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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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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趁着桑麻上工之际,已将行囊捆扎停当,京师仍是亮如白昼,她翻身上马,只身前往永兴。
本打算这次与桑麻好好道别,但一想到他那张碎嘴,定会絮叨半天。说的那套话术,她耳朵已经起了茧子,索性逃了去,只要她全须全尾的回来,那家伙顶多瞪两眼。
师傅信上说,他在洪州撞见湖口来的流民,念及之前种种,命她去永兴查兴国军粮草一事,信的末尾特地叮嘱她切不可暴露身份,万事小心为上。他在信中并未说明流民与与军需有何勾连,红玉也不明白。她手头的证据,像一堆缠成乱麻的丝线,只是这线最终织成什么样,她并不知晓,手拿梭织的人,会将这些线织成什么样的网,困住谁,红玉更是不知。
她能做的只是服从。
师傅说,她的命是属于德武司的。她只需知道德武司只听命于陛下的。红玉想,陛下做的事情,应该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这几年战乱不休,百姓早就没了活路,她这一路走来,流民不在少数。京师虽一片歌舞升平,又能到几时呢?外有戎狄环伺,内有蠹虫啃噬,如果他们这群人一起努力,铲蠹虫,兴武装,说不定能救百姓于水深火热。
红玉想到这里更是一刻不敢耽搁,她一路策马,未敢有半分停歇,终于在第九日晌午道达洪州。
城门高大威严,铜墙铁壁一般耸立在云端,青石砖上依稀有战火的痕迹。她刚一下马,便有几个流民涌上来,拿着破碗朝她道着“行行好”。红玉喉头一哽。曾几何时,她和桑麻也是这般撑着瘦小的身子,蹲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寻找着面容和善之人,期待着对方能施舍一点,好让两人能多活一日。
杀了这么多人,却成了他们眼中的“面善人”,红玉从行囊里取出未吃完的干粮与水囊,尽数递给他们,他们并没有像小时候的自己,哄抢一番,只是颤巍巍接过,连声道谢,倒是些体面人。若能进城,说不能还能某个营生,只可惜这年头,地方官自保尚且不暇,谁敢多拦麻烦呢。
她将路引交由守城官兵查验身份后进城,城内亦有少数流民。
红玉以一个商客的身份选在洪州最大的酒楼落座,招呼店家喂饱自己的马匹,才叫了几个小菜,状似无意问起这些流民的情况。
“嗐——”小二甩着抹布,脸上堆着几分怜悯,“这不是湖口发了大水,淹了百十来顷地,再加上……”他话止住,有些话自然不能多说,这年头祸从口出的道理他还是懂得,恰在这时店里又来两位客人,他转口道,“客官您稍等,我这边给您催催菜。”说着起身往门口,又带着笑脸高声喊道,“两位郎君里边请——”
吃过饭,红玉寻了家离军营相近的客栈,地处偏巷,客人很少,掌柜是个风姿绰约的妇人,日日守着柜台拨算盘。红玉住北房,每日天不亮就能听见兴国军操练的号子,声如洪钟,且极有规律。她观察几日,未见异常。
“小郎君又去钓鱼?”掌柜见她下楼,急忙迎上前,脂粉气裹着笑意扑面而来。
红玉下意识后退半步,把背篓挡在身前,“是啊,若是钓的大鱼,烦请娘子代为收拾。”
“好说好说!”掌柜手帕一挥,香风扑在红玉脸上,吓得红玉抱着背篓逃也似的离开,暗道:这个客栈是再也不能住下去了。
兴国军不止训练有素,连军需采买都极其有规律,红玉跟着采买队混了两回,也未发现什么异常,眼见着离师傅给的期限近了,她决定冒险去军营一探。她挑了一个夜黑风高的雨夜,循着前段时间推算出的守备换岗空隙,潜入营地军需处,看了一下筹备的粮草,除了少量砂砾外,竟挑不出错处,她还是抓了一把,打算带回京师让师傅掌掌眼。
永兴的兴国军主帅是当朝皇后的亲哥哥,传闻他神勇无敌,一心为国,曾七次大败外敌,统辖国内将近四分之一的军队,不仅在朝中威望深重,在百姓中声望很高。若是有人陷害,试图击溃本朝武装,兴国军确实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永兴与江州虽毗邻而居,但宋宥宁作为江州知州,虽对军营军务有管辖之权,但据红玉所知,他甚少管这些事,两者之间又有什么联系呢?
在此地盘桓月余,红玉将自己探查到的实情一一禀告给师傅。得了回信,才收拾行囊回京师。
仍是一路策马,半分未敢停歇。
夜露浸得衣袍发潮,红玉捏着那袋沉甸甸的粮草出神。
篝火舔着最后几根枯枝,火星子簌簌往上蹿,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远处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像呜咽又像低吟,这永兴城外的荒林,风吹草动都透露着不怀好意的寂静。
远处似有兴国军夜间操练的怒吼,恍惚间帐子里校尉们议事时的火光与眼前的篝火重叠,冷光照亮马鞍。她盯着手中的粮草,这些东西真能成为贪墨的罪证吗?兴国军纪律严明,作战勇谋,怎么会与江州贪墨军需一事有所牵扯?
没等她理出个头绪,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红玉几乎是本能地将粮草往怀里一揣,腰间宝剑蠢蠢欲动。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六张蒙着黑布的脸,以及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朴刀,刀身映着火光,格外明亮。
这种朴刀,她在流寇手里见过几回。
红玉脑海里闪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在下无意冒犯,身上银两尽可奉上,还请各位高抬贵手。”红玉语气放软,剑尖却已出鞘半寸。来人没应声,交换了个眼神便提刀挥来,她心中了然,知道这些人不好惹,他们虽手持朴刀,可身法马步膝盖微沉的弧度,挥刀时肩背发力的稳劲,分明是常年操练的军户手段。
只是那招式虽刚猛有力,却带着一股避重就轻,并没有想要她性命,转身时腰胯转动略带迟疑,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刀劈下来带着破风的锐响,红玉足间一点,像片叶子往斜飘去,朴刀擦着她飞起的发梢剁在一旁树上,老树簌簌抖动,她趁对方收刀的空当旋身回刺,剑尖直指那人咽喉,却被旁边横过来的刀面隔开,震得她虎口发麻。
缓神之际,六人立刻呈扇形围上来,刀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红玉只觉周遭空气都被刀光卷的滚烫,后背却凉飕飕的。
她看得见篝火在他们身后明明灭灭,却看不清下一刀会从那个方向劈来。
一刀刀刃贴着她的腰侧划过,划破了外袍。
一刀刀刃贴着她的肩头划过,她鬓边碎发随即掉落。
一刀贴着她的头顶划过,她头顶被寒光照得发凉。
……
刀刃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肉生疼,她甚至闻到了自己衣料被火星撩着的焦糊味。
慌乱中,衣襟不知被哪个刀背摔开小口,怀里的粮草袋后也被撕开,糙米混着几粒干瘪的豆子滚出来,细小的砂砾混着泥污,早已分不清原本模样。
红玉心头一紧,想去捡,脚下刚动,迎面压来两炳刀,逼得她只能后跃,靴底在湿滑的泥土打了个滑,险些栽倒。
六人眼见得了活捉的机会,愈发紧密,刀风扫得她脸颊生疼。红玉呼吸业已混乱,手臂开始发酸,方才躲开其中一刀时,小腿还被树桩磕到,每动一下都钻心的疼,她知道再耗下去必败无疑。
不远处的篝火已渐微弱,黑夜像潮水般涌来,那些黑影在月色里忽隐忽现,更显狰狞。
就在又一刀劈来时,红玉猛地下腰,借着对方收刀的间隙,袖中飞针鱼贯而出,同时吹起口哨,一旁的马闻声而来。那些人横刀挡飞针,红玉翻身跃上马鞍,抓住缰绳狠狠一夹马腹,马儿长鸣一声,载着她冲进密林,身后的破风之声渐远。
红玉伏在马背上,听着耳边呼啸而来的风声,方觉自己又逃过一劫。
“还追吗?”一人压低声音,身体仍是戒备状态。
领头的听到这话,眉头紧皱,抬手打了他脑门一下,“怎么追?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吗?”千挑万选怎么选出来这么笨的玩意儿?他走到装粮草的荷包面前,把散落的谷子收起来,挥挥手,黑色的身影又隐匿于黑夜当中。
火光随风摇摆,终是渐渐熄灭。
红玉策马狂奔,一直到天亮有人家才敢停歇,提着的那口气终于送下来,才感知到周身传来的疼痛。那些人虽留有活口,却并未想着放走她,所以刀刀不致命,却也让她不能再有所行动。
她摸怀中空空如也,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盯上的。
她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用山泉水把伤口做了简单处理,伤口不深,但牵连着血肉,上药时疼得她冷汗直冒。她的伤势已经不起再来一波打斗,接下来的路要更加小心。
她把行李简单归置一下,确认一切东西都还在,才拿出舆图确认接下来的路线,她本不想走官道,但眼下这种情况,若不走官道的话,得寻找不被旁人发现的路才行。
她蹙眉思索着路线,目光却落在江州,手指不自觉地在纸上摩挲,小小一块如芝麻大小。
她从永兴回京师,本就是要路过江州的,而她现在需要做的,是让旁人猜不到她的路线。
清风掠过山坳,吹得舆图边角沙沙作响。红玉望着江州的方向,山峦叠嶂,朝霞从山顶升起,她凌厉的目光在晨光里渐渐变得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