眼,可这般坐在院子里,不用想着给谁赔笑,不用看谁脸色,只当自己是自己,还是头一回。他想着,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才刚爬上山头,像个银盘挂在墨色天幕上,亮得晃眼。
李季看他们神色,心里也泛起些波澜。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跟着父母过过一次中秋,记忆里只有母亲递来的一块甜月饼,还有父亲抱着他看月亮时温热的手掌。后来父母去了,他在伯父伯母家过中秋,堂哥堂姐围着伯父要糖,伯母忙着摆菜,他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连插句话都觉得多余。有人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后来每年中秋,他都独自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星星说话,像个没人理会的疯子。可如今,身边有桑麻的憨笑,有王令颐的软语,还有红玉安静的陪伴,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眼眶悄悄热了些,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都是感恩。
红玉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温茶,目光落在院中的桂树上。她自小颠沛,见多了人心险恶,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热闹于她而言,更像是别人的风景,与自己无关。可此刻,晚风拂着脸颊,耳边是桑麻与王令颐的说笑,鼻尖是饭菜的香与桂花的甜,竟让她觉得暖融融的,像是坐在戏台下,看着台上人唱念做打,自己也跟着人群鼓掌喝彩,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真真切切融入了这烟火气里。她想起方才李季说的话,心里轻轻动了动。
就算将来总有一天要失去,可此刻的温暖与热闹,也是上天给的眷顾吧。
李季见众人都望着菜出神,笑着拿起酒壶:“当然,还有王娘子特地带来的琼酥,这酒我在镇上问过,店家说寻常时候根本买不到,可珍贵着呢。”他打开酒坛,清冽的酒香混着食物的香气飘出来,沁人心脾。
桑麻凑得近,忍不住偷偷嘬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清甜的绵软,他眼睛一亮,正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袖口却被王令颐轻轻拽了拽。他猛地回过神,才想起这是李季的乔迁宴,又是中秋,自己这般急着喝酒,实在失了礼数,忙放下酒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眼神朝王令颐递过去,满是感激。王令颐见他明白过来,眼波流转,羞怯地低下头。
“那就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桑麻把脑子里的吉祥话过了一遍,觉得这句最是应景,举起酒杯时,手都有些激动得发颤。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没人提这句本是贺寿的话用在此处不妥。
这般团圆热闹的时刻,哪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夜色里格外好听。
李季跟着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暖意散开,他转头看向红玉。月光落在她的脸颊上,白得泛着一层冷光,睫毛轻颤,像停了只蝴蝶。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屋顶,她醉酒时靠在梁柱上,月色比今晚淡些,她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浓愁,眼角也带着淡淡的疲惫,他当时看着,心里竟生出些想替她抚平褶皱的念头,却连靠近的理由与身份都没有。可如今再看,她周身的冷意淡了些,眉宇间藏着些许柔和的笑意,若是能日日见她这般轻松自在,就算让他多做些饭菜,多跑些路,他也心甘情愿。他在心里悄悄跟着默念: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这酒真是好酒,有一种香甜绵软,比我在夜市喝的米酒好多了!”桑麻放下酒杯,忍不住感叹,说着转头看向王令颐,眼神亮闪闪的,比杯中的酒还要莹润:“多亏令颐娘子,我们才能喝到这样的好酒,不然哪有这般口福。”
“是啊,这酒若不是王娘子带来,我们不知要几时才能尝上一口呢。”李季也跟着附和,目光落在王令颐身上,满是真诚的谢意。
王令颐被两人一唱一和地夸赞,脸颊瞬间红得像天边的晚霞,忙起身福了一福,声音轻得像羽毛:“小郎君客气了,不过是偶然寻到的酒,能让大家喜欢,我也高兴。”
“高兴,我们别提有多高兴了。”桑麻接着说道。
红玉看到桑麻这般笨拙又大胆,像是一个慈母看着自己孩子终于长大懂事一般欣慰。
秋日的晚间凉风习习,吹在身上不冷不热,正舒服。中秋的月儿已升到中天,亮得像玉盘,清辉洒下来,把院子里的一切都染得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