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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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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季见这些人台上台下忙忙碌碌奔忙补休,桑麻穿着粗布短褐穿梭其间,直忙到漏下三刻才算得闲。一时心有所感,世人营营役役,不过寻求一隅遮身,一饭温饱。
桑麻归置好物件,快步李季脸前,笑道:“郎君久候了,我们去州桥吃点夜宵罢。”本朝不宵禁,坊市旧制度早废,商户可临街设肆,京师夜市星罗棋布,繁华处可彻夜不歇,就算冬月大风雪阴雨,亦无停歇。桑麻下工后常与朱福他们寻个地方小酌几杯。那日比赛的赏钱尚余些许,索性全花了,“正好细说郎君想找东城还是西城的宅子房子,这两处分属不同的店宅务,到时候我好找牙人留意。”
桑麻只是这样简单说一下,李季就觉自己不懂的地方甚多,此番想托算是找对了人,忙道:“还得仰仗桑兄弟费心。”
“李郎君送我那样体面的行头,这点小事,当不用挂在心上。”桑麻想起那身光鲜衣裳就高兴,回头对朱福说:“朱福,这次不语你们同去了,我陪郎君。”听到朱福遥遥应了一声,桑麻才拉着李季往外走,嘴里念叨着僦居琐事——皆是当年与红玉一同赁屋时所得经验。那时他们年纪尚小,红玉才拜师没多久,得了第一笔钱就是从破庙迁出,去找牙人时懵懂无知,忙活了好一阵才租到心仪的住处,后来又渐渐添置家具,没少忙活。
李季听着他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当时,脑海里想着红玉住处的格局,还有那几乎没有多余物件的屋子,再忆起先前断断续续听来的经历,那些难解的疑团渐渐有了眉目:远离人群不过是习惯不跟人接触,怕连累,怕依赖;空空如也的屋子,大概是没想着能住太久,维持日常生活就可以了。
幼时不曾拥有的事物,纵使长大后得了,也难觉得是自己的。
一念及此,愁绪便漫上心头。
“郎君来此许久,吃过几次夜宵?”桑麻话题转的轻快。
算起来李季来京师两月有余,每日不是在柳府就是在丰乐楼,闲暇之余最爱逛成衣铺子和布匹商行,古玩字画店也常去,寻寻灵感。瓦肆倒是五花八门,卖药的、算卦的、卖衣服的、剪纸的、卖字画的,应有尽有,不过他每次来都有事在身,无心去看。丰乐楼周边也有夜市,只是旁人三五成群,他孤身一人又初来乍到,竟一次未去过,只好如实回答:“尚未。”
“呀,”桑麻面露惋惜,转瞬又添了几分得意,“京师风味绝佳,很多地道的小吃只有夜市才有,不尝一下实在可惜。不过没关系,日后我常常约郎君出来,定让你吃个痛快。”
州桥夜市紧邻卞河,李季跟着桑麻拐了几个巷子,见此处虽然比不上城中酒楼气派,但店铺林立,人群熙攘放眼一看有燋酸豏、猪胰胡饼、和菜饼、獾儿、野狐肉、果木翘羹、灌肠、香糖果子之类,目不暇接。这景况让李季恍惚回到四方镇。
桑麻问他想吃些什么,李季不太熟,桑麻就一一介绍。路过水饭店时,桑麻邀请他坐下来,“这里的水饭味道甚好,郎君可吃得凉?”见他点了头,便招呼店家上两份。
这水饭似粥非粥,经过发酵后味道酸甜,这时节,人们爱将它在冰水中过凉,吃起来格外清爽。李季在丰乐楼吃过两回,不及这家爽口,不由得连连点头:“还是得跟着桑兄弟,才能吃到这么正宗的水饭。”
桑麻得了夸奖,喜上眉梢:“郎君你在这等着,我买点猪胰胡饼,那味道更是一绝。”
李季也不推辞,只是趁他离去的功夫,让店家推荐了几样特色,付了银钱候着送来,又在胡商那里寻得一壶千日春。
桑麻拎着猪胰胡饼回来,桌子上已经都是夜市佳肴。
“行啊李郎君,竟是行家!”桑麻由衷赞叹,虽说说是没来过夜市,但点的都是精髓,又见桌上有一壶千日春,更是赞不绝口称奇,“这千日春可是中山园子的佳酿,怎么到这来了!”他早闻此酒盛名,却一直没机会品尝,这下可有口福了。
李季微笑,把酒斟满,道:“你来尝尝对不对味。”
桑麻浅啜一口,只觉唇齿留香,连连赞道:“好酒,当真是好酒。”
李季这几年走南闯北,博学多才;桑麻在瓦肆里摸爬滚打,见多识广。两人聊起来倒是有说不完的话,偶尔谈及红玉,也是他们俩从前相依为命的交情,之后的事情,桑麻缄口不语。
李季想,红玉对桑麻来说应是比亲人还要亲的人,转念一想,对红玉来说桑麻也是如此,从桑麻断断续续说起的前尘旧事,他总想着,那样苦难的日子,对彼此来说对方就是活下去的动力与勇气。
夜市人渐渐稀少,天光露出一截鱼肚,两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嘴里嚷嚷着改日一定喝个痛快,不醉不休,到时候也叫着红玉——这顿酒喝的,竟喝出了生死相托的情谊来。
路过猪胰胡饼摊,桑麻见眼下人少不用排队,又买了两个,笑嘻嘻地道:“正好一会儿给红玉带过去,当早饭,”顿了顿,又补充,“……她做的饭实在不算可口。”
李季尚未有幸品尝过红玉的手艺,却经此一夜谈,对红玉与桑麻的情感有了更深刻的体会,他们二人之情,光明磊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他们的关系是一种亵渎,这种从小做就的羁绊岂是旁人只看只听就能明了的?想起自己前段时间那样愁肠百结,倒真是多了几分小心眼。如今解了困惑,便不会再嫉妒他们情谊这般深厚,只觉心疼,又暗自庆幸——心疼他们过往的坎坷,庆幸那段苦楚岁月里,他们相伴着彼此。
“改日有机会,定要尝尝红玉娘子的手艺。”
桑麻只当他是醉了,笑而不语。把他回丰乐楼后,又去御汤铺子买了两份御汤,到河边洗把脸,算算时辰,红玉差不多要回来了。
李季略作收拾,就坐在堂屋门口的门槛上等着,见红玉推门进来,忙起身相迎,“回来了。”
红玉满眼倦色,点点头,问道:“你今日怎么来这么早?”
两人走到槐树下的石桌旁,桑麻打开买来的吃食,道:“跟李四吃完夜市就过来了。”他说罢,又喝了一大口御汤。
“这会子还吃得下?”红玉皱着眉头,有些疑惑。
“咳……”桑麻被胡椒呛了一下,目光扫视桌子上的东西,抓起胡饼咬了一口,“话说多了,有点饿了。”
“聊什么了?”红玉蓦然抬头,她倒不担心桑麻多话,只是李季此人她看不透,防着点总归没错。
“也没什么,都是随口闲谈。”桑麻回想席间所言,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事,忽又想起一事,郑重道:“对了,李四他真的是个裁缝!”他眉眼上挑,对自己的聪明颇为得意。
“谁说他不是了?”红玉对他这没头脑的一句弄得愈发疑惑,随即又想到什么,神情严肃,告诫他,“宋知州的案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不要再参与此事。”
红玉难得这么严肃,桑麻只得点头应下,却也想解释一下:“放心,我不参与这件事,只是李季此人接近,得搞清楚他的身世。先前咱们不还疑心他别有目的么?前阵子我让他做了件衣裳,那针脚走线和裁剪手艺,当真比京师的大师傅们厉害。”他虽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但眼光还是有的。
“我已派人去江州打听,他并未说谎。”红玉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抑扬顿挫,听不出喜恶。
“你什么时候去的?”这下轮到桑麻诧异,他原以为红玉既怀疑李季,定会刻意疏远,竟不知她早已暗中打听,怪不得这阵子红玉再没提过不让他和对方亲近的话来。
“不久前。”
等等——这么说起来,红玉既然知道李季接近她并非别有用心,那他的目的……桑麻眼中闪过一丝揶揄,红玉终于开窍了!
“既然他接近你不是为了宋知州,那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桑麻凑近,两肘撑在石桌上,两只眼睛盯着她,眼睛不眨一下。
“不是为了宋知州,自然是为了你。”红玉眼神平静,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桑麻手肘一滑,整张脸差点倒进御汤碗里,忙用袖子擦擦嘴角,瞪着眼睛问:“何以见得?”这怎么想也不可能是为了自己,定是她故意岔开话题。
“自从你们相识,平日里他寻你最勤,你提及他的次数也愈发多起来,朱福与你从前最是要好,如今你又说过他几回?”
红玉说得有理有据,桑麻想想确实如此,汗毛直立,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语来,便赶紧转了话题,“他来找我,原是想让我帮着寻一处宅子落脚。”
红玉抬眸看他。
桑麻继续道:“他这活计要做到年下,还有七八个月,总是住丰乐楼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只是……”桑麻顿了顿,“他要在城西找。”见她嘴角平直,不见半分起伏,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能再问什么。
红玉指尖摩挲着碗底,目光落在汤中,若有所思。柳府与蒋府都离承天门近,故而他们都居住在城西,照理说在城西僦居应该更方便一点,可他偏偏舍近求远,往城东去。
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半晌,红玉才缓缓道:“正要与你说,师傅让我去一趟永兴。”
晨雾已然散尽,把天光过滤得格外澄澈,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
桑麻再抬头,眼里竟蓄满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