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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红玉顺着探子报信的路径,绕着官道往去茶庵镇去。抵达江州时,天光沉了大半。残霞将庐山尖染成赤金,山间瀑布垂如素练,被山风吹得悠悠晃晃。红玉骑着马来到茶庵镇上,暮色已经漫过霞光,弥漫而来,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橘黄色光晕透过篾骨,在地上织出稀碎花纹,被红玉一脚踏碎。

      空气里飘着云雾茶的清香,远处瀑布的轰鸣裹在山雾里,竟真有几分李四说过的梵音缥缈。汤饼铺子里姜蒜的辛烈漫过来,是与京师不同的味道,彩灯在灯铺架子上走马,画中人物似要从灯影里走下来,带着几分不真切的鲜活。

      这里的每一处都与记忆力的声音重合,恍惚间似李四就在身侧,指尖点着街景絮絮叨叨,让她对着陌生的镇子生出几分熟悉来。

      “李家布庄”的匾额就在前头,黑底金字,这名字倒比他本人的名字还要简单直白。红玉嘴角微弯,再往前看便是那间从显孝帝在世就有的茶肆:张家茶馆,一样的笔力,一样的一目了然。

      她牵着马走到门口,往里看了几眼,茶馆里的桌椅板凳都上了年纪,但都擦拭的很干净,眼下正是晚饭时辰,茶馆里人并不多,屋里有一位穿着棕鞋行走的小娘子,年龄左不过十五六岁,麻布窄袖短衣,下身穿长裙,外面套了件对襟的褙子,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发髻,用头巾固定着,摆弄着桌上的物件。除了她之外,就是柜台里站着一位老者,用水巾擦拭几遍坐凳,大概就是掌柜。

      张清河见门口停了一个人,急忙笑脸相迎:“这位小郎君来喝碗茶水吗?”她笑着,露出一颗小虎牙,周身粉嫩衣着,衬得她模样格外娇憨可掬。

      这便是李四提起过的清河妹子吧,那样鲜活明媚的模样与她这般惯见刀光剑影的,不是同类。她摇摇头,示意不要。斗笠上的莎草随着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清河也不掉脸,照样笑嘻嘻地推荐自己研究出来的新招牌:“小郎君不喝茶歇歇脚也好呀。我刚做了芝麻酥,酥脆可口,配我们家百年传承的云雾最是爽口。”

      红玉正要再拒,角落里飘来一句漫不经心的话来:“清河,总卖老样子,是留不住客人的,还是得创新……”

      红玉循声看向角落,柱子旁斜倚着个少年。绯红锦袍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的玉环随着他歪坐的姿势轻轻摇晃,簪花纱帽帽翅也随之晃动,翘着二郎腿,靴履蹭着锦袍,面前有四样点心,两壶茶水,与茶肆的粗木桌椅格格不入。

      张清河被他这语气气得不轻,本就圆圆的眼睛此刻更加圆润,蹙眉叉腰,没好气地道:“周承延!你怎么还在这赖着,阿序哥哥已经来信说他要到年后才回来,你就快些回你家,晚饭我可不会做着你的!”

      “哎,我错了还不成?”一听让他回家,周承延坐不住了,他才不想回去,急忙起来赔不是,“别皱眉,你一生气可就不漂亮了!这样,今晚我下厨,你看外头‘灯火万家城四畔’,咱们一会儿就在后院吃,美食美景美人,岂不美哉?”

      张清河一听他说“美人”,立刻羞红脸,伸手变拳,在他胳膊上锤了下,看似恼怒,声音却软下来,“说什么呢?满嘴胡吣!”

      周承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纱帽上的花,笑的得意:“我这般俊朗,当然是实话实说咯。”说罢,嘴角上扬,眼尾上挑,如愿以偿看到她翻了个白眼,去找张叔告状。

      “爹爹,你看他。”掌清河气得直跺脚,奈何自己说也说不过他,打也打不过他。

      老张一边劝着女儿别生气,一边佯装训着周承延,脑海里怀念隔壁四郎在的日子,这样他们打打闹闹,和事佬的位置自有人做。

      看着张清河又气又羞地找爹爹告状,看老者假意训斥周承延时无奈摇头的模样,轴承一般计谋得逞时的坏笑,红玉垂在袖中手指微动,嘴角竟跟着不自觉的扬起。

      原来这就是李四牵挂的家乡。稀疏平常的打闹,茶烟里的家长里短,市井阡陌的生活气,比起高楼宅院更让人安心。

      她牵着马往前走,星野低垂,倒真像一伸手就能够到,两边店铺与人家屋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间隔几家,便有彩灯出现,比京师上元节上的灯盏多了几分野趣,

      几家小馆飘出饭香味,红玉在街角看了片刻,还是转身离开。

      入夜,红玉就宿在镇外的破庙里。腐朽的庙门漏着风,庄严肃穆的神像落满灰尘,她略一走动就卷得地上尘土打转,那里已经躺着些乞丐模样的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见有人来,只是动了动眼皮。她闷声咳嗽,不敢点火,借着窗棂漏下的月光活动。

      这样的夜晚原不陌生,从前与麻子奔波,荒庙野寺常是落脚处。只是这些年过惯了正常人的日子,再闻着庙里的霉味与尘土,竟有些恍如隔世的生疏。

      解开衣襟,背上的伤口在月光下泛着灰褐色。她用布巾蘸了清水清理,抹上师傅给的药膏涂抹患处,指尖触碰到伤口边缘,疼得她咬着牙依旧冷汗瞬间湿透里衣。药是师傅给的,对伤口有奇效,不过两日,溃烂的伤口已经结痂,灰褐色的伤口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用不了不多,它就会长出一刀粉色小肉条,像她身上其他的伤疤一样,渐渐地变成一道抹不掉的痕迹。

      是勋章,也是来时路,更是活到今日的代价。只是不知道这样的代价,还要付到何时。

      红玉在茶庵镇待了三天,这三天她就如同一个游客一般,尝了李四口中的汤饼,分量很足,有姜蒜的辛香,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与李四做的相比差点意思,去了庐山脚下,看云雾漫过翠竹,听瀑布坠入深潭,望着高耸入云的庐山,和奔腾不息的水流,才明白诗人笔下“疑是银河落九天”的意思,她甚至在李家布庄外站了片刻,看伙计裁布量尺,往来娘子讨价还价,一派烟火气。街边行乞的人虽多,但大部分时候都猫在阴凉处,懒洋洋的。

      江州的风云似乎从未到达过这个小镇。

      若是当年路过的是江州,此时此景会不会截然不同?

      估计追踪的人已走远,她才收拾行装准备回京。临行前又路过“张家茶馆”和“李家布庄”,茶馆生意比前日好一些,有了些生意,锦衣小郎君也当起了小二哥,笨手笨脚地端着茶水,只是瞧着嘴巴也没停,还和清河拌着嘴;布庄仍是人来人往,伙计们穿梭其间,有条不紊。

      这鲜活画面落在眼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一路披星戴月,红玉未敢有半分停歇,第七日黄昏,终于望见城门的影子。夕阳沉在护城河水面,将砖石城墙染得通红,城门下车水马龙,那喧嚣热闹扑面而来,却让他莫名疲惫。

      下马入城,热闹和生气扑面而来。红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僻静东巷,吹声口哨,马儿长嘶着顺巷口走去。她在枯木上坐下,撕掉扎人的胡须,和闷闷的油脂人皮。黄昏的光斜打在脸上,像镀了层薄金,鬓角细绒毛都分明。她闭上双眼,感受阳光的温度,呼吸逐渐平缓,变得细密绵长。

      这一路凶险,好在活着回来。暗处刀光,深夜惊魂,此刻都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夕阳彻底沉下,巷子里起了风,温暖潮湿,扑在人脸上,她望着墙上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偌大的京师,竟没有一处能容下这满身疲倦与孤寂。

      等到马儿回来时,天色早已暗,月亮如镰刀,照得地面亮堂堂,离出发去永兴竟过了一月有余。她起身抚摸着马背,鬃毛上的穗子仍在她当初放好的位置,确定无人跟踪,她才拍拍马背,背着包裹,牵着马往家走。

      沿路乞巧节的彩灯未撤,绢布彩绘在月光下泛着柔光,昭示这过去月余这里依旧繁华如斯。

      路口有人影闪过,悄无声息地牵走马儿,又隐于夜色,回家的路上又只剩红玉一人。

      瓦子里锣鼓声传来,麻子大概正在台上忙活,他总说鼓点离得近听,听的人心惊肉跳;夜市人来人往,香味飘的远,红玉累倦也无甚胃口。

      红玉的家偏僻,远离闹市,巷子狭窄,风总是在嘶吼,月光也多有吝啬。仿佛这方天地本就该被光阴遗忘,她也应该如师傅所说,一直活在阴暗的角落见不得光。

      她站在路口看向尽头,一片灰蒙蒙影重重的前方,有一人持灯而立。

      若是桑麻,他应该在院子里等她。

      指尖下意识摸向剑柄,红玉放轻脚步挪过去。连日奔波早已耗尽力气,若真有埋伏,她并无十足把握能全身而退。只是若倒在这里,倒在自家门前,倒像是命运早就规划好了结局,挣扎这么多年,到底是谁没逃出这方寸之间。她自嘲勾了勾唇,再往前走时,倒是添了几分像命运赴约的决然。

      持烛者是李四,他就站在那里。

      黑夜无尽漫长,他手中烛火被风撕得东倒西歪,好像下一秒就要倾覆,可他依然坚定地站在那里。

      他就是站在那里,连影子都钉在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举着那点微弱的光,引着她一步一步踏过巷里的迷雾,踏过脚下的泥泞,等她穿过漫长幽暗,走到他身前那片,旁人都看不见的灿灿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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