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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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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听到声音回头,因胆小不敢往前迈步,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灯笼举高,朝前方张望,没想到红玉此时回来,一时高兴又一时担忧。高兴的是红玉终于回来,一月未见,她身形清减不少;担忧的是,自己三更半夜站在这里,倒像是个宵小贼人。
她仍做儿郎打扮,发髻挽起,英气中透着几分疲惫。
李季忙把灯笼往前探一点,好把光过渡给她,嘴里干巴巴地说道:“好巧啊,红玉娘子,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实在想不出别的话来,可说出来之后,气氛明显更加凝滞。
红玉沉默片刻,才淡淡回应接:“应该比李郎君好点。”听到她这样说,李季悬着的心刚要放下,又听她言,“许久未见,还不知道李郎君换了旁的营生?”
“啊,不是,不是,”李季急忙摇头,解释道:“我是前两日跟桑麻吃酒时他说道你这条巷子深,天黑容易看不清路,他有次吃了点酒来找你,结果摔得鼻青脸肿。我今日收工早,就想着在你门口点一盏长明灯,这样不管你什么时候回家,都有一盏灯亮着。”生怕红玉不信,还引她来柴门前的青砖上看,那里早支起一个精巧的木架,像个小草棚,横梁下悬着木杆,正好用来挂灯,棚顶特地做得宽大,能为下面的灯笼遮风挡雨。
红玉心里那点疑云稍稍消散,却仍道:“不用这么麻烦,”她走上前,那盏灯重新递给李季,“我用不上。”
她这话倒也不假,白天不用点灯,晚上她大多翻墙,点了灯还引人注目,不然桑麻早就挂起来了。
李季木讷接过她递来的灯,感觉周身血液都要凝固,既懊恼又着急,忙不迭的解释:“红玉娘子对不起,此事是我有欠考虑,但我绝非有意轻薄娘子,还望娘子见谅。”说着他深深行礼,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先表明自己的态度。
红玉已经推门进了院子,回头见后面没人跟来,再一看,那人正像个虾米一样立在门口,她本来想笑,却还是板着脸道:“进来喝口茶再走吧。”
看在他是好心,又那么辛苦的份上。红玉这样想。
李季闻此声,一时愣在原地,站在那里痴痴傻傻地望着红玉,院里青草长得茂盛,没过她的裙边,一条青石小径倒是干净异常,月光照耀在她身上,红色的衣裙发出幽深深的光。
红玉见他未动,想想天色已晚,再邀请人家确实有些失礼,便回身想去把门关上。
李季方才如梦初醒,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一只手撑住要关上的门板,细微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红玉抬头,正好撞进他慌乱无措的眼眸。
那双眼睛似深渊,让人一不小心就会跌落其中,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行而过,又吹醒这场意外的沉迷。片刻,红玉轻声道:“进来吧。”
借着李季的灯笼,红玉把屋里的蜡烛点上。月余未归,屋里却收拾的干干净净,桌子上连灰尘都不曾有。她提壶想去倒茶,却忘记上次跟桑麻说归期未定,不用时时添水的事情。
她举着瓢,望着空空如也的水缸发呆,她就说大晚上回家应该休息,学人家那么热情好客干嘛,现在好了。
“那个,”李季看出她的窘状,“你是不是还没吃饭?我正好也没吃呢,我打些水来做点简单的吃食吧。你一路舟车劳顿,想来也是没吃好。”借着屋里烛火,他看清红玉面颊的凹陷,这段时日应是受了不少罪。
红玉腹中确实空空,本想客气说不用,脑海里却想到那日汤饼的香甜,鬼使神差地点点头,“那就有劳李郎君了。”
“客气什么?”李季大手一挥,乐呵呵地应了一声,抄起木桶就往不远处的官井里取水。
红玉则拿了把柴火,开始起灶,等李季把水提回来,正好开始煮。
见李季用袖子擦额头上的汗,脸色因刚刚用力微微泛红,胸前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红玉有些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说了句:“累坏了吧。”下意识想掏手帕,翻遍周身也没找到,这才想起来此时现在还是男装。
“不累。”李季急忙回答,用力让自己的声线趋于平缓,“这些天你不在,我……和桑麻都很担心你。”
担心也是没有办法的。红玉知道,桑麻也应该知道。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知道我会回来的。”红玉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是啊,他们之间的默契,是世上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的,只是他那日与桑麻喝酒,听他说着红玉总是这样不着家,害他天天做事都提心吊胆。
“他很担心你,连上工都无心。”李季答得格外认真。
“别听他瞎说,他上工从来不细心,挨打也是常有之事。”
不在京师,却又了如指掌,李季一时语塞。
院子里有红玉种的小菜,一段时日不打理,草与菜齐高,李季挑拣出能吃的菜,做了锅菜汤,还烙了几张面饼。寻常人家的吃食,却吃的红玉胃里暖暖的。
屋里尚有李季带过来的云雾,他饭后浅浅一泡,茶香四溢。奈何已近八月旬,天气还是如此炎热,这碗热水却怎么也凉不下来,急的李季悄悄用嘴吹。
“去院里吧,院里凉快。”红玉困倦至极,可神经却依旧紧绷,保持着警觉。
月色如水,倾泻在老槐树上,泛着黄的、绿的光,偶有风吹过,飘过一片黄叶。两人来到树下,在躺椅上坐下。红玉往后一趟,只见苍穹一望无际,耳边除了树叶的沙沙声,时不时传来李季悄悄起身吹茶水的声音,时间静的毫无知觉,这一切细碎的声音,竟像催眠曲。
红玉恍惚间,竟像跟着李季来到了茶庵镇四方街,李家布庄与张家茶馆中间有条极窄的巷子,穿过巷子就到李季大伯家,那是他长大的地方。大伯家有三子一女,皆以成家,彩礼与嫁妆全靠李季一双巧手。
渐渐地,红玉仿佛也融进去与清河之间的嬉笑,与周承延的玩笑里……
等她猛地睁眼,却发现一切都没变,树叶仍是响着,李季还在偷偷吹着茶水。她明明做了一个漫长的梦境,睡得很沉,睁眼不过是一瞬间。
她竟有从未有过的踏实。
李季伸手探探碗沿,觉得温度差不多了,才端起喝了一口大,虽然是温水,但这么热的天气喝下去,还是出了一头汗。
“你那么着急干嘛?”红玉忍不住笑道,他的摸样,竟是比桑麻还有有天赋表现滑稽戏。
“我想着天色已晚,你一路辛苦,我在此多有叨扰。”李季连忙解释,神情诚恳。
他身上既有乡下人的淳朴实在,又透着几分天真,还带着生意人的精明世故。有时红刚玉觉得自己看透了他,可下一瞬间又觉得,眼前的他好像并不是全部的他。
“无妨。”红玉摆摆手,她要是真的在意这些,一开始就不会留他喝茶。“你且慢慢喝着。”
经历那样的事情,她本就难以安睡,倒不介意这片刻的相伴。
李季几次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说。红玉见状,心下动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不用想太多。”
李季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从袖中掏出一个红色的荷包递过来:“这是我做的一个荷包,里面放了安神的药草,戴在身上或者放在床头,有助于睡眠。”他双手递来,模样真挚又虔诚。生怕红玉不接,眼中又暗含期待,像是发了愿的信徒,希望下个瞬间就能实现。
红玉接过荷包,看上面绣了两只蝴蝶,在花丛间翩跹起舞。蝴蝶栩栩如生,花朵绚丽多彩,针脚细密均匀。她放在鼻间嗅了嗅,不似草药那般苦涩,倒是有股清香。
她指尖摩挲着针脚的纹路,脑海里不知怎地就想到李季绣荷包时的场景,他白日里要俩来两府之间做伙计,这荷包怕是每晚挑灯才做出来的。
“对了,我租了新宅院,离着有两条街远。”李季突然说道,眼睛确实将她打量,想看她的反应。
红玉确是点点头,“等你乔迁,我和桑麻前去贺你。”他在京师大概也就认识他们二人。
为了找这所院子,李季可没少费心思。他想离红玉近一些,又怕太过亲近让她不自在;做工的地方在城西,他却偏要往城东找。理由自然不能说是为了红玉娘子,他只能把理由推说到吃食方面。自从租了新房子之后,他常与桑麻一切寻摸好吃的地方,这月余硬是胖了五六斤。
红玉脸颊本就消瘦,更衬得他现在圆润。
“家里还有些物件没有置办齐全,等补齐了,一定请你们去坐坐。”李季说着,又用期待的眼神望向红玉。
他的眼睛深邃明亮,仿佛蕴藏着一汪清水,让人一不小心就会陷进去。
“还缺什么,我可以送你,就当贺你乔迁之喜。”红玉犹豫半天,才终于憋出这句话。她向来不善交际,能说出这话来,已是破天荒。
李季自是喜不自胜,忙说:“你送什么都是极好极好的。”他说着憨笑起来,“其实现在也不算缺东西,不过既然要长住,还是的置办些顺手的物件。日子总归是自己的,总要过得舒心些。”
红玉听了这话,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屋子,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什么东西。她在京师定居也有许多年,却从未认真置办过几样东西。与李季不同,她总觉得一切都难以长久。就算此刻拥有,说不定下一瞬间就会失去,没有什么东西是长久的,也就没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留恋的。
可李季却告诉她,人是无法把握明天的,但眼下的生活是自己的,人生不能确定下一瞬间是否会失去,可是却能把握住这一瞬间拥有的,即是需要珍惜的。
她看向李季真挚的眼神,突然萌生一种希望,或许她可以好好生活下去。
过去的阴影已经存在,但是她可以开拓出一个光明的未来。
只是……她摩挲着自己掌心与虎口的茧子,手背上还有细小的疤痕,那样的日子已经离她太远太远。
远到她连做梦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