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12、第 12 章

　　星火渐寂，游人散尽，唯有他二人站在一片繁华落幕后，身影浸在残灯余晖里，静如古画裁下的剪影。

　　桑麻找到他们时，正见他二人肩相并，影相随。眼前玉壶转辉，鱼龙翩跹；身侧灯火星疏，阑珊如织；耳畔凤箫轻咽，余韵缠绵。他喉头微动，终是将那句“般配”咽回腹中，只觉这般景致，原是为衬这二人而生。

　　感受到身后有人接近，红玉背着手，指尖敲着袖口，没有回头，而是在他走近后才淡淡开口：“忙完了？”

　　桑麻挠挠头，脸上泛着赧然，只低低应了声“嗯”。

　　李季转眸望红玉，眼底悄然漫上一丝窃喜。原来她早已知桑麻去处，还拉着自己去寻。想到此，他只能故作轻叹：“那桑兄弟怕是错过了这一场的好景致。”

　　“无妨无妨。”桑麻摆了摆手，看起来毫不在意，语气里藏着旁人不懂的满足。反正他已经看到了世上最好的景致。

　　三人相携，沿着一路灯火往前走。

　　又偶遇一挑灯小贩，见他们过来，忙躬身笑道：“娘子郎君，带盏平安灯吗？卞河浦上，正有许多人放呢。”

　　红玉抬眸瞥去，河滨已有疏影晃动，灯火星子似坠地流萤。她素来不信此等祈禳，正欲移步，却听桑麻问：“多少钱？”

　　小贩眉梢飞喜：“二文一盏。”

　　桑麻正伸手掏钱，李季已递过铜板，声沉如磬：“我们要三盏。”

　　“得嘞！”小贩仔细拣出三盏素灯，裹好递来，挑担吆喝着去了。

　　桑麻接灯时道声“多谢李郎君”，又怕红玉推拒，忙补了句：“这回咱也凑凑热闹。”

　　“是啊，红玉娘子。”李季附和，目光落红玉发间，那支红珊瑚簪子在灯辉里泛着微光，晃得人眼热，“只当是随俗罢了。”

　　河滨人影参差，或点烛，或低祷，或仰首看灯影浮空。桑麻取火折子，护着烛苗为三盏灯引火，火苗颤颤，映得他眉眼愈发虔诚。

　　“愿……”他合掌低念，尾音被风揉碎，只剩半截散在灯影里。

　　“愿令颐娘子天天开心，事事顺遂。”

　　红玉望着灯芯渐明，热气卷着轻烟袅袅而上。她想了想，自己好像没什么期待，也就不存在什么愿望。但余光瞥见桑麻那虔诚的表情，不由得一笑，这般恳切，八成跟王家娘子有关。她这一生福祸自担，早惯了不见天日，唯盼桑麻前路平顺。

　　她合眼默祷：“愿桑麻与王令颐心心相印，缔结连理。”

　　李季连庙里的菩萨都不信，自然不信一盏灯能带来什么福祉，此刻望着身旁二人，却也敛了心神，祈祷着他们三人日后平安喜乐。目光不经意扫过红玉，她低眉垂目，双手交叉紧握，火光在她脸颊上跳跃，透着粉嫩，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弧度，像驻足停留花间的蝴蝶，微风拂过，发梢掠颊，便不自觉地笑起来。

　　松开手，看灯影冉冉升空，他闭眸，用从未有过的郑重默念，那三个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终是化作心底一声轻喟。

　　他说：“愿红玉得偿所愿。”

　　再睁眼，漫天灯影如星河倾落，载着众生祈愿往天际去。

　　他望红玉，她依旧抬头望着天，眼睛在灯影里格外明亮。

　　“红玉许了什么？”桑麻桑麻知道红玉不屑做这些，但看到她刚刚如此认真，忍不住好奇问。

　　红玉抬手，似要附耳，声却随晚风荡开，恰好人人都听见：“天机泄了，就不灵了。”

　　桑麻被逗得一噎，撇着嘴转开脸。

　　李季望着红玉鬓边飘动的碎发，忽觉晚风都带了暖意，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夜露渐浓，一盏盏灯接连腾空，一簇簇往墨色里浮。起初还挨得近，烛火相照，倒像谁把银河裁成片段，撒在半空缓缓游。他仰头时，正见身边桑麻在与红玉说话，两人叽叽喳喳，像枝头雀跃的小鸟，他不觉低吟：“但愿长年，故人相与，春朝秋夕。”

　　若能如此，当是上苍垂帘。

　　天边灯火如星子闪耀，风渐起，灯便散了，有的斜斜掠过低矮的树梢，惊飞栖鸟扑棱棱划破夜色；有的直上，烛火越发明亮，倒成了星子跌在人间，又被风托着，慢慢往更高处去……渐渐地，连下面的人也散落。

　　那日的舒坦，过了两日仍在桑麻心头荡漾。

　　“桑麻，外面有人找你。”朱福拎着水桶唤他，见他撑着脑袋坐在木扎伤发怔，又用汗巾打了他一下，“大家伙儿都忙着呢，待会儿要上工了，莫要误了时辰，被赖老爹看到少不了唠叨。”

　　“谁啊？”桑麻回神，眼看日头落山，这时候来找他，倒有些蹊跷。

　　“上次给你送吃食的小郎君。”朱福喘着粗气，朝外头扬了扬下巴。

　　李季？桑麻心中欢喜，却也纳闷儿，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挠着头往后院走。

　　掀开帘子，果然见他坐在后院那方石凳上，便唤了声：“李郎君。”兄弟们都在前院忙活营生，后院倒是格外安静。

　　李季闻声回头，见他来，立刻起身相迎。

　　“还不知李郎君此来，所为何事？”

　　“上次桑兄弟托我做的衣裳，已赶制妥当，特来请你试穿，看看哪里还需要改。”李季解开包裹，里头整整齐齐一套衣饰。他本就是吃这碗饭的，一双巧手裁云剪水，更有一双尺子一样的眼睛，桑麻的身量，他只一瞥便了然，原是不必试的，只是总想着靠近一点，便能知晓她的消息一点。

　　桑麻又何尝不知，只是他既不能阻止事情的发生，就只能把路上的荆棘铲平，他需要知道，每一个接近红玉的人，是否只是为了红玉。他接过来包裹，仔细瞧了瞧，李季这人活计精巧，从头到脚一应俱全。

　　最上头是顶垂脚幞头，桑麻从未戴过，匆匆理了理头发戴上，竟刚刚好，他双手摸了又摸，要是有镜子就好了。下头是件细布襕衫，圆领大袖，横襕为裳，腰间襞积均匀，还配了双皮靴。

　　他抚摸着衣上针脚，细密如织，料子也是上好的棉布，这一套算下来，约莫着得是他两三个月的月钱，他当初给的钱，远远不够。“这……”

　　本就存了试探之心，如今再占人这便宜，实在过意不去，况且这些时日见他衣着，除了初见时他那顶玉冠与丰乐楼的住处，其余处处透露清简，想来也算宽裕，自己断断不能再贪了他这些便宜。

　　“你我既为朋友，赠些物件原是应当的。”李季见他踌躇，温言道，“再说，我还有事要劳烦桑兄弟呢。我既要留到年下，丰乐楼那里自然不能再住得，我对京师不熟，僦居时还请桑兄弟帮着掌眼。”

　　“好说好说。”桑麻一听只是租房，放下心来。衣服既已做成，多说无益，只得暗自思忖往后日子紧些，好还了银钱给他，也不辜负他的美意。主意打定，桑麻也不推辞，拿起衣服反复欣赏：“桑麻我今日托了李郎君的福，也做一回书生。”他大字不识几个，仅有的墨水还是跟着红玉“熏陶”来的。这衣服比着当世读书人的样式，像从瓦子里走出来的市井书生，多了些斯文气，不知道令颐娘子见到他这身打扮有多惊讶。

　　想到王令颐，他脸上不自觉浮现笑意。

　　“我这就试试。”说着便脱掉外衣。

　　入夏天暖，桑麻里头只着了件中衣，袖口与下摆的锁边，因长年粗糙浣洗，早已磨损变形，没了腰带束着，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皮肤。

　　李季伸手欲扶，指尖还未触到桑麻衣襟，目光先落进那松开的中衣缝隙里——新伤旧痕交错，像褪色的暗红绳索，在脊背盘虬卧龙。皮肉翻卷，泛着青紫的嫩肉像被钝器生生剜去一块，又草草拢合。那些疤不似寻常磕碰，带着狠戾的形状，有的是交错的鞭痕，有的是凹陷的齿印，层层叠叠覆在单薄的皮肉上，竟分不清哪道是旧痛，哪道还在渗着血意。

　　他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你这……”后半句哽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他虽早失怙恃，寄人篱下，却从未受过这般苦楚。

　　“嗐，”桑麻随手将中衣理好，语气轻得像说别人的事，“小时候跟人跟狗抢食，被打被咬的，后来进了瓦子练功，又被赖老爹打的，都不算什么。”他全心浸在穿新衣的欢喜里，仿佛只要说得轻描淡写，那些伤疤便真的结痂，那些疼也便真的过去了。

　　李季听他说的，喉间像生出来一根刺。

　　桑麻还从未穿过如此服帖的衣物，自然珍之重之，试了一下又小心翼翼脱下，生怕弄脏一点，他笑着说：“改天去香水行洗洗再穿。”他心中欢喜，“李郎君没看过我们瓦子的表演吧？一会儿我给你留个好位置，莫要嫌弃才好。”

　　“自然是好的。”李季应着，心却不在焉。

　　桑麻所在的戏班，专演滑稽戏与杂技。他虽来得久，可这些功夫讲究童子功，纵是拼力苦练，离成角儿还差着远，只能串场打杂。角落里耍活计、身后撑杆子，台下搬重物，整场忙下来，竟无半刻歇息。

　　李季离得近，看得分明，他汗湿的衣衫紧贴后背，转身时趁着空隙大口喘气，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

　　竟是这般辛苦，也比从前轻快许多。

　　他望着台上依旧忙碌的桑麻，想到笑着试新衫，眉眼间的欢喜是真的，可那些疤痕里藏着的疼，也是真的。像埋在土里的刺，平日里瞧不见，一旦翻出来，根根都带着血。

　　眼眶肿胀，李季别过脸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只觉得心里又酸又涩，像吞了颗没熟的梅子。那些蜿蜒的疤痕又浮现在眼前，他想起酒楼屋顶，青丝下的那双手，指节的茧子，大约是她受过最轻的伤了。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她是否也受着同样的苦，挨过同样的疼？若问及她时，怕也是这般轻描淡写一句“都过去了”。

　　可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走过的路，想象着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几乎喘不过气来。原来心疼是这种感觉，是连旁人轻描淡写的过往，都听不得、看不得，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什么东西泡得发涨，酸意顺着骨头缝往外渗，连呼吸都带着颤。

　　舞台上的唱念做打，此刻落在眼里都成了钝物，一下下硌着心。他说不清是哪种疼，像看到一件珍爱的瓷器被生生摔碎，碎片扎进手里，血珠子滚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连伸手去拾都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