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长安》遍地黄金

11、第 11 章

　　桑麻顺着声音往前走，果然在大街中央看到高台筑起，人群簇拥——是诚意乐房的娘子们在演奏乐曲。她们着彩衣，佩彩环，纤长的手指在乐器上撩拨，乐曲自她们手中溢出。初时如山泉击石，自远方而来带三分清冽；渐渐似梁下乳燕呢喃，高昂间又藏着几许温软。俄而转急，如玉珠走盘，琤琤琮琮错杂相击，却无半分慌乱；倏尔又缓，若白云戏山峦，欢快悠扬时渐远渐轻。一时筝弦应和，一时箫声暗入，一时铜钟又起，一音未落一音又生……

　　台下人静静听，只觉五脏六腑皆被这清商雅调涤荡得澄明通透，直到最后一个音落了，还愣着没回神。过后才觉耳朵里干干净净的，心里也敞亮。

　　娘子们敛衽谢礼，台下掌声雷动。桑麻如梦初醒，抬眼正望见那抹娇俏身影抱琴从台侧退下，忙弓着身子从人缝里钻出去，慌慌理了理衣襟，快步上前托住她的琴。

　　王令颐没料到他会来，忽觉怀中琴身一轻，脑子还未反应过来，眼前已落下一道黑影。惊魂未定间，撞进桑麻笑意盈盈的眼，耳边飘来他雀跃的声气：“令颐娘子。”

　　她慌忙瞥向四周，台上换了位中年儒雅郎君，正说着诚意乐房后续的活动，台下人情绪高涨，谁也无暇留意退下的乐人。姐妹们都已走远，唯他二人立在红绸投下的暗影里，被周遭的热闹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你来此作甚？”她话虽如此，却也由着他接过自己吃饭的家伙什，又伸手扶起他要躬身背她的身子，只虚虚搭着他的胳膊走下台阶，“龙舟可赢了？”

　　“赢了！”桑麻说着，手不自觉抚向胸口，“有你求的签子，自然旗开得胜。”顿了顿，又问，“脚还疼吗？”

　　“早不疼了。”王令颐松开手，为了让他相信，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瞧，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也只有他才会这般大惊小怪。不过是被石子绊了脚，偏知道某人在旁跟着，故意逗逗他，没成想他竟当了真。

　　桑麻快步跟上，站在她旁边，噘着嘴说道：“也不知道是谁哭鼻子呢。”

　　“你再说！”王令颐被戳中心事，娇嗔着扬了扬手，腕间银钏叮当作响，“仔细你的嘴。”

　　桑麻便伸出手，佯装往自己脸上打了一下，赔笑道：“瞧我这张嘴，惹娘子不快了。”

　　王令颐被他滑稽模样逗得眼尾泛红，偏又觉得不好意思，忙用帕子掩了嘴，“哼”一声，自顾往前走。

　　“小气鬼……”桑麻念叨，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你说什么？”王令颐闻声回头，杏眼圆睁，那模样娇憨得紧。

　　明明与桑麻年岁相仿，做这些但做起这些小表情来，偏不让人恼，反倒让人想多疼惜几分，再多逗逗她。

　　“说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今儿个就饶了我这无知粗鄙之人罢～”桑麻尾音拖得长长的，说是求饶，倒更像在逗她，指尖在袖中想碰她发梢，又生生忍住。

　　惹得她又气又恼，非要打上一巴掌才肯罢休。桑麻见她追来，撒腿跑了几步，又怕她脚疼，跑没多远便停了，任由她逮住，好生一顿打骂。本想着让她消气，可她手软软的，落在身上像挠痒，桑麻忍不住故意哎哟哎哟叫着，逗得她停了手，转身又怒上三分。

　　往前便是乐房女子歇息的帐子，桑麻不便前往，从怀里掏出刚刚在小摊上买的点心，和一支珠钗，连同琴一块递过去：“这些你与姐妹们分食，这个……”他小心翼翼地托着珠钗，声音低了几分，“是给你的。”那只手只敢递到她面前。她今日穿着彩衣，腰间彩绦缠绕，头上挽着双环髻，未戴珠钗，只簪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更显清丽脱俗，他手里这凡尘俗物，仿佛不配沾染她半分。

　　桑麻眼光好，选了支蜻蜓戏草的珠钗，虽然材质不算上乘，可蜻蜓却做得格外生动，微风一吹振翅欲飞。王令颐一手抱着琴，一手拎着点心，只能微微偏头，身子前倾，见他还愣着，有些气闷：“傻站着做什么？我腰都酸了。”她撇着嘴，故作委屈。

　　桑麻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要替她簪上，险些碰落那朵山茶。

　　“瞧你，笨手笨脚的。”王令颐嗔道，却微微侧过头，方便他动作。

　　桑麻申辩：“头一回总没经验，回头我多练几次就好了。”

　　听他这么说，王令颐心中泛起一丝酸意，哼道：“那你可得好好练练，我就不奉陪了。”说着抱着琴就要往里走，脚步却慢了半分。

　　“我不是……”桑麻没料到她会错意，见她要走，一时情急伸手去拉，没拉住琴，反倒攥住了她温软的手，心头一跳，竟舍不得松开。

　　“令颐，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练，也只跟你练啊。”

　　王令颐没承想他抓住就不放开。那手掌比她那只手比她体温更热，烫得她脸颊瞬间飞红，忙低下头，连羞带臊地挣了挣：“我知道……你快松开……”

　　桑麻却盯着她，眼神格外认真：“可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的。”

　　王令颐猛地抬头，她怎会不知道？可她不能不在乎啊。只是面对他这般真挚的眼，她心里那道防线，总在悄悄松动。

　　“我知道了。”王令颐软下声气，像在哄个孩子，“再不松开我，被嬷嬷瞧见要罚我了。”

　　桑麻瞬间撒手，笑着说：“那我晚些再去寻你。”

　　王令颐没应声，抱着琴快步进了帐子，掀起帘角时，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方仿佛知道她要回头似的，还站在原地，笑着伸出手臂摆摆手。

　　帐子里，姐妹们正七嘴八舌地说笑着，有的盼着何时能赶上这热闹好好逛逛，省得总在台上供人赏玩；有的笑说，那得寻个富贵人家做妾室才行。众人闻言，一半在念叨京中哪家公子哥合适，一半笑说异想天开，不如安稳度日。

　　唯有角落里的王令颐，指尖轻轻摸了下头上的珠钗，笑着把桑麻送的点心分给众人。

　　“又是瓦子里那个小郎君送的？”一个娘子吃了一口，是酥油鲍螺，入口即化。

　　另一位娘子却语重心长地说道：“桑麻确是个顶顶好的郎君，可是令颐，对我们来说，只有好是不够的……”

　　王令颐没说话，只是拿起一块栗糕尝了一口，是她上次说起好吃的那家。

　　她又何尝不知呢。

　　“看什么呢？”李季见红玉望着远处出神，顺着她的目光望了半天，只瞧见一盏彩色鱼灯，许是装了机关，鱼尾正轻轻摆着。

　　红玉回神，道：“我忽然想起些事，你先去找桑麻，我随后就来。”说着不待李季反应，转身便没入人海。

　　李季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再抬眼时，人潮如织，哪里还有她的身影？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怅然。

　　红玉钻进一条深巷。张灯结彩、丝竹与笑语被高墙隔开，留这里漆黑一片，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巷檐角遮挡住月光，隐约见最深处立着个黑影。她走上前，行礼：“师傅，您回来了。”

　　那人闻声回头，是个留着短髭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他眉目间尚留着年轻时的英气，只是被岁月磨出了冷硬，声音透着几分沉郁：“我交待你的事，办得如何了？”

　　“红玉不敢怠慢。”

　　“那就好。”袁善念捋了捋胡须，语气稍缓，却仍带着审视，“我此番是秘密回京，归期未定，东西可还妥当？”

　　红玉垂首道：“放心，此事只有我一人知晓。”

　　袁善念颔首，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片刻。自打养了红玉，除了见她与桑麻往来，这些年从未见她与旁人亲近，就连住处都选在僻静处，像株长在阴沟里的草，见不得光。怎会突然与一个陌生郎君同游端午宴？

　　“那人是……”

　　“是桑麻的朋友，方才被人流冲散，正寻他呢。”红玉慌忙解释，“此人底细我已查清。”

　　袁善念虽未再追问，眼底疑云却未散去，只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似是嘉许，力道却重得像块石头：“你办事向来稳重，我自是信你的。”

　　红玉身子一僵，大气不敢出，只小心翼翼抬手作揖：“谢师傅。”

　　直到那只手离开，她才敢抬头，眼前漆黑一片，再没半分人影，风从巷口灌进来，她后背一凉——冷汗早已湿透亵衣，经风一吹，忍不住想打哆嗦。

　　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红玉来不及细想，应声回头，正见李季一手撑着墙，一手按着腰，大口喘着气，嘴里仍是念叨着她的名字。

　　恰在此时，无数烟花从他身后骤然绽放，“嘭”的一声炸开，金红翠绿的光瞬间铺满夜空。

　　李季望见深巷里的红玉，这才松了口气。彩色的烟火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她眉眼清冷又夺目。此刻她眼里是星河满天与烟火璀璨，而他只看得到她。

　　“红玉。”李季跑过去，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往外跑。

　　他的掌心带着汗，暖得像团火。

　　事发突然，红玉竟忘了挣脱，任由他拉着往前跑，跑到烟花盛开处，跑到人声鼎沸里。脚下的路被无数人踩得温热，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的香、米酒的醇、孩童手里糖葫芦的甜，混着烟火的硫磺气，是活生生的人间。

　　下一秒，六米高的双层花棚上，无数铁水浇出的烟火骤然绽开，化作十几米高的铁花，灿若繁星坠地。铁花引燃了烟花鞭炮，棚下“龙穿花”腾跃，棚上繁花盛放。

　　两人仿佛置身于浩渺天地之间，抬头是宇宙广阔，手握着尘世福祉。

　　红玉被这壮丽景象震撼，仰着头，连眼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指尖传来的温度那样真切，竟让她忘了挣开，也忘记深巷里的黑暗，和肩上那只沉重的手。

　　李季侧头看她，在她眼底看到了一丝他从未见过的亮色。

　　烟火还在绽放，照亮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原来黑暗之外，真的有这样盛大的光明；冰冷之外，真的有这样踏实的温度。只是这光明与温暖，于她而言，是能伸手触碰的救赎，还是终将烧尽自己的火焰？

　　她悄悄用余光望了望李季认真的侧脸，又望向那片璀璨的夜空，指尖在他掌心，轻轻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