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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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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桑麻的记忆里,红玉的每趟远途归来,总是伴随一身伤痕。头几年还好,只是风餐露宿,回来时人消瘦些,那时他在瓦肆里学的手艺活刚刚上手,尚不熟练,月钱也少得可怜,勉强糊口。后来红玉武功日臻化境,外出的时间越来越久,回来时受的伤也越来越严重。唯有上次江州之行还算安稳,可这段时间大大小小的暗杀不断,却总是让人担惊受怕尝尝夜不能寐。现下刚过几天安生日子,她竟又要出门。
那个袁善念,他早看出来不是好东西,看似关切的眼神里总是像藏着算计,他总是劝红玉要提防着些,可红玉总是念及当年相救之恩,总是回他:“当年若不是他伸手,你怕是要在破庙里等死了。”
这话一点不假。当年桑麻实在太饿,抢了应天府望月楼客人剩下的吃食,被伙计按在地上打得没了力气,是袁善念路过拦下并给了银子治伤,也是在那时,袁善念看中红玉骨骼奇佳,是个练武的好苗子。他问红玉愿不愿意跟他走,那里虽不能锦衣玉食,可却能保证二人衣食无忧。
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衣食无忧”四个字,就是世界上最奢侈的童话。
如果当时桑麻知道这份安稳的代价是红玉这般刀山火海为代价,他宁愿自己当初自己在破庙里变成白骨,可红玉却说不怪他,只有强者才有选择的机会,他们这些人只要有活下去的机会,就会如同狗看见骨头一样,哪有不扑的道理。
这一晃,竟也好多年过去,红玉每次外出,也成了桑麻的心魔。可她还是劝着他:“怕什么呢,我哪次不是好好回来的?”
可活着有无数种办法,但他只想她平安顺遂地活着,不必在刀尖上舔血。
心神恍惚间,桑麻晃到了街上。市井热闹得晃眼,叫卖声、车马声裹着新出炉糕点的香气扑面而来,他却像隔着一层雾,不知不觉走到了诚意乐房。朱漆大门大开着,里面的娘子们在跟着乐师排练乐曲,有拨弦声和哼唱声,偶有打扫婆子的身影掠过,满园丝竹声,清净得与外间格格不入。
桑麻站在门口,抬头看门楣上“诚意乐房”四字,笔势遒劲如流云,日光洒在鎏金匾额上,晃得他头晕目眩,脚下如踩了棉花一般,堪堪就要栽倒。他赶紧顺着墙根蹲下,擦擦汗额角冒出的细汗,心想:不能让令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不然她又要担心。
正想撑着起身,眼前一黑,终究还是跌坐回去。
王令颐是听到婆子说外面蹲着一个人,看着像桑麻,才急匆匆跑出来的,见他一个人蹲在墙角,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身影单薄得可怜。
“桑麻?”王令颐伸手,轻轻呼喊他。
桑麻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抬头,一片漆黑后出现那张关切的脸,他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娘子练琴的声音真好听,我听着倒像醉了。”可他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王令颐吓坏了,强压着慌意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像刚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鸡蛋。
“你病了。”她赶紧蹲下想要扶起他。绿萝裙扫过地面,沾染上尘土,桑麻却伸出手想要够到她的衣裙,想着裙子脏了,不能让她的裙子脏,却被她两手抓住,顺着她的势起身,眼前无数金星乱坠,胃里一阵翻涌,却先摸出自己的衣襟擦了擦手,想要去掸掉她裙裾上的尘土。
王令颐抓住他的手,把他往乐房里带。桑麻这时候怎么说都不肯,从前的豪言壮志像是尽数忘了,“我可以先回瓦子。”
乐房人多眼杂,他这幅模样跟她进去,免不了惹人非议,他不愿让她平白担了坏名声。
“现在知道怕了?当初的许诺全都风吹散了?,不过是喝碗热茶,怎地就不敢了?”王令颐知他心里如何想,一把甩开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嗔怪,尾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眼眶也红了,脸上虽绷着,可眼睛里分明是担心。
桑麻重新攥住她的手,求饶似的说道:“我不是怕这些,我是真的好多了,回瓦子时还能顺道找个大夫,再说院子里娘子们都在排练,我进去扰了兴致,万一夜间去郡王府赴宴弹错了音,我怎好吃罪哟。”
王令颐仍是蹙着眉,语气却稍微缓了,道:“你这人,最是油嘴滑舌,我说不过你,但你总归是让我陪你回去。”
桑麻又怎么会让她跟着自己去瓦子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正想着怎么拒绝,院里有娘子唤她:“令颐——”
桑麻顺势说道:“你看,娘子是乐房的台柱子,得好好带着她们排练。”生怕她再坚持,急忙保证,“我定会好好休息,下次见你,准还是生龙活虎的。”
院里的呼唤声越来越近,王令颐无法,只得回应一声:“就来。”转头又看着桑麻,毫无行动之意。
桑麻笑笑说道:“你快去吧,我看着你。”
王令颐满眼不舍,又叮嘱几句,才一步三回头的进去。
桑麻回瓦肆里,灌了几碗热水,蒙着被子昏昏睡去,醒来时出了一身汗,已是傍晚时分。他仍觉得浑身乏力,头重脚轻,摸了摸桌上的茶壶,茶还温着,又喝了两碗,心里头才算畅快一点。
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朱福端来一碗小米粥走进来。桑麻愣了愣,这五大三粗的汉子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朱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急忙解释:“不是我弄的,是王娘子。她早些时候送来的,说等你醒了让我端过来,”生怕他不知道对方的心意,又补充道,“一直在火上煨着,快趁热喝。”
这桑麻也不知道几世修来的福气,有红玉那样一个事事为他着想的姐姐,有王令颐这样不嫌弃他的红颜知己,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财大气粗的知心朋友。他们这种瓦子里忙伙计的人本就是贱命一条,一生除了身边这几个兄弟,哪有什么人会真心对待,说不羡慕是假的,可又能怎么办呢?
桑麻舀了一勺粥放进嘴里,香甜软糯,顺着喉咙滑下去,心头畅快更多,他抽空问:“是不是特别好喝。”他知道,令颐一定会带着朱福的那一份,好让朱福上点心照顾自己。
朱福嘿嘿一笑,双手比划起来:“好喝的很!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得了王娘子的青眼。”
桑麻裂开嘴笑起来,嘴唇干裂的疼让他赶紧止住,又喝了一口,粥化在嘴里,像是吃了蜜饯一般,“那是自然。”他本来就没有多大出息的人,现世能如此安稳,他已经是心满意足。
“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啊?”桑麻笑得有些谄媚。
朱福干脆闭上眼,不看他。
“夜里天那么黑人又多,路还滑,你忍心让王娘子一个人回去,多危险啊。”桑麻不依不饶,反正闭上眼睛,耳朵还能听见。
朱福别过脸:“那是你的王娘子,又不是我的,再说乐房的娘子一块乘车回去,哪有什么危险?这几天生意不好,让老爹知道少不了吃板子。”
“你喝没喝粥,平常王娘子做的桂花糕、杏仁酥那些小点心,你就不想再吃了?”
朱福想了想刚刚那碗热粥的香气,终是点点头,却仍是犹豫:“老爹要是发现了……”
“跟你没关系!”桑麻抢先一步拍胸脯保证,得了朱福点头,心情豁然开朗。
次日傍晚,郡王府的老郡王设宴,王令颐跟着诚意乐房早早就到了后院,准备一会儿的演出。这种场面她们这群娘子经常见,并未有太多紧张或者新奇,管事嬷嬷依旧不厌其烦地说着上台的规矩,又叮嘱一定要好好对待此事,切莫放松心神,出了差错。
林芳珍悄悄跟王令颐说:“你上次病了没来,不知道老郡王最是和善,就算弹错音,也不会责罚我们,结束后还会赏不少银钱呢。”她来得次数多,对哦老郡王的性子摸得透,老郡王京师出了名的宽以待人。
王令颐点点头,却在试琴音时,发现自己的减字谱不见了,她慌忙去摸自己的荷包,没想到荷包也不见了,她嫌谱子太厚重,特地写在绢上放进荷包里的,一时有些张皇,“我明明记得就放在这里的呀……”她急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芳珍自然知道谱子对她们来说有多重要,急忙忙着她寻找。
王令颐摸了摸腰间,突然想起路过后花园时,有个娘子不小心撞到她,想来荷包便是那时候掉的。
这时嬷嬷的告诫也接近尾声:“娘子们切记不可随意走动,演出结束后自有人领路……”
“我去寻寻就回来。”王令颐低声说
林芳珍瞥了一眼嬷嬷,小声叮嘱:“你小心一点,别被发现了。”
王令颐猫着腰从人群后绕出来,顺着记忆里的路往后花园走,园里各种花草争奇斗艳,假山流水相映成趣,亭台错落间皆是景致,实在美不胜收,可她哪有心思欣赏,只弓着身子低头仔细翻找,只盼着快快找到好回去,别让嬷嬷发现。
“何人在此,如此鬼祟?”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喝,剑气带来的凉意直冲后脑勺。王令颐想也没想直接俯首屈膝跪下,庆幸今日穿着乐房统一制作的衣裳,解释道:“奴是诚意乐房的乐妓,不慎将荷包遗落,特来寻找。”她不知来人身份,又觉能自由出入王府,定是有身份之人,不敢随意称呼,只能小心作答。
那人没说话,只听剑入鞘的轻响,绸缎擦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响声,“是这个吗?”一只手伸到她面前,一个浅绿色绣着蜻蜓的荷包从他手中垂落,映着月光,上面针脚细细密密。
王令颐不敢抬头,只是余光向上,确认是自己的荷包后,又伏下身子,回道:“正是奴的。”
“下次仔细点。”他声音没了刚刚的凌厉,倒是有种山涧击石般温润清澈。
王令颐捧着双手接过他递来的荷包,听到渐远的脚步声才敢抬头。只见那人一身绯色锦袍,宽袖广身,料子在月光下流动着溢彩,未戴幞头,着一顶色泽通透的玉冠,走路四平八为,清风吹来,衣袂飘飘。
嬷嬷领着她们从后门离开,众娘子们都在讨论刚刚表演时得的赏钱如何花销,唯有王令颐在角落攥紧手里的荷包,指尖似还沾着那人留下的沉香,清浅,悠长,绕在鼻尖不肯散去。
“令颐。”林芳珍小声唤她,见她不应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等她回神,才眼神示意她,“你看。”
王令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大病初愈的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