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盘山，祭奠我的青春梦想与忏悔》雨中小桐

5、挑粪女工的尊严

　　阳光透过云盘山上稀疏的云层，洒在红旗生产队的水田上，泛起粼粼波光，给这片土地带来了无限的生机。
　　今天，生产队第一次安排我参加挑粪的劳动。
　　对于这份工作，我心里没底，我担心自己不能完成队里安排的任务。不过我又想，只要别人能行，我就不能拖后腿，绝不能落后于他人。
　　我穿着简朴的制服，头戴草帽，小心翼翼地挑起装满粪的木桶。那刺鼻的气味让我几乎窒息，脚步也变得有些踉跄。然而，还没等我适应这份工作，意外就发生了。
　　“面粉西施摔倒了，面粉西施栽到水田里喽！”王军的嘲笑声在田间回荡，二癞子等几个知青也在一旁起哄。
　　其实是王军故意绊倒了我，好让我在众人面前出丑。粪水溅了我一身，我感到异常屈辱无地自容，完全不知如何应对这难堪尴尬的场面。
　　那一刻，我感到无比屈辱，脸颊滚烫，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我从未想过，自己会遭受这样的羞辱，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助。
　　“喂！狗日的做啥子？李素兰是一个小妹儿，看她文质彬彬的也没惹哪个，你们莫太欺负人噻！”杨队长是退伍军人，他的话很有威严。
　　坤哥也站了出来，他平日里少言寡语，此刻却愤慨至极，大声怒斥：“龟儿子！你们太过分了，没见过这样欺负人的，想找死啊！”
　　二癞子顿时收敛起嚣张的神气，王军却依然不依不饶：“关你屁事，你算老几啊？”
　　坤哥没有理会他们，迅速把我从田里拉起来，带我到旁边的水田，用田里的清水冲洗我身上的污物。
　　他的动作轻柔而快捷，眼神中满是怜惜和关切。他还不停地安慰我：“你莫怕，莫伤心！那几个王八蛋就爱作弄人。”
　　杨队长的老婆杨嫂也匆匆赶来，她手里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带着担忧的神情，把我带到远处的草棚里让我换上。她也不停地安慰我：“李家妹，你莫伤心，想开些。他们作恶会遭报应的！”
　　我内心无比委屈。王军和二癞子为什么要这样针对我？虽然平时没多搭理他们，与他们并无过多交集，但也不至于结仇结怨啊。
　　眼前发生的这一切，让我感受到了人性的复杂险恶、个人的祸福难料。亏得有杨队长和坤哥的挺身相助，我才避免了一场莫名的羞辱，我才走出这尴尬的场景。
　　收工的时候，坤哥对我说：“你这么瘦弱，这些重活脏活本来就不适合你。我看杨队长心里也有数。以后就算有啥重活脏活我会帮你。生产队出工出力，我不比哪个少，但工分也没见得比哪个多。”他的声音低沉稳重，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坤哥平时不苟言笑，与世无争。没想到为了我，他竟然那么仗义，敢作敢为。我心里不禁产生了一丝敬意，也让我在这陌生而艰苦的环境中，感受到了一丝人性的温情。
　　收工后回到村口，杨队长热情地邀请坤哥和我去他家吃晚饭。我心情郁闷，本想拒绝，可又觉得盛情难却，便模棱两可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我梳洗完毕正在犹豫到底去不去杨队长家，他的女儿杨小琼接我来了：“素兰姐，吃饭啦。”
　　小琼大概比我小四五岁，还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她看来比较成熟，但言语不多，心里似乎有什么顾虑。
　　一再追问之下，她才说出她的隐忧：“下学期我就要升四年级。可是我担心，我担心爸妈不再让我继续上学了。”
　　我明白她的忧虑。队里好多女孩子发蒙晚，读两三年书就辍学了。我劝慰她：“你放心，你爸妈不会让你中断学业的。有机会我也会跟他们说说。”
　　穿过一片竹林，几座院落，我们来到杨队长家。
　　小琼的弟弟妹妹正在院子里玩耍。见我和姐姐回来了，他们就围了过来。我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颗糖，他们高兴极了。两个妹妹捏着糖跑进了灶屋，小弟弟则跑进了堂屋。
　　院坝里有一台石磨，墙边放着一堆农具，有锄头、犁头、镰刀，还挂有斗笠和蓑衣等雨具。
　　绕过灶屋，小琼把我带到她家的猪圈，里面养有一条约两百斤的黑毛母猪，还有几条小猪仔趴在母猪肚子旁边吃奶，很是喜人。挨着猪圈还有一个牛圈，里面有一条成年的弯角水牛。
　　“小琼，你回来了？快来帮手啊！”
　　从灶屋传来杨嫂的呼喊声，我和小琼应声来到旁边的灶屋，只见杨嫂正在土灶边炒菜，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热气腾腾的。我不觉被浓浓的辣椒味呛了一口，随口说了一声：“好辣呀！杨嫂，要帮手吗？”
　　“不用，菜马上就好。小琼，叫你爸把桌子摆好。你把碗筷拿过去，一会儿就上菜了。”
　　这间灶屋很大，里面堆了很多柴禾，还挂着几块腊肉，特别是灶头挂着的腊肉已熏得发黑了。屋里还有一条陈旧的竹制涧槽，把后山的山泉水引来，清凌凌地流进一个巨大的石缸。
　　很快，桌子碗筷都摆好了，菜也上得差不多了。杨队长招呼大家入座，“没啥好菜，莫拘束啊，满上满上，我们先干一个！”
　　杨队长、王会计和坤哥三个男人端起了酒杯，我急着说：“杨队长，我不会喝酒啊。”
　　好在杨嫂过来帮我解围：“你们喝吧。素兰，你莫拘束，多吃些菜。”
　　“杨嫂，你也来呀。看把你忙的，这么多菜了。”
　　“你们先吃吧，我马上就来。”
　　杨小琼把小妹妹带到茶几旁，给她盛了一小碗红苕米饭，也夹了一些菜，她就乖乖地吃起来。
　　杨嫂端上来一大碗青菜汤，就坐到杨队长身边招呼起客人来。“也不晓得合不合你们的口味？”
　　“巴适得很啰！”
　　“你们看，现在是不是怪事多？多少年镇上茶馆没有说评书的了，这回批林批孔，还批宋江，把个《水浒》批到茶馆里说评书了。”杨队长一边喝酒一边说。
　　“过去只有旧版80回的《水浒》，现在连120回的新版都出来了。过去人们崇尚英雄，现在是要颠覆历史的认知了。”坤哥说起水浒也是蛮有兴致的。
　　“耗子撵猫——怪事一桩?。真不明白是啷个回事哦？”王会计似乎有些迷惑地摇了摇头。
　　“梁山好汉，重情重义，哪个不是被逼上梁山的嘛？作为老百姓，哪个管它是反贪官还是反皇帝哟。”杨队长深有感慨地说。
　　“杨嫂，你做的菜真好吃，我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咋做的呀，这么好吃？”我由衷地称赞杨嫂的厨艺。
　　杨嫂如数家珍地解释着：“我加了干辣椒，花椒，还有泡菜，所以味道很鲜美是不是？”她的自豪感溢于言表。
　　“椒麻鸡、酸菜羊肚是我妈最拿手的。”小琼也在夸奖妈妈的厨艺。
　　“小琼说这是小猪肉，是你家自己养的还是买来的呀？”
　　“我们家自己喂的，你刚刚看到的呀。”
　　大家正在兴头上，小琼却说不舒服，就回到了西边的小屋。
　　“她是怎么了？平时也这样吗？”我关心地问杨嫂。
　　“她没啥事，不用管她。”
　　“会不会是吃了猪儿肉，有猪瘟引起的哟？”王会计心直口快，好像是说漏了嘴。
　　“猪瘟？”我心里吃了一惊。
　　“放心吧，没事。你看我们都没事，刚刚小琼还给姑奶奶送去了一碗呢。我们哪年哪家没吃过瘟猪肉啊？”杨嫂满不在乎地说。
　　我有点心里作呕的感觉，但还是故作镇静地平静下来。我不能无视旁人的感受，更不能嫌弃他们的真诚。
　　随后，我来到小琼的屋子。里面没点灯，只有微弱的亮光。屋子里有两张小木床，靠窗的地方还有一张书桌，小琼姐弟四个小孩住在一起，实在太拥挤了。
　　我来到床边，轻轻抚摸了一下小琼的额头，小声地问她：“你哪儿不舒服？是喝了冷水，还是吃了这个猪儿肉？”
　　“素兰姐，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小琼的声音微弱轻颤。
　　“有事要说出来，不要什么都憋着忍着，这样会伤害身体。”我轻声安慰着她。
　　“可能，可能是我那个要来了。”小琼的话音里带着少女的羞涩。
　　“小琼长大了。”我知道，这是女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必经之路。小琼的羞涩和不安让我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那时的我，也是这般敏感和脆弱。
　　我打算明天去镇上买点红糖和姜片，给小琼熬点姜糖水，以缓解她的不适，就像当初我妈妈对我一样。
　　我回到饭桌，心情十分复杂。看着这些朴实的村民，他们的生活虽然十分艰苦，却充满了淳朴的人情味。我多么希望能为这偏僻的山村做些什么，能为这些善良的人们带来些什么。

　　晚饭后，天已擦黑。杨队长交代坤哥陪着我，送我回家。
　　回想一天的经历，我的心情五味杂陈，十分忧郁难受。我们一直沉默着，但我对坤哥的感激之情却不得不说。“今天，在我万般无助的时候，是你仗义相助，帮我化解了尴尬、屈辱。谢谢你，坤哥！”
　　“这些你不要太过在意。生活的磨难，也许才刚刚开始。对了，你这个记分员可不能偷懒哦。你要向王会计多请教，”坤哥的话语意味深长。
　　“坤哥，晚上这顿饭，你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我不觉得呀。在农村，猪瘟鸡瘟是常有的事。扔掉它太可惜，我们只能用它来打牙祭了。对农民来说，这既是一种损失，也是一种馈赠吧？”
　　坤哥的话语中饱含着一丝苦涩，我默默地回味着。不知不觉，穿过一片竹林，我已经回到家门口了。